《寄北》北有舟

30、嘿嘿 他打了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打出来的是："你是北大西洋暖流，我是摩尔曼斯克港。因为你的出现，我的世界成了不冻港。"

　　他@了厉淮弈，然后从相册里选了那张合照——不是海边那张，是更早的一张，在学校操场上拍的，两个人穿着校服并排站着，中间的影子连在一起。他把照片附上去，拇指悬在"发布"上方停了两秒，然后点了下去。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家走。走了十几步之后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消息通知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进来——班群里有人截图发了朋友圈，底下已经炸了。

　　"我靠？官宣了？？？"

　　"早就该发了好吧我们等多久了"
　　"北大西洋暖流哈哈哈哈厉淮弈你配吗（开玩笑的祝福祝福）"

　　"程柚我警告你你下次再瞒着我跟你绝交"

　　"我就说你们俩不对劲！！从运动会我就看出来了！"

　　"99"

　　"99"

　　"999999"

　　消息列表里程柚发了三条感叹号，周屹发了一个拱手表情包。他翻到最下面的时候看见厉淮弈的评论，只有一行字："摩尔曼斯克港，收到。"

　　崔瑾舟看着那几个字站在楼道口笑了一下。他回了一个"嗯"字，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上楼了。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一点，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嘴角还是翘着的，他伸手揉了揉脸才拿钥匙开门。

　　晚饭后他坐在房间里翻手机的评论，程柚又追了一条私信过来："林晚棠知道了吧？"

　　崔瑾舟回："下午刚见的。"

　　程柚："她什么反应？没说你吧？"

　　崔瑾舟："说了两句。我说回去了。"

　　程柚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你厉淮弈够硬气。他刚才在群里看到你朋友圈之后连发了好几条消息给我问林晚棠说了什么。"

　　崔瑾舟看着那行字愣了愣，然后笑了。他切到和厉淮弈的聊天框，翻了翻记录——下午他发朋友圈之后厉淮弈确实在群里活跃了一阵，但他私聊给崔瑾舟只有那条"摩尔曼斯克港，收到"。他原来跑去问程柚了。

　　崔瑾舟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林晚棠没说你坏话，她说之后要见你。"

　　厉淮弈秒回了一个"好"。隔了几秒又追了一条："她要是当面审我怎么办。"

　　崔瑾舟躺到床上打字："你就如实说。"

　　"如实说啥？说我是北大西洋暖流？"

　　"嗯。"

　　厉淮弈回了一个章鱼表情，那个贴纸跟箱子上的那张一模一样。崔瑾舟看着那只章鱼笑了半天，然后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边。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林晚棠发了消息过来："下午有空吗？张老师说想见见我们。我跟李晗和宋宁都去，你来不来？"

　　张老师是他们初中三年的班主任。崔瑾舟想了想，回了一个"来"。林晚棠发了个定位给他，约在初中校门口碰面，下午三点。

　　后面又发“但我早上跟厉淮弈约了，要去体育馆玩，你放心，我不会迟到的。”

　　林晚棠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崔瑾舟切了聊天框，点开“北大西洋暖流”，这是他给厉淮弈的备注，自己的昵称则改为了摩尔曼斯克港。

　　他给厉淮弈说了今天下午还要去看初中老师。

　　报备完他以极快的速度换好衣服，冲下楼去。

　　公交来了，他上了车在后排坐下，车窗外行道树的绿快速地掠过。

　　手机屏幕上躺着厉淮弈发来的消息："出发了。体育馆门口见。"

　　他回了期待的星星眼表情包。

　　到体育馆门口的时候厉淮弈已经到了。他靠在门边的柱子上，穿了件白色的短袖，外面套一件浅灰的运动风薄外套，手里握着两瓶水，看见崔瑾舟就直起身来递了一瓶过去。"刚买的，冰的。"崔瑾舟接过来，瓶壁的凉意透过掌心漫开，他拧开喝了一口，两个人刷卡进了场馆。

　　室内体育馆很大，层高高得能打羽毛球，空调开得足，凉意从头顶降下来把夏天的闷热隔绝在外。他们先去玩的是VR体验区，一人一副头盔和手柄，站进一块划定好的空地。崔瑾舟戴上头盔的那一瞬间视线被切换成了雪山场景，脚下是窄窄的一条栈道，两侧是万丈深渊。他明知道是假的，腿还是本能地软了一下。旁边的厉淮弈倒是适应得快，已经开始往前走，VR里的虚拟形象一摇一晃的，崔瑾舟隔着屏幕看见他的背影，笑了一声也迈开腿跟上去。

　　后来换了一个场景，变成了太空射击，两个人并排打外星飞船，手柄扣动扳机的时候有模拟的后坐力震动。崔瑾舟不太擅长这种瞄准类的游戏，打了半天分数垫底，厉淮弈在头盔里喊"左前方左前方"，崔瑾舟转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飞船炸成一团光效。厉淮弈摘下头盔的时候笑得眼睛都弯了，说"你这反应速度像树懒"，崔瑾舟把头盔摘下来砸到他肩上，两个人闹了一下才换下一个项目。

　　AI健身操是一块大屏幕识别人的动作打分，屏幕上有个虚拟教练做示范，跟着做对了就有分数累积。崔瑾舟做了一组开合跳就开始喘，厉淮弈在旁边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的示范页，屏幕上的分数一直往上飙。崔瑾舟停下来靠在墙边喝水看他，看着厉淮弈抬臂、屈膝、转身，每个动作的幅度干净利落，T恤下摆随着动作掀起来又落下去。他的头发被动作带起来一些，额角渗了一层薄汗，在灯光底下反着细碎的光。场馆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更快的，他的动作刚好踩在每个重拍上，像整个空间都在配合他的节奏。

　　崔瑾舟掏出手机，悄悄打开了录像。他把镜头对准厉淮弈，隔着几米的距离拍着他运动的样子——白色短袖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后背，他转身的时候下颌线绷出来的弧度很好看，偶尔皱眉专注地盯着屏幕评分，偶尔偏过头朝崔瑾舟的方向瞥一眼，嘴角带笑。

　　崔瑾舟录了一分多钟，然后把视频保存好放回口袋。厉淮弈做完一组走过来，喘着气说"你在偷拍"，崔瑾舟摇头说"没有"，厉淮弈凑过来要看他的手机相册，崔瑾舟把手机举高往后退，两个人绕着场地走了大半圈，被旁边的工作人员提醒"注意安全"才停下来。

　　后面还有地面感应游戏，一块大屏幕前面铺了几十个发光的方块，要跳着踩灭对应颜色的格子。两个人一起玩双人模式，手忙脚乱地蹦来蹦去，厉淮弈步子大跳得快，踩完自己的还帮崔瑾舟踩远处的格。有一次两个人同时跳向同一个格子，在半空中肩膀撞到一起差点摔倒，扶着对方的胳膊稳住之后笑得直不起腰，方块还在屏幕上闪，评分已经掉到了C。

　　从体育馆出来已经快中午了。两个人去旁边的商场吃了顿简餐，厉淮弈问"下午你去见初中老师？"崔瑾舟点了点头。厉淮弈看了一眼他手腕上还戴着入馆时发的手环——蓝色的塑料带子，印着场馆logo。"你就戴这个去？"

　　"忘了摘。"崔瑾舟低头看了看手腕，手环在手腕上箍了一圈，摘下来之后皮肤上留了一道浅浅的压痕。他把手环放进包里，两个人走到地铁口分开，厉淮弈往左，他往右。

　　崔瑾舟打车去了初中校门口。到的时候林晚棠、李晗和宋宁已经在了，三个人站在树荫底下聊天。看见他走过来，李晗第一个抬起手喊了一声：“北大西洋暖流"

　　崔瑾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宋宁在旁边接上："摩尔曼斯克港是不是还得再暖一会儿才能化冻啊？"

　　"暖流本人怎么没一起来？"

　　三个人七嘴八舌的，崔瑾舟低下头揉了揉后颈，脸已经热起来了。"……你们够了。"

　　林晚棠在旁边笑得直拍宋宁的肩膀，但也伸手替他挡了挡："行了行了别闹了，等下见了张老师你们也这么喊他肯定被轰出来。"

　　几个人笑着推开了初中校门。校园比他们毕业时翻新了一些，走廊的墙重新刷了颜色，但教室门口那排柜子还是老样子，连木纹的裂缝位置都一模一样。张老师在他们原来的班级教室里等着，五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一些，但精神头比从前更好了。看见他们推门进来，他从讲台上站起来，一个一个地叫出了名字，叫到崔瑾舟的时候说"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崔瑾舟笑着摇头说吃得好。

　　围坐成一圈聊天的时候，宋宁没忍住又提了一句"崔瑾舟你那条朋友圈我们可都看见了"，张老师笑呵呵地问什么朋友圈，崔瑾舟耳朵又开始红了。林晚棠在旁边快速帮他解释了一通，说"就是交了男朋友，同学，人挺好的"。她说的时候语气比前两天见他的时候松多了，像是回去之后自己也想通了什么。

　　张老师听完之后看了崔瑾舟一眼。他那个眼神崔瑾舟很熟悉——初中三年他被这道目光看过无数次，有时候是批评，有时候是鼓励，但从来没有评判。张老师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对你好就行。"然后话题就自然地岔开了，讲到了他们各自的近况、以后想考什么大学、暑假还剩多少天。张老师站起来去倒水的时候经过崔瑾舟身边，拍了拍他肩膀，声音压低了说了一句："什么时候方便带过来让我也见见，帮你把把关。"崔瑾舟点了点头，小声说"好"。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李晗和宋宁先走了，林晚棠陪崔瑾舟走到校门口公交站。"张老师还是老样子，"她说，"一点没变。"

　　"嗯。"

　　"你那个朋友圈，"林晚棠忽然说，"我昨天后来回去想了一下——那话你写的？"

　　崔瑾舟点头。

　　"挺会说的。"林晚棠弯了弯嘴角，拍了他肩膀一下，"行了，下次带出来，我保证不审他。就看看。"

　　公交车来了，崔瑾舟上了车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他看见林晚棠在站台上朝他摆了摆手，他抬手回了一下，然后靠进椅背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厉淮弈发的："见完了？"

　　他回："刚上车。"

　　厉淮弈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他那边的天空，粉紫色的晚霞铺了大半。"我这边天好看，你那边呢？"崔瑾舟偏头看向车窗外面，城市的天被楼宇切割成一块一块的，但缝隙里确实有一片淡淡橘色的光。他拍了一张发过去，说"差不多"。

　　厉淮弈回了一个"嗯"。

　　崔瑾舟把手机放下来，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慢慢后退的街道。手腕上那道手环压出来的印子已经消下去了，但他伸手摸了摸那地方，好像还能感觉到一点勒过的触感。他想着今天体育馆里厉淮弈做AI健身操的样子，想起录像的时候对方转身过来朝他瞥的那一眼，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天暗下来了。他下车走回家，路上经过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树影落在地上被路灯照出一片斑驳。他上楼开门进屋，母亲在客厅看电视问他晚饭吃了没，他说吃了，然后回房间换了睡衣躺到床上。

　　手机屏幕上厉淮弈发来最后一条消息："今天开心吗。"

　　崔瑾舟打了两个字回过去："开心。"

　　然后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面朝窗外。窗帘没拉严，露出来一小片夜空，暗蓝色的，没有星星。但他看着那片颜色，觉得跟今天在体育馆里隔着VR头盔看见的虚拟雪山有点像——都是蓝的，都是静止的，都在他闭眼之后还能留在视网膜上短暂地亮一会儿。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枚银色的坠子，确认它还在。然后他把被子拉到下巴上面，闭上眼睛。窗外隐约传来蝉鸣，比白天低了许多，断断续续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