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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真是奇怪的人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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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崔瑾舟醒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已经从灰蓝变成了白亮。他翻了个身,发现厉淮弈已经醒了,侧躺着面朝他这边,一只手还搭在他手腕上,像是睡着的时候就没松开过。
"几点了?"崔瑾舟嗓子有点哑。
"快十点了。"厉淮弈的声音倒清朗得很,"日出早过啦。"
崔瑾舟愣了一秒,然后坐起来,头发翘得乱七八糟。"你怎么不叫我?"
"你昨晚睡得晚。"厉淮弈也跟着坐起来,靠到床头,语气平平淡淡的,"而且我想了想,今天还是不出门比较稳妥。"
崔瑾舟坐在床上沉默了一会儿。他心里清楚厉淮弈说的"稳妥"指的是什么——那条短信,那个可能就在附近的人。他没有反驳,只是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往外看。
海滩上人不多,稀稀落落的几个游客在远处散步,没有瘦高的、站姿笔直的轮廓。他放下窗帘,转身去洗漱。
上午两个人在民宿里待着。崔瑾舟把带来的书翻了几页,但视线老往上飘,落在窗外那片海上。厉淮弈趴在他旁边的床上玩手机,腿翘着,偶尔踢一下空气。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那个谁要是真来了怎么办?"
崔瑾舟合上书。"我不知道。"
"他不能把你怎么样,"厉淮弈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仰头看他,"法治社会。但他要是在你面前晃,你会觉得膈应。"
崔瑾舟想了想,觉得"膈应"这个词用得很准。沈灼发那条短信的时候没有威胁的意思,反而像是某种预告——"我知道你在哪,我看得见你。"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根细针扎在后颈上,不疼,但你始终知道它在那儿。
"所以明天上午我们就走。"厉淮弈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下午的车票我已经改好了。"
崔瑾舟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改的?"
"早上你睡着的时候。"厉淮弈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他看——果然,两张明天上午十点发车的票,已经在电子票夹里了。崔瑾舟没有说"没必要改"之类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把书重新翻开,但这次他发现自己能看进去了。
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他们还是出了门。厉淮弈说"一辈子来一趟海边不出门也亏",崔瑾舟觉得有道理。两个人沿着民宿后面的小路往反方向走——背离那座邻市的方向,朝更僻静的沙洲那边去。路越走越偏,游客几乎没有了,海浪声变得更大,沙也更白更细。
走到一处没什么人的弯道时,崔瑾舟停下来弯腰捡了块扁平的石子,侧着身往海面上打了一个水漂。石子跳了两下就沉了,水花不大。厉淮弈在旁边看着,也弯腰找了一块,手腕一甩——石头在水面上连跳了五下,才消失在远处。
"你练过?"崔瑾舟问。
"小时候暑假来海边玩,天天打。"厉淮弈把手里剩下的石子扔了,拍了拍手,"再来?我教你。"
他站到崔瑾舟身后,握着他的手腕帮他调整角度,下巴又搁在他肩膀上,像昨天在渔港时一样。"手腕往外一点,别太用力,平着甩出去。"
崔瑾舟照着他说的试了一次,石子跳了三下。虽然没有厉淮弈的五下多,但他自己很满意了。他回头看厉淮弈,两个人离得极近,厉淮弈的鼻尖几乎擦着他的耳廓。崔瑾舟没躲,弯着眼角笑了一下。
厉淮弈愣了一瞬,然后往后撤了半步,摸了摸鼻子,耳朵又红了。"……你干嘛。"
"没干嘛。"崔瑾舟转回去又捡了块石头,继续练习水漂。身后的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站回了刚才的位置,重新把手搭上他的手腕,比刚才轻了一些。
那天傍晚他们在沙洲的尽头坐到了太阳落山。没有人经过,没有渔船靠近,只有海风和越来越暗的天色。崔瑾舟坐在沙子上,腿伸直,厉淮弈挨着他坐,两个人的肘部偶尔碰到。远处的海平面上,太阳变成了一枚橙红色的薄片,被海平线一点一点地吞进去。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一排,飞蛾围着灯罩打转。他们路过海边那排大排档的时候,崔瑾舟余光瞟了一眼远处——堤坝上什么人都没有,空空的,只有一排栏杆的剪影在暮色里立着。
他收回目光,跟上了厉淮弈的步子。两个人在路边小店买了一袋烤鱿鱼丝,边走边吃,手指油乎乎的,在海风里很快就凉了。
那晚睡觉的时候厉淮弈很自然地躺在崔瑾舟旁边,没有回自己那张床。崔瑾舟也没有赶他。两个人肩并肩躺在被子里,头挨头,窗帘没拉严,月光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窄窄的银白色。
"明天走之前,"崔瑾舟在黑暗里开口,"我想再去那个水漂的弯道看一眼。"
"行。早点起就能去。"
"嗯。"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厉淮弈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根本不会出现。"
崔瑾舟想了想。"我宁愿他出现。"
"为什么?"
"因为他要是不出现,我就得一直想着他什么时候会来。来了之后至少——"他顿了一下,"至少我知道了。"
厉淮弈侧过头看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崔瑾舟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那明天早上要是他真来了,你打算干什么?"
崔瑾舟沉默了一会儿。"跟他聊两句。"
"聊什么?"
"不知道。聊到了就知道了。"
厉淮弈没有追问。他的手在被子底下伸过来,放在崔瑾舟的小腹上,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窗外的海浪比前两夜都大一些,打在沙滩上的声音更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海面深处慢慢浮上来。
崔瑾舟闭上眼睛之前,脑海里浮现的是白天那个水漂——石头跳了三次,第三次落下去的时候水花往外散成一个圆,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边沿,很快就睡着了。身边人的呼吸温温的,贴着后颈,像一道不会散的热气。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他们就出门了。
没有带包,没有带手机,两个人穿着薄外套沿着那条通往沙洲的路快步走着,踩在湿沙上的步子比平时快一些。崔瑾舟走在前面,厉淮弈走在后面半步的位置,两个人的呼吸在海风里散了又聚。
沙洲的弯道在路的尽头。他们绕过最后一块礁石的时候,崔瑾舟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里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的薄外套,站姿笔挺,面朝着大海的方向,像是已经在那儿站了很久。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那个人侧过头来,晨光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沈灼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和上次在图书馆一样,不是笑,更像是一个准备好了的表情。
"你们来了。"他说。
沈灼站在晨光里,海风把他的外套下摆吹得微微晃动。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后退,就那么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像一株长在礁石边的树。
崔瑾舟在离他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厉淮弈走到崔瑾舟身侧,没再往前,但站位比刚才靠前半步,把崔瑾舟的右侧挡住了半个身位。三个人在海滩上站成了一个钝角三角形,海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着早晨特有的咸凉。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哪?"崔瑾舟先开了口。
沈灼下巴朝民宿的方向抬了一下。"那排矮楼就六间房,二楼靠右那间阳台晾了两件衣服,一件蓝色一件灰色。"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逻辑推理题的结果,"你穿蓝色好看,我记得。"
崔瑾舟没有接这句话。他注意到沈灼说话的时候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落在旁边的海面上。
"我没打算做什么,"沈灼说,像是猜到了他们在想什么,"我就想当面跟你说句话。"
厉淮弈在旁边沉声开口:"你发那条短信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沈灼看了厉淮弈一眼。那是两个人之间第一次直接对视,崔瑾舟注意到沈灼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变化——他对厉淮弈的目光不像对崔瑾舟那么从容,更像是在面对一个已经亮出底牌的对家,知道对方不会被他任何一句"我没打算做什么"给糊弄过去。
"我那条短信,"沈灼收回视线,重新看着崔瑾舟,"是实话。但不是为了吓你。我是想告诉你——我在看你的方向。不管你在哪,我现在都有办法找到你。"
厉淮弈往前迈了半步。崔瑾舟伸手拦了他一下,手搭在他小臂上,没用多大力气。厉淮弈停住了,但绷着的肩膀没有放松下来。
"然后呢?"崔瑾舟问沈灼,"找到我了,然后呢?"
沈灼沉默了一会儿。海鸥在他们头顶叫了几声,尖锐的,短促的,像是在催促。他终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我转学过去那所学校,面试的时候老师问我,为什么想来。"他说,语速比平时慢,像在逐字地思考,"我说我想换一种活法。老师问我换什么,我说——想试试没有准备就往下跳。"
他顿了顿。"然后我做到了。我在新学校参加了辩论队,第一场模拟赛我对手是一个完全没准备的人,他上场的每一句话都在即兴发挥,漏洞百出,但他赢了我。观众投票几乎全给了他。"
沈灼说到这里,嘴角那抹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像冰面上裂开了一条细纹。"我坐在台下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你在市赛上说的那些话。什么凌晨改稿子什么有人看着你——我当时觉得你在台上矫情,后来我发现不是。"
他往前走了一步。厉淮弈的脚踝动了动,但没有拦。沈灼在崔瑾舟面前两步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着脚下的沙子。
"我来是想告诉你——我试了。"他说,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跳下去了。呛水了,但没淹死。"
崔瑾舟看着他的头顶,沈灼没有抬头。海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崔瑾舟蓝色的卫衣领口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那很好。"崔瑾舟说。
沈灼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眶没有红,但那层"准备好"的东西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一张年轻的、用力过猛的脸。他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最后他说的是:"你那条银色坠子,挺好看的。"
崔瑾舟下意识地抬手碰了一下锁骨的位置。他的手指碰到坠子的时候,旁边的厉淮弈忽然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是银色的?"崔瑾舟问。
沈灼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答。然后他叹了口气,像下了一个决定似的开口:"第一天晚上你下海滩的时候,我在堤坝上。那个距离看不清坠子的细节,但月光下面反了一下光,我猜是银的。"
所以那天晚上堤坝上的轮廓真的是他。
崔瑾舟没有说话。他感觉到旁边厉淮弈的呼吸深了一些,但厉淮弈没有开口。风从三个人之间穿过去,把沈灼外套的拉链头吹得轻轻碰在布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灼最后看了崔瑾舟一眼,又看了厉淮弈一眼。他的目光在厉淮弈身上停留了两秒,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然后他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踩在湿沙上留下两行整齐的脚印。走了十几步之后他抬手摆了摆,背对着他们,没有回头。
崔瑾舟和厉淮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深灰色的身影在晨光中越走越远,绕过了礁石,消失在沙洲弯道的拐角后面。海鸥还在头顶盘旋,叫了两声之后朝着另一个方向飞走了。
海风吹了一阵。崔瑾舟终于动了,他垂在身侧的手垂落得更松,像是绷着的那根弦终于被松开了。他侧头看了一眼厉淮弈,厉淮弈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厉淮弈伸手把他卫衣领口被风掀起来的那一角按了回去,动作很轻。"他说坠子好看,"厉淮弈说,"我也觉得好看。"
崔瑾舟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银片,上面的波浪刻痕在早晨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亮。他把它塞回衣领下面,抬头朝厉淮弈笑了一下。"走吧,要赶车了。"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那片打水漂的弯道时崔瑾舟停下来,弯腰捡了一块扁石头,侧身甩出去。这次石头跳了四下水,比昨天多了一下。他看着最后一圈波纹在海面上散开,然后拍了拍手上的沙,转身跟上了厉淮弈。
民宿门口房东阿姨正浇花,看见他们回来笑着说了句"这么早出去散步啊",崔瑾舟应了一声,上楼收拾行李。拉上箱子的拉链时他看了一眼窗外——海面上什么都没有,那片沙洲的弯道在清晨的光线下安静得像一幅被摊平的画。
临走的时候他在桌上留了一枚小贝壳,白色带淡紫色条纹的,拇指盖大小,压着一张便签纸。纸上是两行字,字迹有点潦草,但很清晰:"看完了。下次你选的日出应该比这里的好看。"
他没有署名,也没有写日期。只是把贝壳和纸条放在桌面上,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照着。
下楼的时候厉淮弈已经在门口等他了,右手拖着自己的箱子,左手伸过来自然地接过崔瑾舟的拉杆。崔瑾舟也没有推让,空着手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朝车站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排白色矮楼被日光晒成了暖黄色。二楼靠右那扇窗户的窗帘被海风吹得扬起来一角又落下去,桌上的贝壳和纸条还留在原处,但房间已经空了。
海还在响。潮汐把沙洲上的脚印一层一层地盖过去,到了中午的时候,那片弯道就和新的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