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北》北有舟

27、第一次的勇敢尝试 崔瑾舟

　　崔瑾舟躺下来之后没有立刻睡着。

　　窗外的海浪声在夜里比白天更清晰，一波一波的，像是潮汐在替他数呼吸。他闭着眼睛，但脑子里还在转那条短信——"下次你再看日出的时候，旁边不会只坐着一个人了。"沈灼的号码，邻市的归属地，距离这儿不到一小时的车程。他翻了个身，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银色的坠子在翻身的时候滑到了枕头上，贴着布料凉凉的。

　　他想着明天要不要找个理由跟厉淮弈换个地方逛，避开那个方向的海岸线。想着如果沈灼真的出现在附近，他该说什么。想着那条短信的语气像是预告，不是试探。他手指搭在坠子上来回摩挲，脑子里的东西越来越乱，呼吸反而慢慢平了下来，快要滑进睡眠的时候——

　　温热的触感从背后围了上来。

　　两条手臂从腰侧穿过，在他身前交叠收紧，整个人被一个宽阔的、带着热气的怀抱从后面整个拢住。后背贴上一个胸膛，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心跳声清晰地传过来，比海浪快一些，沉而有力。

　　耳畔传来一个低低的嗓音，带着那种刚醒未醒的惺忪，又像是压了半天的东西终于漏出来了："……好软。"

　　崔瑾舟的脊椎瞬间绷直了，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从床垫上弹了起来。他连滚带爬地翻下床，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还绊了一下被子，踉跄着扑到墙边"啪"地把灯按亮了。

　　房间里瞬间亮堂起来。他回头一看——

　　厉淮弈坐在他的床上，被子堆在腿边，双手撑在身后，歪着头看他。那表情无辜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露出一颗虎牙尖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崔瑾舟靠着墙喘气，心跳还没降下来，脸已经热了。厉淮弈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了。

　　"都出来玩了，"厉淮弈用那种"这还用我说吗"的语气慢悠悠开口，一条腿从被子里面伸出来晃了晃，"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早就忍不住了。"他歪了歪头，虎牙露得更明显了，笑得坦荡又有点欠，"要不是看今早要早起看日出，我昨晚可能就来了。嘻嘻。"

　　崔瑾舟靠着墙看了他几秒，脸上的热度还没有退干净，但嘴角已经跟着弯了一下。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朝厉淮弈摆了摆，像在驱赶一条赖在沙发上的大型犬。"滚回你床上去。"

　　厉淮弈"啧"了一声，看似听话地往自己床边挪了两步，但目光还黏在崔瑾舟身上。崔瑾舟转身走到桌前准备倒杯水冷静一下，手指刚碰到杯壁——

　　手腕被人从后面抓住了。

　　那股力量大得很，他被拽着转了个身，手里的玻璃杯脱手飞出去，在地板上"啪"地碎开，水溅了一地，在灯光底下反射出细碎的亮斑。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后背已经抵上了桌沿，然后整个人被托着抱起来放在了桌面上。

　　桌面的凉意隔着薄薄的家居裤传到腿上。他往下看，厉淮弈站在他两腿之间，一只手撑在他身侧的桌面上，另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掌心的温度烫得他一缩。

　　然后厉淮弈低头吻了上来。

　　崔瑾舟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彻底空白了。他感觉到对方嘴唇的触感是干燥的、温热的，压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试探的轻，很快就加重了。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嘴唇笨拙地贴着，不知道是该动还是该停。然后他下意识地微微张了一下嘴——厉淮弈的舌尖探进来的时候，他的牙齿咬到了什么。

　　"嘶——"

　　厉淮弈退了半寸，皱着眉捂住自己的下唇，舌头吐出来一点看了看，又缩回去。他瞪了崔瑾舟一眼，但眼底全是笑意，像是被咬了一下反而让他更来劲了。他低头看了崔瑾舟一瞬，然后又贴了上去。

　　这一次比刚才久。崔瑾舟慢慢找到了节奏，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厉淮弈撑在桌面的那只手松开了，扶上了他的后颈，拇指在他耳后的发际线上轻轻摩挲。桌面上碎玻璃的反光在闭上的眼皮后面变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像被海浪淹没之前最后看见的夕阳。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在喘。厉淮弈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出来的气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崔瑾舟睁开眼，视线里是厉淮弈放大了的、近在咫尺的脸，睫毛很长，鼻梁上有一道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疤，是打篮球的时候被谁肘击留下的。

　　崔瑾舟的腿还垂在桌沿晃着，脚趾碰到了厉淮弈的小腿。他低头看见一地的水和碎玻璃，又抬头看了一眼厉淮弈还抿着的、微微发红的嘴唇，忽然觉得这场景荒诞又真实。

　　厉淮弈先松开他，转身去拿了扫帚把碎玻璃扫干净，又倒了杯水端过来。他把水杯递给崔瑾舟，崔瑾舟坐在桌上没下来，看着那杯水，伸手接过来，但没喝。

　　他把杯沿抵在唇边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抬眼看向厉淮弈。目光从杯沿上方望出去，弯着一点弧度，声音轻而软："我才尝过爱情的甘甜——"他顿了顿，把杯子轻轻放在旁边的桌上，手指慢悠悠地搭上自己的下唇，"怎么舍得喝水。"

　　厉淮弈愣住了。

　　他手里还握着扫帚柄，站在一地水渍还没完全拖干净的瓷砖上，看着崔瑾舟坐在桌沿、唇角微微翘着、眼尾带着一点促狭亮光的样子，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红到了脖颈。

　　然后他转身把扫帚一扔，整个人扑到了自己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埋住了脸。被子里传来含混不清的闷响："……你故意的。"

　　崔瑾舟从桌上跳下来，脚踩着地面上还没干的湿渍，走到厉淮弈床边蹲下来，伸手拽了拽被角。"喂。"

　　被子裹得更紧了。

　　"你害羞了？"

　　被子里闷闷地传来一句："你少来。"

　　崔瑾舟蹲在床边笑出了声。他笑得肩膀轻轻抖，蹲了一会儿觉得膝盖酸了，索性盘腿坐在了地上，后背靠着床沿。被子里的人过了一会儿终于探出半个脑袋来，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脸颊还红着，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你学坏了。"厉淮弈的声音从被沿上方传出来，带着一股"我好像上了个当"的委屈。

　　崔瑾舟偏过头看他，笑了笑，伸手把他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跟你学的。"

　　厉淮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摊在崔瑾舟面前。崔瑾舟看了一眼，把手放上去。厉淮弈握住他的手指，往自己那边带了一下，崔瑾舟重心不稳地往前晃了晃，额头撞在了床沿上。

　　"疼。"崔瑾舟皱着眉揉额头。

　　厉淮弈赶紧松手坐起来翻看他的额头，发现只是轻微红了一块，又缩回去了。"……谁让你坐地上的。"

　　崔瑾舟瞪了他一眼。厉淮弈在被子里缩了缩，虎牙又露出来了一点点，小声说："过来床上睡。"

　　崔瑾舟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揉了揉膝盖，绕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垫被两个人分摊之后中间微微塌下去一块，他躺在自己那半边的枕头上，感觉到厉淮弈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呼吸很近。

　　灯关了。黑暗中厉淮弈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正经了一些："明天还看日出吗？"

　　"看。"崔瑾舟说，"但你要早点起。"

　　"嗯。"厉淮弈停了一下，又说，"那条短信——"

　　崔瑾舟的心脏微微缩了一下。"什么短信？"

　　"你今晚看手机的时候，表情不太对。"厉淮弈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平，不像质问，更像陈述一个他早就注意到的事实，"谁发的？"

　　崔瑾舟沉默了几秒。海浪声还在窗外响着，规律而沉稳，像什么都不会被打断。他侧过身面朝厉淮弈的方向，虽然看不见对方的脸，但他知道厉淮弈正睁着眼睛等他开口。

　　"沈灼。"他说。

　　厉淮弈没有立刻反应。两三秒之后他才说话，语气和他平时那种嬉笑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沉了下来，像是把什么东西放在了舌根底下掂了掂重量："他发什么了？"

　　崔瑾舟把短信的内容复述了一遍。厉淮弈听完之后安静了很久，久到崔瑾舟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一只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准确地找到了他的手，十指扣进去，握得很紧。

　　"明天我们在民宿待着，不出门。"厉淮弈的声音很稳，"后天直接去车站，提前走。"

　　崔瑾舟想说什么，但那只手扣得更紧了，像是怕他反悔。他最后只是"嗯"了一声，往厉淮弈那个方向挪了挪，肩膀贴上了对方的肩膀。

　　黑暗中他听见厉淮弈又说了一句："不管他是谁，这条海边只有咱们俩能看。"

　　崔瑾舟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点点。他把那只被握住的手往自己这边收了收，两个人的手臂在被子底下贴成了一条连着的线。

　　窗外的海还在响。但这一次他听着那声音，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