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北》北有舟

19、充分准备 市赛定

　　市赛定在三月上旬，比崔瑾舟想象中来得快。

　　拿到资格证的当天晚上，他就收到了学校发的集训通知——每周二、四下午课后加两小时专项训练，由语文组一位退休返聘的老教师负责指导。通知底下附了一行备注：集训期间，参赛选手的晚自习可请假用于备赛，但需提前向班主任报备。

　　崔瑾舟把通知看了两遍，心里算了一下时间。距离市赛还有五周，每周两次集训，一共十次。他翻出自己那份演讲稿，在封面上写了个"最终稿"三个字，又在底下补了一行小字："市赛前不再大改。"

　　但他还是忍不住改了。集训第一周，那位姓陈的老教师听完他完整讲了一遍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你讲得很好，但我听不出你紧张。"

　　崔瑾舟愣了一下。陈老师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补充："不是说你讲得不好，是说你太稳了。演讲和辩论不一样，辩论要的是逻辑锋利，演讲要的是——"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这里面的东西能被人摸到。"

　　崔瑾舟回去之后把那句"太稳了"翻来覆去琢磨了一整晚。他打开自己的稿子，从第一句读到最后一句，读了三遍，终于明白陈老师的意思——他的稿子像一件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衣服，好看，但没有温度。

　　他决定重写。

　　那晚他写到凌晨一点，推翻了大半的框架，把原来的三个事例砍掉了一个，换成了自己冬天长跑的故事。他写了整整五版开头才找到想要的那个语气——不是讲给评委听的，是讲给坐在最后一排某个人的。

　　改完最后一版的时候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坐姿歪了一晚上，腰有点酸。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厉淮弈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他回："刚改完稿。"

　　对面秒回："发我看看。"

　　崔瑾舟犹豫了两秒，把稿子拍了几张照片发过去。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了把脸回来，发现厉淮弈已经连发了三条消息——

　　"这段好。"

　　"这个例子怎么之前没见过？"

　　"最后那句话你原来版本里没有，新的好。"

　　最后一条是一段语音，三秒。他点开听，厉淮弈的声音有点哑，像是从被窝里压着嗓子录的："我觉得这次能赢。晚安。"

　　崔瑾舟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然后回了一句"晚安"，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他看着天花板，把新的结尾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念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集训的第二周，程柚跟他说了一件事。

　　那天中午吃饭，程柚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表情比平时正了几分。"瑾舟，我听说了一件事。"她放下筷子，压低声音，"市赛那边，评委组里有一个是上次那个学长的父亲的下属。"

　　崔瑾舟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消息来源？"

　　"周屹打听的。"程柚说，"他那个在学生会认识的人，上周听高二年级的人聊天时提到的。说那个学长虽然没拿到学校的推荐名额，但他家里那边在市级评委组里'有人'。"

　　崔瑾舟慢慢把筷子放下来。他没有说话，脑子里转了几圈。评委组的构成是市教育局统一安排的，理论上各校选手没有干预的余地。但如果评委里面有人的身份背景和某个选手存在关联——哪怕只是工作上的上下级关系——那这件事本身就处在一个灰色的地带里。

　　"那个学长，"崔瑾舟开口，"他最后报名了吗？"

　　"没有。"程柚摇头，"他没拿到学校名额，但不知道是不是通过其他渠道递上去的……"

　　崔瑾舟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觉得愤怒——或者说，愤怒的份额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大。他心里涌上来的更多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沉重，像知道前面路上有一块石头，但你不确定它到底会被谁踢开。

　　"你打算怎么办？"程柚问。

　　崔瑾舟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表情看起来挺平静的。"先不想这个。我还有三周准备时间，评委怎么打分我管不了，我能管的是我站上台之后说什么。"

　　程柚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笑了。"行，有你这句话我就不用瞎操心了。但我跟周屹说了，让他那边的人继续盯着，万一有什么动静咱们好歹能早点知道。"

　　"谢谢。"

　　"客气什么。"程柚端起餐盘站起来，走之前拍了拍他肩膀，"对了，厉淮弈让我转告你——他下午训练完去图书馆接你。"

　　崔瑾舟点了点头。程柚走了之后他还坐了一会儿，把碗里最后几粒米吃完，然后站起来收拾餐盘。往外走的时候他经过食堂门口的公告栏，看见上面贴了一张新的海报——是关于市赛的宣传，红底白字，写着"2026年全市高中生演讲大赛·决赛入围名单"。

　　名单还没贴出来，只有一张空表格。但下面有一行备注小字："最终评委组名单详见市教育局官网公示。"

　　他把那条备注记在心里。回到教室之后他打开手机，翻到市教育局官网，在公告栏里往下拉了十几条，终于找到了那份公示文件。他点开，里面列了七个名字，单位、职务、职称，写得清清楚楚。

　　他扫到第五个名字的时候停住了。职务栏写着"市教育局基础教育科副科长"。这个人的名字他不认识，但底下有一行括号备注——"曾任xx区教育局办公室主任"。

　　那个学长的父亲，就是xx区教育局的科室主任。

　　他把手机屏幕关掉，放在桌上。窗外阳光很好，二月的天已经暖起来了，操场上有班上同学在踢球，欢呼声远远地传过来。他盯着窗户外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给厉淮弈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图书馆见。有事跟你说。"

　　厉淮弈的回信很快就来了："行。我买两杯奶茶过去。"

　　崔瑾舟看着那行字，觉得那杯奶茶好像已经握在手里了，温度透过屏幕传到了指尖。

　　下午集训结束的时候天还没黑。陈老师今天没有多说别的，只在他走之前叫住他，说了一句："你今天的情绪比上周对了。继续找那个感觉。"

　　崔瑾舟点了点头，收拾好书包往外走。图书馆离教学楼不远，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厉淮弈已经到了，坐在台阶上，旁边放着两杯奶茶，一杯已经插了吸管，另一杯还封着口。

　　看见他来了，厉淮弈站起来，把没开封的那杯递给他。"什么味？"崔瑾舟问。

　　"芋泥的，你上次说好喝。"

　　崔瑾舟接过来，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他在厉淮弈旁边坐下来，吸管戳破封口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他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头上化开，然后他开始说——程柚告诉他的事，评委名单的事，那个他之前在办公室门口擦肩而过的学长，所有之前散落在各处的碎片，他一件一件地摆出来，像在桌面上铺开一叠纸牌。

　　厉淮弈安静地听完了。他没有立刻说话，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手里那杯奶茶，吸管被咬得有点扁了。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厉淮弈把那些碎片在脑子里重新拼了一遍，"评委里有人可能跟那个学长的爸有关系，而那个学长虽然没有参赛资格，但他那边的人——可能更希望另一个选手赢。"

　　崔瑾舟点头。

　　"那个高二的选手实力怎么样？"厉淮弈问。

　　"我还不知道。"崔瑾舟说，"下周集训会有一个模拟赛，所有参赛选手都要来，那时候能见到。"

　　厉淮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奶茶放下，侧过身来正对着崔瑾舟。"你怕吗？"

　　崔瑾舟想了想。"怕不是最准确的词。我只是觉得——"他顿了顿，找了一下措辞，"如果在台上输了，是因为自己没讲好，那我认。但如果因为别的原因，那些我控制不了的因素……"

　　"那我们就让那些因素控制不了你。"厉淮弈接话说得很干脆，语气里有一种崔瑾舟很少从他身上听到的笃定，"评委打分有偏向，但演讲是讲给人听的。你讲得好不好，台下的人是听得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市赛有现场观众投票环节，比重虽然不大，但如果评委分拉不开差距，观众票就是决定性的。"

　　崔瑾舟看着他。厉淮弈的表情认真，没有笑，眼睛很亮。夕阳从图书馆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道橙黄色的光带。

　　"你连观众投票环节都去查了？"崔瑾舟问。

　　厉淮弈别开眼，又咬了一口吸管。"……周屹跟我说的。"

　　崔瑾舟没有戳穿。他只是把奶茶杯往厉淮弈那边碰了一下，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那到时候我的观众票，你得多拉几票。"

　　厉淮弈回头看他，嘴角翘起来了。"全班的票我都给你包了。别的班我也能想办法。"他想了想，补了一句，"程柚那边的人脉，再加上周屹认识的那些——凑个几十票应该没问题。"

　　崔瑾舟笑了。"说得像你已经给我策划好拉票方案了一样。"

　　"我确实在策划。"厉淮弈理直气壮，"你没发现这几天我老往别的班跑吗？"

　　崔瑾舟忽然想起来，这两天确实经常在课间看见厉淮弈不在座位上，有时候在走廊尽头跟几个外班的男生说话，有时候在隔壁班门口探头探脑。他一直以为厉淮弈是在串门玩，原来是干这个。

　　他没有说"你不用这样"之类的话。他只是把奶茶又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朝厉淮弈伸出一只手。"走了，去食堂吃饭。今天我请客。"

　　厉淮弈抓住他的手站起来，两个人并排往台阶下走。傍晚吹着暖风，不远处的操场上有音乐声，好像是哪个班在排练合唱，旋律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崔瑾舟走在厉淮弈的左边，杯里的奶茶还剩大半，温热的触感隔着纸壁贴着他的掌心。

　　他觉得那些暗处的石头也好、灰色的线也好，好像都被挡在了某个距离之外。不是因为它们不在了，是因为旁边这个人一直在替他盯着前面的路，步子迈得稳稳的，让他觉得就算真踩到什么东西，也不会一个人摔下去。

　　"对了，"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厉淮弈忽然说，"我下周去你那个模拟赛现场。你讲的时候别往我这边看。"

　　"为什么？"

　　"因为你一看我你就容易笑。"厉淮弈推开门走进去，留给他一个后脑勺，"你笑场了陈老师又要让你重来。"

　　崔瑾舟站在门后面愣了一下，然后迈步跟进去。食堂的喧闹声和饭菜的气味一起涌过来，他在人群中找到厉淮弈的背影，加快了两步走过去，坐到他对面。

　　那顿饭他吃得比前几天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