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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得以片刻欢愉 选拔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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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拔在下午,学校报告厅。
崔瑾舟提前四十分钟就到了。报告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调试音响和投影。他挑了个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把演讲稿从文件夹里抽出来,又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
稿子改到第七版的时候,他终于觉得"对"了。主题是"选择的重量",他从自己参加辩论赛的经历切入,讲到人在岔路口前如何做决定,再引到那些在历史中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的人。结尾他用了钱穆的一句话——"所谓对其本国已往历史之温情与敬意",把选择这个议题拉回到每一个人面对自己生活时的那些微小的、不为人知的决断上。
他合上稿子,闭眼过了一遍。每一段的节奏、哪个词该重读、哪个地方应该停顿两拍换气,都刻在脑子里了。
报告厅的门陆续被人推开。参赛选手、观众、评委——人越来越多。崔瑾舟认出评委席上坐着的五个人:三个语文组老师,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上去像是外聘的专家,还有一个穿校服的,是学生会的代表。
五把椅子,只坐了四个人的时候他还有点紧张,看到那第五个人落座时他轻轻吐了口气。学生会来的不是那个高年级学长,是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生,他认识,高二的,平时在广播站工作,口碑还不错。
他没有看见那个学长。心里微微踏实了一些,随即又提醒自己,不能放松。
厉淮弈来得比观众早一些,坐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他没有跟崔瑾舟说话,只是入场的时候朝他看了一眼,比了个拇指,然后安静地坐下了。
崔瑾舟把那一眼收进心里,重新低下头看稿。
抽签结果出来,他抽到第六个,中间偏前。不算坏。他坐在后台的候场区,听着前五个人的演讲。有人在台上声音发抖,有人忘词卡了十几秒,有人讲得太激动超时被提醒。他一边听一边调整自己的状态,把紧张的情绪一点一点往下压。
第五个人下台的时候,主持人念到了他的名字。
他站起来,走上台。灯光打到脸上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辩论赛那天早上,话筒冰凉的触感,台下密密麻麻的面孔。但这一次他身后没有队友,面前没有辩题,只有一个麦克风和五分钟的时间。
他站在讲台后面,扶正了话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抖。
然后他开口了。
"各位评委、各位同学,大家好。我今天演讲的题目是,《选择的重量》。"
他的声音稳得出乎他自己的预料。第一段讲得顺,第二段开始融入了情绪,讲到第三个事例的时候他看见前排有个语文老师微微点了点头。他没有因此分神,继续往下,每一个停顿都踩在预先设计好的位置上,每一处重音都稳稳落地。
倒数第二段,他讲到自己为什么选这个主题。他说到冬天长跑时被人陪着跑完最后几圈,说到在台侧看着朋友演戏时那一瞬间的心情——他没有提名字,但说那些的时候他的目光没有看台下任何人,他看的是报告厅最后一排那扇窗户,窗外有一棵树的枝丫刚抽出嫩芽。
"有些事情看起来很小,"他说,"但当你决定去做的那一刻,它就已经改变了你往后的每一步。"
他停顿了两秒。全场安静。
然后他说了最后一句,声音低下来,像说完一个很长的故事之后轻轻合上书。
"而所有的重量,最终都会变成脚下的力量。"
灯光没有灭。但掌声先于灯光漫了上来。他从讲台后面走出来,鞠了一躬,转身下台的时候腿有一点软,但没有晃。
坐回候场区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层。他拿起旁边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心里是踏实的。
他知道自己讲出了目前能达到的最好水平。
后面的选手他没有太仔细听。不是不尊重,是自己那根弦松下来之后耳朵自动屏蔽了周围的声音,他闭了一会儿眼,等所有选手都结束,评委离席讨论结果。
等待的十五分钟像是被拉长了。他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的边缘。厉淮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观众席溜到了候场区入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也没说话,就只是站在那里。
崔瑾舟抬头看见他,厉淮弈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普通,像平时在教室里打闹时那种笑,但在这个所有人都在等结果的安静间隙里,它像一根绳子,让崔瑾舟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坐在那里。
评委重新入场了。主持人拿着结果卡上台,念出了前五名的名字,按分数从低到高排。
第四名。第三名。第二名。
崔瑾舟的手攥紧了文件夹边缘。
"第一名——"主持人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台下,"高一一班,崔瑾舟。"
他听见掌声响起来,比刚才更热烈一些。他坐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被旁边的人拍了拍肩膀——不认识的同学,笑着跟他说了句"恭喜"。他点了点头,走到台前领那张入围市赛的资格证。
红色的封面,烫金字体。他接过的时候手指触到纸面,是滑的,凉的,和他想象中一模一样。
回到座位后他把资格证翻过来看背面,上面有一行小字:"本资格仅限参赛者本人使用,不可转让。"他看了两遍,然后把证书收进了文件夹。
散场的时候人群往门口涌。他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走到报告厅外面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拽住了他的书包带子。
他回头,厉淮弈站在台阶上,高出他一个台阶的位置,俯视着他。
"第一名。"厉淮弈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我就说吧。"
崔瑾舟仰头看着他,傍晚的光从厉淮弈身后打过来,他的轮廓被镶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你什么时候说的?"
"你还在写第三版稿子的时候。"厉淮弈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到他旁边,"你改稿子的时候,我就坐你旁边看。你写到第六版的时候改掉了一个例子,换成了你辩论赛那个事。我当时就想——这事稳了。"
崔瑾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改了什么?"
"我看了。"厉淮弈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你那几版稿子我都看过,你放桌上的时候我就翻了。第七版比第六版好,结尾那句是你那天晚上在图书馆写的,我帮你查的资料你忘了?"
崔瑾舟想起来有一天晚上他们确实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厉淮弈在旁边帮他翻了一大摞人物传记。他还以为厉淮弈只是陪着他坐坐,没想到连他写了什么都记住了。
他低下头,没有接话。但嘴角翘起来的时候被厉淮弈看见了。
"走了。"厉淮弈伸手搂了一下他的肩膀,很快又松开,"去庆祝。程柚订了地方。"
"程柚?"
"她说不能什么事都被我抢先。"厉淮弈撇了撇嘴,"走吧,周屹已经过去了。"
两人顺着台阶往下走。报告厅门口的灯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推向前方,叠在一起又分开,再叠在一起。
崔瑾舟低头走着,左手拿着文件夹,右手自然垂在身侧。走了十几步之后他感觉右手背被碰了一下,很轻,像是不小心蹭到的。他没有转头,也没有把手缩回去。
那只手的温度又碰了一下他的,这一次贴的时间长了一瞬,然后手掌翻过来,手指扣进了他的指缝里。
崔瑾舟终于偏过头。厉淮弈目视前方,表情坦荡得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他握着崔瑾舟的那只手,手心是湿的,微微出了汗。
崔瑾舟没有戳破。他只是把手指收紧了一些,两个人的步子自然而然地慢了下来,从快步变成了散步的节奏。
路灯亮起来了,连成一串暖黄色的光。
前方路边站着程柚和周屹,远远地朝他们挥手。程柚手里举着什么东西,崔瑾舟眯眼看了一下,是一张手写的横幅,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恭喜瑾舟第一名!"旁边画了一只章鱼。
他笑出了声。旁边的厉淮弈听见他笑,也跟着笑起来,扣着他的那只手晃了晃。
"走吧,章鱼。"厉淮弈说,"去吃顿好的。"
崔瑾舟被他拽着往前走,手里的文件夹被晚风吹开了一角,露出那张红色封面的资格证的一截边角。他没有停下来合上,就那么让它露在外面,被二月的风吹着,发出纸页轻轻翻动的声响。
前面的程柚已经在喊"你们俩能不能走快点",周屹在旁边举着手机准备拍照。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聚拢在路面上,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崔瑾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资格证——边缘已经被他攥出了褶皱。但他没有去抚平。那些褶皱像一个小小的记号,提醒他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挣来的。
他跟着厉淮弈的脚步加快了速度,两个人的手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