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冬天   雪是十 ...

  •   雪是十二月第一周开始下的。

      先是薄薄一层,落在操场边的冬青上,像撒了糖霜。到了第二周就变成了鹅毛大雪,早自习的时候窗外白茫茫一片,路灯还没灭,光晕把雪花照得像无数只飞蛾扑向灯罩。

      崔瑾舟那天早上出门晚了五分钟,一路小跑到学校,围巾没系好,半截拖在外面,被雪浸得沉甸甸的。他推开教室门的时候打了个哆嗦,暖气扑面而来,眼镜瞬间蒙了一层白雾。

      有人在第一排喊:"瑾舟来了!"

      他一边摘眼镜擦雾,一边往自己座位走。厉淮弈已经在了,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走近。他坐下的时候厉淮弈伸出一只手,把一杯热豆浆从桌洞里推过来,杯壁上凝着水珠,底下压了一张纸条:"给你捂手的。"

      崔瑾舟看了一眼豆浆,又看了一眼厉淮弈。对方已经重新把脸埋回去了,只露出后脑勺一个发旋,但崔瑾舟看见他耳尖是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豆浆握在手里,温度透过纸杯壁渗进掌心。那杯豆浆他没喝,就这么一直捧着,翻了几页英语单词,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画函数图,粉笔落在黑板上的声音咔嗒咔嗒的。崔瑾舟一边记笔记一边走神,目光飘向窗外——雪太大了,对面教学楼楼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像盖了床棉被。

      同桌碰了碰他胳膊,把一张纸条推过来:"中午去操场打雪仗吗?"

      崔瑾舟在下面回了一个字:"冷。"

      纸条传回去,片刻又回来了:"那你看着我们打。给你堆个雪人。"

      崔瑾舟嘴角翘了一下,把纸条夹进笔记本里,没有回。

      但他中午吃完饭还是去了操场。雪还在下,比早上小了些,细细密密的,落进衣领里冰凉。厉淮弈已经和篮球队几个男生在操场东边闹起来了,雪球在空中飞来飞去,砸中肩膀就炸成一片白。厉淮弈躲闪的时候被人在背后偷袭了一球,棉服领口里灌进雪,他缩着脖子边抖边笑,远远看见崔瑾舟站在看台边上,朝他招了招手。

      崔瑾舟走过去,没靠近战圈,在跑道边上的长椅上坐下来。雪把椅面盖了一层,他弯腰用手扫出一块,垫了张纸巾坐上去。

      厉淮弈中场休息似的跑过来,蹲在他面前,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围巾上方飘散。"看好了啊,"他说,用手指了指身后,"给你堆个大的。"

      然后他真的开始堆了。从跑道边拢雪,先滚了一个圆圆的身子,再滚一个小些的脑袋,费了不少劲把它们叠在一起,又折了树枝当手,捡了两颗小石子做眼睛。最后他想了想,把围巾解下来,绕在雪人脖子上。

      崔瑾舟站起来走过去看了看,那个雪人歪歪扭扭的,眼睛一颗大一颗小,树枝左高右低,但厉淮弈那条灰格围巾搭在上面,忽然让它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了。

      "好看吗?"厉淮弈在旁边搓着手问,手指冻得通红。

      崔瑾舟看了看雪人,又看了看他,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递过去:"戴上。"

      "你戴。"

      "我揣兜里就行,你手都红了。"

      厉淮弈低头看着那双递过来的手套,接过去套上了。他的手指比崔瑾舟的粗一圈,手套撑得满满的,但看起来暖和多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忽然伸手在雪人头顶拍了一下,雪沫飞起来,落到两人头发上。

      旁边有人喊"厉哥再来一局",厉淮弈应了一声,跑回去之前回头看了崔瑾舟一眼。崔瑾舟站在原地,围着那条围巾,校服兜里揣着自己的手套,看着厉淮弈冲进雪球纷飞的人群里。

      那个下午崔瑾舟把手套给了厉淮弈,自己揣了一下午兜。手确实有点冷,但他没觉得怎么样。

      真正入冬之后,教室里的暖气开始变得不那么可靠了。老楼一层的暖气片常常半热不热的,坐在靠窗的崔瑾舟每天到下午就手脚冰凉。有一回语文课他写作文,写了半页纸,右手小拇指冻得几乎握不住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

      他没说什么,只是写完一段后把手缩进袖子里捂了一会儿。

      第二天到教室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座位上多了样东西——一张浅蓝色的法兰绒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面上,边上压着一张便签纸:"上课盖腿,别冻着。——厉"

      崔瑾舟抱着那张毯子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早自习铃响了才坐下来。毯子展开后很大,从膝盖一直盖到小腿,毛茸茸的,很快就暖和起来了。他低头看见毯子一角绣了一行小字,不知道是谁的手笔,歪歪扭扭地绣着:"章鱼专属暖毯"。

      他差点在早自习上笑出声,赶紧把脸埋进课本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后排有人"咦"了一声,崔瑾舟感觉一双眼睛正看着自己后脑勺,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挡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看着课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十二月中旬还有一件事。

      年级组织冬季长跑,绕操场十圈,每个班必须全员参加。崔瑾舟体能一般,跑三圈就开始喘,五圈的时候小腿发酸,七圈的时候感觉肺在烧。他咬着牙坚持,不想丢人,但速度越来越慢,被大部队一点一点甩在了后面。

      跑过主席台的时候,他听见有人从侧面跑上来,脚步声踩在塑胶跑道上的节奏和他重叠。厉淮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校服拉链拉到顶,领口竖着,鼻尖冻得通红,呼吸却平稳得很。

      "跟住我。"厉淮弈跑到他身侧,放慢了速度,和他并肩。两人之间的步频渐渐统一起来,踩下去的声音从杂乱的"啪嗒啪嗒"变成了整齐的"啪、啪、啪"。

      崔瑾舟没力气说话了,只看了他一眼。厉淮弈也没再说什么,就那么跑在他旁边,半步不落。最后的几圈,崔瑾舟几乎是被他的节奏带着往前跑的——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冷风里,耳边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到终点的时候他差点跪下去,厉淮弈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把他稳住。"还行吧?"厉淮弈问他,自己也在喘,但脸是笑着的。

      崔瑾舟弯着腰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吸气,雪沫落在他后颈上,冰得他一激灵。他直起身,看见厉淮弈正用手掌替他拍后背上沾的雪,掌心隔着棉服传来的温度很轻。

      "……谢了。"他说。

      厉淮弈拍了拍他后背:"客气什么。走,去喝热水,别着凉了。"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身后操场上还有人在跑,广播里放着跑操的音乐,节奏明快得有点滑稽。雪又下起来了,落在两人肩头,很快又化在棉服布料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崔瑾舟低头时看见自己鞋带散了,刚要弯腰系,厉淮弈比他先一步蹲下去了,三两下替他系好,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灰,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走。

      崔瑾舟张了张嘴,最后没说出话来,只是默默地跟上去,两人之间的间距比刚才又近了半个肩头。

      十二月末的最后一个周五,学校提前放学庆元旦。教室里挂满了彩带和气球,课桌椅被拼成一个大圈,中间空出来当舞台。班长组织节目,有人唱歌,有人讲段子,有人表演魔术——虽然变到一半道具掉地上被哄堂大笑。

      厉淮弈被推上去唱了一首歌,周杰伦的《简单爱》,唱到"我想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不放开"的时候,他目光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坐在角落的崔瑾舟。崔瑾舟在那一瞬间差点把手里的小饼干捏碎,赶紧低头假装吃零食。

      程柚在旁边戳他肩膀:"他看你呢。"

      "我知道。"崔瑾舟闷声说,把饼干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你就不好好回应一下?"

      崔瑾舟抬起头,恰好厉淮弈唱完最后一句,话筒举起来对着全班说了句"元旦快乐",眼睛却还看着他。崔瑾舟迟疑了两秒,然后在黑暗的角落里,悄悄把手举起来,比了个拇指。

      厉淮弈在讲台上笑了。那个笑容被投影仪的光晃了一下,全班都看见了,但只有崔瑾舟知道那是对他笑的。

      散场的时候教室里乱糟糟的,有人忙着拆彩带,有人收气球,有人已经把桌子搬回原位了。崔瑾舟弯腰捡地上被踩扁的纸杯,忽然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

      他回头,厉淮弈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盒子,深蓝色包装纸,扎了银色丝带。"元旦礼物。"他说,语气随意得很,"提前给你,省得到时候忘了。"

      崔瑾舟接过盒子,拆开丝带,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条深灰色的围巾,针织的,针脚不太均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一看就是手工织的,而且织的人显然不怎么熟练。

      他愣住了,抬头看厉淮弈。

      厉淮弈摸了摸鼻子:"之前跟我妈学的,织了好几条废了,这条勉强能见人……你凑合戴。"

      崔瑾舟低头看着那条围巾,手指摸过那些不太平整的针脚。他没有说话,把围巾从盒子里拿出来,笨手笨脚地往自己脖子上绕。围巾比他想象中长,绕了两圈还有余,末端垂下来,暖融融的。

      "好看吗?"他问厉淮弈。

      厉淮弈看了他一眼,偏过头去,耳朵又开始红了。"……还行吧。"他说,声音有点含糊。

      崔瑾舟笑了,伸手把围巾另一头捞起来,递到厉淮弈手里。"一人一半。"他说。

      厉淮弈低头看着那半截围巾,愣了两秒,然后接过去,在自己脖子上松松地搭了一圈。两人之间连着一条灰色的围巾,不长不短,刚好够两个人并排站着。

      教室里其他人还在吵吵闹闹地收拾,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个角落。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半,清冷冷的光照在窗台上积的雪上,反出一层银白。

      崔瑾舟侧过头,看见厉淮弈的侧脸被月光勾了一道浅浅的轮廓。

      "元旦快乐。"他说。

      厉淮弈偏过头来,和他对视,眼睛在昏暗里亮亮的。"元旦快乐,章鱼。"

      崔瑾舟没有反驳这个绰号。他只是往厉淮弈那边靠了一点点,围巾绷紧了一下,然后松下来。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中间连着一条手织的、针脚乱七八糟的围巾,看着窗外的月亮慢慢往云里藏。

      远处有人在喊他俩的名字,程柚的声音:"你俩又躲角落!过来合影了!"

      "来了。"厉淮弈应了一声,但脚步没动。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之间那条围巾,伸手把它的结往崔瑾舟那边推了推,然后才转身,走了两步,围巾另一头拽着崔瑾舟也跟着往前迈了步。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被同一条围巾牵着,穿过满地彩带碎屑和气球残骸的教室,走到讲台前面站定。程柚举着手机喊"看镜头",崔瑾舟和厉淮弈同时看向屏幕,中间的灰色围巾在照片里成了一个模糊的、温暖的色块。

      快门声响了。

      那张照片后来被程柚发到了班级群里。崔瑾舟保存下来,存在手机相册里,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就叫"冬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