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北》北有舟

14、别在乎别人的眼光 周屹是

　　周屹是在午休的时候把厉淮弈堵在楼梯间的。

　　刚打过第四节课的铃，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往食堂涌。周屹避开人群，拐进教学楼东侧的消防通道，果然看见厉淮弈靠在窗台上吃面包，手里还翻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

　　“厉淮弈。”周屹声音不高，但走廊里空荡，回音把他的语气衬得格外严肃。

　　厉淮弈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片面包，含糊地“嗯”了一声，看到是周屹，眼睛弯了一下：“哟，屹哥，怎么不去吃饭？”

　　“你少跟我装。”周屹几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手里的词汇手册按下去，“你那天是不是故意的？”

　　厉淮弈把面包咽下去，歪了歪头：“哪天？”

　　“庆功宴那天！”周屹压着声音，但耳根已经开始泛红，“你让程柚来——你是早就知道她会来？你故意安排她坐我旁边的？”

　　厉淮弈看着他，表情从茫然慢慢转成恍然大悟，最后变成一种极其无辜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屹哥，”他把面包袋子折好塞进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在说什么啊，程柚是瑾舟最好的朋友，她来给瑾舟过生日，不是很正常吗？”

　　“你——”周屹被他这副坦荡的样子噎了一下，吸了口气，“那你笔记本呢？你那个本子，你是不是故意放在蛋糕旁边的？”

　　“那是我给瑾舟的礼物。”厉淮弈眨眨眼，“我放哪儿是我的自由吧？”

　　周屹瞪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楼道里有风吹进来，把楼梯口积的灰卷起来一小片。安静了两三秒，周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天程柚刮我鼻子的时候，你在偷看吧。”

　　厉淮弈终于没绷住，嘴角“噗”地一下咧开了。

　　“我哪有偷看，”他笑着往后靠在窗台上，两条胳膊交叠在胸前，“我是光明正大地看。你不知道，那天你的表情太好笑了，像被人当场抓住了什么把柄。程柚走之后你愣了好久，连果汁都忘喝了。”

　　周屹的脸彻底红了，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子。他往前逼了一步：“所以你承认了？是你跟程柚串通好的？”

　　“这不能叫串通。”厉淮弈竖起一根手指，语气认真得像个老师在讲课，“这叫信息共享。程柚问我你喜欢什么，我说你喜欢喝芋泥波波奶茶、打电玩的时候特别菜但还不服输、还有就是——”

　　“够了！”周屹伸手捂住他的嘴。

　　厉淮弈被捂住也不挣扎，眼睛笑得弯成两道月牙。周屹手心里能感觉到他嘴角还在动，像还在说什么。他赶紧收手，背过身去，用后脑勺对着厉淮弈。

　　“……你俩真行。”他声音闷闷的。

　　厉淮弈从背后拍了拍他肩膀：“别生气嘛。你要真不愿意，谁能逼你去商场？你那天明明玩得挺开心的，后来回宿舍还一直哼歌来着。”

　　周屹没回头，但肩膀明显塌下来了一点。

　　“再说了，”厉淮弈绕到他面前，弯下腰从下往上看他，“程柚不是挺可爱的吗？你们俩在电玩城夹娃娃的时候，你给她赢的那个星之卡比，她到现在还挂在书包上呢。”

　　周屹终于抬眼了，皱着眉，但嘴角已经不怎么绷得住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厉淮弈站直了，拍拍胸脯：“你大哥我，信息渠道畅通无阻。”

　　“你比我小两个月。”周屹面无表情地说。

　　“这不重要。”

　　楼道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食堂的喧闹声，瓷碗和铁勺碰撞的叮当响。周屹叹了口气，把手插进兜里，踢了踢地上的灰：“行了，我不跟你计较。但下次再有这种事——你提前跟我说一声。”

　　“行行行。”厉淮弈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下次你谈恋爱我一定提前通知你。”

　　周屹抬脚作势要踹他，厉淮弈笑着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往楼下跑，边跑边喊：“我去找瑾舟吃饭了！你也赶紧去找你那位吧！”

　　“谁是我那位！”周屹冲着楼梯下面喊，回应他的是厉淮弈远去的脚步声和一阵笑。

　　崔瑾舟这边，情况就远没有厉淮弈那么游刃有余了。

　　从生日那天之后，他每次进教室都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这当然不是真的——至少大部分人是真的在看，只是看的眼神各不相同。有人带着善意的好奇，有人是纯粹的八卦，还有人，比如厉淮弈那几个篮球队的兄弟，看见他就咧着嘴笑，一个两个跟向日葵似的朝他转过来。

　　“大哥的对象来了！”

　　“嫂子今天想喝什么？我给你带？”

　　“舟哥舟哥，你辩论赛那天厉哥在台下眼睛都直了你知不知道？”

　　崔瑾舟每次都被闹得从脖子红到头顶。他脾气好，不会真生气，但实在招架不住的时候就低着头快步走回座位，把脸埋进摊开的课本里。厉淮弈在后面喊“你们别闹他”，但那群人嘻嘻哈哈的，根本停不下来。

　　有一次他甚至听见隔壁班有人在走廊上议论——“就是那个，一班的崔瑾舟，被厉淮弈表白那个。”“真的假的？厉淮弈不是校队的吗？”“千真万确，有人看见庆功宴上……”后面的他没听完，因为他直接拐进了男厕所，在隔间里蹲了十分钟才出来。

　　他开始刻意错开和厉淮弈一起出现在公共场合的时间。早上到校比以前早了二十分钟，放学也悄悄从后门溜。厉淮弈发消息问他“今天怎么不等我”，他回“有点事先走了”，打字的时候手指都是僵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明明那天晚上他那么开心，抱着那本笔记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睡。可是第二天太阳一出来，那些目光就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不算疼，但密密麻麻的，让人坐不住。

　　周五下午体育课，全班在操场上自由活动。崔瑾舟一个人坐在看台最角落，拿笔在草稿纸上乱画。画了半只章鱼，又用橡皮擦掉。

　　有人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躲这儿干嘛呢？”

　　是程柚。她抱着一瓶水，马尾扎得高高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显然刚跑过步。她在崔瑾舟身边坐下，拧开瓶盖喝了口水，然后侧头看他。

　　崔瑾舟没抬头，继续在纸上画圈：“没躲。这儿安静。”

　　“是吗？”程柚凑过来看他画纸，“那你画的是谁啊？这只章鱼看着有点眼熟——是不是某人书包上挂的那只？”

　　崔瑾舟“唰”地把纸翻了个面。

　　程柚笑了，没有追问。她往后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天。云跑得很快，一团一团的，被风推着往北边赶。

　　“瑾舟，”她说，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你是不是在觉得别扭？”

　　崔瑾舟没说话，手里的笔停住了。

　　程柚也没催他。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嗯”了一声。

　　“我觉得……”他开口，声音有点涩，“太突然了。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们看我的时候，我总感觉他们脑子里在想那天的事。我知道他们没什么恶意，但我就是——不太舒服。”

　　程柚点点头，没有立刻接话。她踢了踢前面的栏杆，铁皮发出闷闷的响。

　　“我懂。”她说，“我那天去找周屹的时候也这样。你知道他一开始在教室门口看见我，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崔瑾舟终于抬起头看她。

　　“他转身就想跑。”程柚笑起来，“是真的想跑，书包都忘了拿，被我一把拽住了。”

　　崔瑾舟没忍住，嘴角动了动。

　　“但是我后来想通了。”程柚把水瓶搁在膝盖上，转过脸认真地看着他，“别人怎么想，那是别人的事。你喜欢厉淮弈，厉淮弈也喜欢你，这就行了。至于其他那些人——他们笑两天、说三天，新鲜劲儿一过，谁还记得啊。”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崔瑾舟的胳膊：“你想想，要换作别人被表白，你会记多久？”

　　崔瑾舟认真想了想：“……可能两天。”

　　“就是嘛！”程柚一拍手，“所以你在这儿躲着，不是白躲吗？躲三天就没人说了，你躲了五天，这不是亏了？”

　　崔瑾舟被她逗得笑了一下。这一笑，肩膀上的那根弦好像松了一点。

　　程柚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灰，朝他伸出手：“走吧，去操场那边。我刚才看见厉淮弈一直在往看台这边望，你要是再不过去，他估计要冲上来找人了。”

　　崔瑾舟犹豫了一下，把纸折好塞进口袋，握住她的手站了起来。

　　走到操场边的时候，果然看见厉淮弈站在篮球架下面，手里转着一个球，目光却直直地往看台方向飘。看见崔瑾舟走过来，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碍于周围都是人，没有太夸张，只是把球往旁边一递，说了句“你们先打”，就往这边迎了两步。

　　两人隔着两步远站定。周围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厉哥又来找嫂子了”，但这次崔瑾舟发现自己没有脸红到想钻地洞的程度。

　　他看着厉淮弈，厉淮弈看着他，两人同时笑了一下。

　　“……吃饭去？”厉淮弈问。

　　“嗯。”崔瑾舟点了点头，往前走了半步，两人的肩膀碰在一起，然后并肩往食堂的方向去了。

　　身后程柚站在原地，抱着水瓶笑眯眯地目送他们。旁边忽然有人凑过来，是周屹，手里拿了两瓶汽水，递了一瓶给她。

　　“看什么呢？”周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两个人挨在一起的背影，撇了撇嘴，“又腻歪上了。”

　　程柚接过汽水，拧开喝了一口：“你嫉妒啊？”

　　“谁嫉妒了。”周屹别过脸，但嘴角翘着，“对了，上次欠你的那杯奶茶——这周末补上？”

　　程柚歪头看他，眼里亮晶晶的：“那我还要去电玩城。”

　　“行行行。”周屹叹了口气，但语气里全是纵容，“夹娃娃，打地鼠，你说了算。”

　　程柚笑着拍了他肩膀一下：“愿赌服输嘛。”

　　周屹终于没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风吹过操场，冬日的阳光撒在地面上，远处那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近处这两个人并排站着，手里的汽水罐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谁都没再说那些关于“尴尬”和“别扭”的话了。因为好像突然之间——那些目光啊议论啊，就真的没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