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时失联》栗安

2、信号

　　第二天晚上，我把手机关了静音，但眼睛一秒都没有离开过屏幕。
　　十一点五十八分，屏幕亮了。

　　还是那个名字，还是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号码。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半夏？”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和昨晚一模一样。
　　“我刚下火车，这地方比想象中冷。你睡了吗？”

　　我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
　　“周牧，你听我说。”我的声音很轻，但很用力。

　　“后天，别坐那趟大巴。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坐那趟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周牧没摸到头脑；“什么车？”

　　“从你们县城回市里的那趟大巴，下午两点的那班。我说，与此同时，我的心跳得很快，“你别坐，听到没有？”

　　他笑了，那种觉得我在撒娇的笑。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眉毛微微挑起来，眼睛里带着一点点无奈和纵容。
　　“你怎么知道我打算坐那趟？我还没买票呢。”

　　“我就是知道。”我也懒得和他辩解，我说，“你别坐。”
　　“行行行，听你的，我买高铁票。满意了吧？”
　　他答应得太快了，像哄小孩一样。
　　我心里发慌，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当还想再说什么时，他却先开了口：“你那边怎么有风声？窗户没关好？

　　我转头看向窗外。
　　出租屋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外面是城市安静的夜，没有风，连树梢都没有动一下。

　　“关了。”

　　“那怎么……”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变得低低的，带着一点困惑，“半夏，你是不是哭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我明明没有哭。
　　“没有啊。”
　　“哦。”他的声音又软下来，变成那种让我想哭的温柔，“那早点睡，别让我担心。后天见。”

　　“后天见。”我答应着。

　　电话挂了。
　　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心里空落落的。

　　他会听话吗？他会真的去买高铁票吗？

　　还是说，命运这种东西，根本不是我能改变的？

　　第三天，他没有打电话。
　　我从早上等到晚上，从晚上等到深夜，手机就那么静静的在我手里躺着。

　　凌晨三点，消息弹出来。
　　是语音，59秒。

　　我不敢点开。
　　我看着那个59秒的灰色条，手指悬在半空，抖得像触电。

　　我知道里面是什么内容。
　　三年前，他给我发过这条语音，我听了一遍又一遍，听到每一个停顿、每一次呼吸都刻在脑子里。

　　最后我还是点了。

　　先是嘈杂的背景音。风声，人声，三轮车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广场舞音乐。

　　然后是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偶尔停下来，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听见没？这是老街，还是老样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悄悄话，“卖烧饼的大爷还在，可惜收摊了，不然给你录个现场。下次带你回来吃。”

　　一阵风吹过的声音，录音里他的衣角被风吹得呼呼响。

　　“这风吹得挺舒服的。”他说，“你那边热不热？这几天降温，你记得加衣服，别仗着自己年轻就不当回事。”

　　脚步声停了，他好像站住了。

　　“你看这棵树，记得吗？我说过小时候爬上去掏鸟窝的那棵。现在被围起来了，成文物保护了，哈哈。”

　　他笑了一声，很轻。

　　然后是一阵长长的沉默。只有风声，和他若有若无的呼吸，还有一些很远很远的声音，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半夏，”他突然叫我的名字，声音变得很认真，认真得让我心脏一紧。

　　“我昨天梦见你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梦见你给我打电话，一直在哭。我问你哭什么，你不说，就一直哭。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他顿了顿。

　　“我想快点回来了。”

　　语音在这里断了。59秒结束。

　　我握着手机，浑身发抖。

　　然后我开始打字：周牧，别坐那趟车。求你了，别坐。不管你是买票了还是没买，都别上那辆车。求你了，周牧，求你了。

　　发送。

　　消息前面出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发送失败。

　　我再发。再失败。再发。再失败。
　　我给他打电话。无法接通。

　　我一遍一遍地打，一遍一遍地打，打到手机发烫，打到屏幕上的电量从50%变成15%，打到窗外天光大亮，打到楼下早点摊开始冒热气，打到隔壁的小孩子背着书包去上学。

　　没有任何回应。

　　那天下午两点四十七分，我坐在窗边，看着天边那片云慢慢飘过楼顶。

　　我知道，那一刻，他的电话再也打不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