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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茶棚偶逢官 赌坊智擒枭 ...

  •   黎松的第二站是黑市,但江南的午后,日头像是一团烧的通红的炭,闷闷的烤着大地,走在路上肉眼都能看到热气,黎松被这日头蒸得恍惚,只好找个茶棚休整一下。
      茶蓬就搭在岔路口,简陋的像是个临时兴起的念头,风穿堂而过,黏糊糊的。
      黎松坐在最靠里的角落,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茶碗里放着浑浊的褐黄色液体,上面浮着几片粗大的梗叶,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仿佛在品着什么琼浆玉液。
      马蹄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一行人马在茶棚外勒住,乒呤乓啷的一听就是大户人家出行。
      黎松没有抬眼,反倒是将头低的更下了,仿佛被茶碗里一片浮叶吸引了注意。借着垂下的余光,瞥见了那双厚底官靴踏进了棚内。
      她假装喝茶,借着余光仔细打量着来者。
      赵以安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另一张桌子旁坐下,背对着门面对着棚内,是个进可攻退可守能将一切尽收眼底的位置。
      侍卫无声地为他递上自带的杯盏,沏上带来的新茶,茶香清冽,与棚内浑浊的空气格格不入。
      赵以安接过茶杯并不急着喝。黎松看着他环视四周,先是掠过摊主再是望向打瞌睡的卖货郎,最后,转向自己这里。
      恰好和自己的视线撞了个满怀。
      黎松也不怯,完全没有半点收敛的意思,甚至还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好像在说:我看了你,但你也看了我,我们扯平了。
      赵以安以飞快的速度败下阵来了,他慌忙收回目光,快得近乎狼狈,然后垂下眼,吹了吹杯中茶水,装作无意的尝了一口。
      刚好黎松碗中的茶已见底。她放下碗,站起身要走,像是突然玩心大作,她偏不走旁边无人的过道,反倒是径直走向赵以安一行人那边,然后轻声道:“接过。”
      “抱歉。”
      她满意的走了出去,接着那抹身影很快就变小,最后消失在官道中。
      棚内,侍卫从门外进来。
      “公子,车轮已经换好。”
      赵以安放下茶杯,微微颔首:“走吧。”
      一行人上马,马车重新启动,朝着与那黑色身影离去的另一个方向驶去。茶棚又陷入了午后的困倦,只有知了在远处的树上扯着嗓子嘶鸣。
      等黎松到黑市小镇时已是夜晚。
      天是漆黑的,地上倒是亮的,各家铺子挑出的灯笼,红的,黄的,白的,晕开一团团暖昧的光晕。
      黎松目标明确的进了黑市最大的赌场“如意坊”,仇天的影子,最后就消失在这片喧嚣的尽头。
      坊里比街上更热,更闷。烟草腾腾的烟雾沉甸甸地压在低矮的顶棚下。吆五喝六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一张张赌桌旁,围满了面孔,赢钱的,红光里透着虚浮;输钱的,青白中挂着死气;更多的是看客,眼神空洞而贪婪,像搁浅的鱼张着嘴,等待命运的碎屑。
      黎松没有靠近赌桌。她只是在人群外围缓缓移动,像溪水般无声地淌过一张张或亢奋或颓丧的脸,掠过角落里交头接耳的身影,扫过通往内室那扇紧闭的木门。
      仇天不在这里,他那样的“鬼”,只会藏在更深的影子里。
      她摸出几枚铜钱,在一个卖劣酒和卤味的摊子前坐下,要了一碗浊酒。装作输了钱的赌棍,唉声叹气的自怨:“有病的,他们就是欺负我面生……”说罢,便将那辛辣的浊酒一口喝尽,重重的将碗砸下。
      摊主是个胖子,嗤笑道:“嘿嘿嘿,小心着点桌子!赌不起你玩个屁,没点脑子,如意坊这么大的赌场能瞧上你那几个铜盘?我就和你说吧,上个月赢的最多的就是个生面孔。自己运气背可别把屎盆子扣在我们如意坊头上。”
      “放屁!那人就是赌场的托,我亲眼看到他赌完和‘独眼老七’的人进后头去了!”一旁的赌“刚刚好”经过“刚刚好”听到说出这话。
      另一赌棍听到这话,不由分说的暴起:“妈的,敢骗老子,老子把女儿卖了换赌本,你们这群狗东西竟敢骗老子?!”
      说罢便像疯子般乱砸,砸坏了桌椅,砸破了酒壶,浊酒从缸中涌出,迫不及待的亲吻着泥泞的地面。
      旁边几个输光了的人,不知是被他的情绪感染,还是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也跟着吼起来,乱砸乱打。
      黎松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吓着了,慌忙起身劝架,但在走过那片洒满浊酒的地面时,脚下一滑,“不慎”摔倒。
      “哎呦!”她大叫,顺手拉扯蓝衣赌棍的衣角,乘机踢向青衣赌棍的脚踝,被绊倒的绿衣赌棍又带着红衣赌棍一起着倒下,桌翻椅倒,骰子与铜钱叮叮当当滚得到处都是,顿时赌场内乱作一团,咒骂声高了,又低了,一个个在惊呼与怒骂里滚作一团。
      黎松在地上暗暗笑出了声,大喊一声:“如意坊搞暗箱操作!”
      尖叫声,咒骂声,推搡声,拉扯声,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只是小范围的混乱,听到这话那些远离混乱的赌棍一股脑的冲过来。摊主苍白无力的辩解,被更多的唾沫星子淹了下去。坊内顿时乱成一锅粥。
      “闹够了没!?”
      一声响亮的呵斥打破了混乱。是独眼老七。
      听到这个声音喧闹的人们顿时泄了气。
      黎松蜷在角落的阴影里,衣裳上沾了酒渍和泥污,头发也散乱着,看上去与周围那些滚了一地的赌客并无二致,只是一个吓坏了的倒霉蛋。
      “把他给我带走,再敢闹事可以来和我试试。”独眼老七指向黎松。
      几个壮汉将黎松拖进了内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间尚未完全平息的骚动。黎松最后听见的,是独眼老七提高音量喊的一句话:“今日赌赢的彩头,由如意坊出资,统统翻倍!”。
      门外,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了一阵几乎掀翻屋顶的欢呼与喧嚷。仿佛刚才那场险些流血的混乱从未发生,所有的愤怒与恐惧,都被这金灿灿的许诺轻易抹平,一切又迅速回到那种麻木。
      门内,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不似外边宽敞,和黎松预想的赌场黑屋不同这里更像是一处堆放杂物兼做账房的小屋。独眼老七在唯一一张太师椅上坐下。
      “说说吧,是谁派你来的?扬州城的‘山里醉’还是苏州城的‘荷花坊’?”独眼老七坐在太师椅上,玩弄着手中的戒指。
      黎松头垂得低低的,肩膀微微发抖,仿佛怕极了,但手却在不停的比划着什么。
      一个汉子大概是烦了:“七爷问你话你,你动个什么?”说罢就打算上手去抓黎松。
      下一秒。
      那汉子所有的动作表情,连同他喉间将要滚出的下一句喝骂,都永远凝固了。
      他只能感觉到颈侧掠过一丝清风,可就是这缕清风过后,他全身的力气,连同意识,都随着喉间突然涌出的一股温热液体,不可挽回地流逝了。
      然后,他那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就这么直挺挺地砸在了地上。
      “砰——!”
      “比划着,” 黎松慢慢抬起头,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看着那倒下的汉子,“从这儿,到你的脖子,有多远啊。”
      剩下的几个汉子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脸上惊骇的表情才刚刚成形,嘴张开了一半,眼睛还没来得及瞪到最大,便同样感到颈侧掠过的那死亡般的凉意。
      屋内,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角落里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不紧不慢,敲在人心尖上。
      黎松转身走到太师椅前,微微歪着头,看着椅子上动都不敢动的独眼老七。慢慢绽开一个极纯粹的笑容,像是春日郊游的少女偶然邂逅了一丛开得无人见过的野花,满心都是单纯的欢喜。
      只不过,这欢喜的背景,是横陈的尸体。
      “抱歉哦,” 她开口,带着点歉疚的意味,仿佛真的打扰了别人的清静,“让你们在这么燥热的夏天,更加……温暖了。”
      独眼老七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唯一的那只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冷汗直流。他能感觉到,一股冰冷刺骨的锐意,正抵在他另一侧太阳穴上。
      不知何时,一根银白的细针,已经悄无声息地贴在了那里。刀尖舔血半生,他太清楚,什么位置能让人死得毫无痛苦,什么位置……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黎松发话了:“我的好哥哥,现在我们来聊聊……仇天。”
      “我……我只是替他……销赃……他给我点辛苦钱……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大侠……女侠……听我一句劝……别……别和仇天杠……他背后……有人……京城里的大人物……没必要……干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啊——!”
      “嘘——” 黎松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边,眼神依旧清澈无辜,甚至带着点责备,“好哥哥,别叫。再多说一句我不喜欢听的话,下一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清泉寺!”
      “清泉寺?那个废寺?”
      “对……对!您可以去清泉寺问问……每次仇天送来的东西……一小部分从我这换成银钱………我留点辛费钱……剩下的……剩下的都送去清泉寺……别的……别的就真不知道了……我也就是在这地界讨口饭吃……女侠……饶命啊……” 独眼老七的声音带着哭腔。
      黎松不再问话,屋内只剩下喘气声。
      一阵沉默,久到独眼七爷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后,黎松开口了:“今夜叨扰了。七爷是明白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不再看任何人,拉开门,外面浑浊的风涌进来,吹动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桌子椅子,还有酒钱,算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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