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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甜香引血路 密报定江南 ...

  •   残阳如血般泼在江南的官道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
      黎松靠着土堆,任由已是暮年的阳光肆意啃食着自己。在她的左肩,那道三寸长的旧疤正随着心跳一句一句的提醒她那些没完的账。
      一队人马从官道的拐角处缓缓驶来,走得极慢极平,仿佛不忍心叨扰这山野的静。
      那车走得越近,那股甜腻便越浓郁。几个顽皮的偷偷从车里溜出来,壮着胆子私闯进黎松的鼻腔,缠缠绕绕,带了点蛮狠的纠缠。
      黎松先是眉头微蹙,随即露出一个令人琢磨不透的笑。
      去年秋天,金陵苏家,满院十七口人,就是在这个甜的发腻的香气里软绵绵地倒下,然后,血就无声无息的漫开了,漫过青砖地,染红抱鼓石,像被泼翻的膏状胭脂。
      车子近了,味道浓了。驮马好像预见了什么不安地喷了个喷嚏,引得车夫猛地勒紧了缰绳。
      突然,风被划出了道口子。
      一道细线飞过,没入前头那匹拉车的马的颈侧。
      连嘶喊都噎在喉咙里,那马便前蹄一软,像一堵墙似的轰然塌下去,车内的人惊呼着被抛起,又沉重地跌落于尘埃。
      “有埋伏!”车旁的随从拔刀想护住车蓬。
      可第二道、第三道细线已然追到,像是算准了,一道钉进那车夫露出的手腕,一道没入那随从骑的马的眼眶。
      车夫的惨叫短促而尖利,捂着血淋淋的手滚到地上。那马吃痛,发狂般蹦跳起来,把背上的汉子也颠了下去。
      一时间,官道上便只剩下了喷着白沫的驮马和那辆孤零零的篷车,活像个棺材。
      黎松这时才从土堆旁站起身。
      她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而那双漂亮的眼睛现在正借着残阳的最后一点光死死咬住那辆蓬车。
      她走到篷车前,用刀尖挑开了车帘。
      车里头只捆着一个人,中年,微胖,嘴被布团堵着,满脸刚被惊醒的错愕,在他身边散落着几个小巧的瓷瓶,瓶口敞着,帘子一开,那股甜腻便争先恐后的抢着挤着往外冲,急慌慌的漫开,瞬间裹满了周遭。
      黎松扯掉他嘴里的布,像是迷路的孩童一样一脸无辜的问:“哥哥知道仇天在哪?”
      那男人脸上的肉颤抖着,看着眼前的煞神,舌头都打了结:“女…女侠饶命…小人只是镖局镖头…只…只是收钱走镖…真…真不知道您找哪路神仙……”
      “今年开春,是不是走过一批‘货’?送的是金陵苏家?”黎松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说罢便把刀尖抵上他的喉结,微微下压,沁出一粒圆圆的血珠,红得触目。
      男人的瞳孔猛地缩紧了,最后一点侥幸也灰飞烟灭。“是…是仇爷…是仇天逼我们的!他拿我们镖局上下几十口性命要挟…我们不敢不从啊……”
      “他,现在,在哪呀?” 黎松笑着,刀尖往前轻轻送了半分,血珠更大了,终于,那血珠还是承受不住重量,蜿蜒出一道猩红的溪流,滑过男人的脖颈。
      “黑……黑市!” 男人几乎是喊出来的,涕泪横流,“他拿了苏家的樽…去…去了黑市……他的东西都是在那里销赃的……之后我就不知道了……女侠,我知道的全说了!我真的只是底下的一只蝼蚁……他心狠手辣,我们也是被刀架在脖子上的鬼啊……”
      “真乖。”
      官道在渐浓的暮色里延伸,路两旁的野草在晚风里伏低身子。这景象看久了,倒让黎松无端端想起一样东西,一样肚肠里的、盘绕的、不见天日的东西
      ——肠子。
      想起当时苏家小女的肠子也是这么散落在外面。那肠子拉的很远,弯弯曲曲的指着角落阴影处的仇天。如果只为了指引来者,倒和这官道一模一样。
      她不再看瘫软如泥的男人,转身走到那两匹或被倒毙或哀鸣的马匹旁,俯身,用一块皮草垫着手,取出那几枚银白的细针,仔细擦净收好。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晃亮了,反手丢进了篷车。
      车内的一切几乎是欢呼着迎了上去。火焰“轰”地一声窜起来,迅速吞噬了一切,噼啪作响,越烧越旺,将周围烧得一片通红透亮,也把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烘烤得更加浓郁,更加霸道,更加肆无忌惮。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浓烟混着甜到发腻的香气,苏家那晚也是这个味道,堵得人喘不过气。
      她最后瞥了一眼地上那几个瑟瑟发抖的活口,没有动手。
      “我的恩怨向来只找正主,你们可以滚了。”
      她不再停留,身形一动,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迫近的夜色中。
      此时的南京行宫内,年轻的储君坐在一室的光中央,身子却像是陷在阴影里。
      这是他一天中难得的属于自己的时刻。说是“属于自己”,其实也不过是从批奏章换成了看密报,从见大臣换成了见密探。
      有时候他会想,那些大臣们见了他毕恭毕敬的样子,是真的敬他,还是怕他?那些奏章里写的“臣诚惶诚恐”“臣不胜受恩感激”,有几分是真心的?那些在他面前说话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个字的人,转过身去会不会长舒一口气,说“总算应付过去了”?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知道了又能怎样?他是太子,是储君,是将来要坐那把椅子的人。从生下来那天起,他就注定了要一个人走这条路。
      赵以安的手里捏着一份新鲜的密报,笔沾饱了朱砂,但却一直悬在半空,不肯与纸面接触。
      目光一行行扫下去,终于,笔尖动了,落下几个鲜红的圈,红得刺眼的圈落在泛黄的纸面上,有种触目惊心的艳丽。
      与此同时一个穿着内侍服的老者悄无声息的到了案前。
      “殿下,南边‘雀眼’刚到的,还沾着露水呢。”
      老者手里捧着一只乌木小匣,里面装着一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薄绢。
      赵以安拈起薄绢,将绢放在火烛上,少顷,墨字渐渐显现:
      “盐案深处,肃王府印记。另,江湖客仇天现江南,密会肃王府外管事。查此人负金陵苏氏灭门血案,夺宝杀人,手段残忍。疑为肃王暗中之爪牙。”
      赵以安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张薄绢,静静的看着,看得入迷以至于笑出了声。
      “殿下……”老者怯怯的抬起头。
      “呵,真是孤的好叔叔……”
      他知道肃王迟早要反。
      可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不知道用什么方式。不知道有多少人站在他那一边。他只知道,他必须做好准备。把每一个破绽都盯在眼里。
      良久,赵以安将那张薄绢点燃。
      “钱如。”
      “老奴在。”
      “江南河工不靖,漕运时有滞碍,关乎今岁漕粮北运与两岸生民。孤将请旨停留江南巡查河务。”
      钱如迟疑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些什么,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去,最终还是忍不住,张开了嘴:“殿下,江南水深,明枪易躲……”
      “暗箭?”赵以安截断他的话,“皇叔既然把爪子伸得这么长,连’仇天‘这种带着血腥气的卒子都摆上了台面,我若不去亲自会一会,倒显得我这储君怯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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