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换君安》舒雨曦

6、异样人影

　　沈执眸色微凝，当视线落上那截露在外面的眉眼时，一丝错愕瞬间漫上眼底。

　　那双眼眼尾微扬，却不见半分轻佻，反倒沉静得远超年龄，分明是他几个时辰前故意支开的少年。

　　“谢辞华。”沈执语气沉了几分：“此地凶险，你不该擅自过来。”

　　谢辞华垂了垂眼睫，没有辩解，只低声应了一句：“我知道。”

　　沈执眉峰微蹙，见他这般顺从缄默，到了嘴边的斥责终究咽了回去。

　　他上前半步，目光扫过少年周身：“来的路上可曾遇到危险？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未曾遇上危险。”谢辞华轻声回道，下意识将左臂往身后微缩了缩。

　　这细微动作没能逃过沈执的眼，他不由分说抬起他的手臂，利落撩开衣袖查看。

　　只见小臂上几道擦伤，已被瘴毒侵染进去，伤口泛着暗沉乌色，渗出丝丝黑血。

　　沈执轻叹一声，打开药箱，小心翼翼为他清毒、包扎伤口。

　　处理完毕，他抬眼望向四周翻涌不散的瘴雾，心想此刻若强行让谢辞华下山，反倒比留在他身边更为凶险。

　　“既来了，便暂且跟着。”沈执指尖轻抬，一缕温润灵气漫出，轻轻笼在少年周身，“记住，跟紧我，不可离我三步之外，更不许擅自行动。”

　　谢辞华点了点头。

　　众人稍作休整，再度前行。

　　几名修士分散左右，持法器戒备。陆清与沈执走在最前面，谢辞华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侧，一路沉默，却始终安分守己。

　　越往深处，瘴雾愈浓，腥腐之气愈发刺鼻难闻，周遭死寂得只剩脚步，再无其他。

　　不多时，跟在后面的修士忽然低喝一声，脚步骤然顿住。

　　“你们……你们看这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修士脚边的腐土之中，赫然躺着一截完整的人类手骨，骨头纤细，掌心部位竟还有几道深可见骨的劈砍痕迹。

　　不等众人细看，另一侧又有修士踉跄后退半步，声音发紧：“这边还有！是头！”

　　话音未落，一颗惨白的头骨“咕噜”一声滚落在地，眼窝空洞如墨，下颌骨凹陷碎裂，裂痕蜿蜒着爬满整个颅顶——分明是被极强的外力生生捏碎。

　　头骨上残存的阴戾怨气几乎凝作黑雾，丝丝缕缕纠缠着，寒意刺骨，直叫人脊背发凉。

　　一旁修士心下骇然，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是先前那邪祟所为？”

　　“不是。”沈执蹲下身，指尖刚轻触到旁侧一截枯白手骨，一股尖锐刺骨的头痛骤然炸开。

　　他身形猛地一晃，气息瞬间紊乱。

　　“阿执！”“沈执！”

　　陆清与谢辞华几乎同时出声。沈执抬手摆了摆，强压下翻涌的不适感，声音微哑：“我没事。”

　　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额角，正要开口叮嘱众人切勿轻举妄动，人群中一名修士却忽然身形僵直，双目失神，似被无形之物牵引，颤颤巍巍朝密林深处走去。

　　陆清脸色一沉，当即拔刀掠出，沉声喝道：“你们留守原地，切勿乱动！”

　　沈执见状立刻起身，便要紧随其后，谢辞华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语气坚决：“你身体不适，留在此处，我去。”

　　“他身上还有伤！”沈执全然不顾阻拦，执意迈步跟上，谢辞华眸底飞快掠过一丝冷意，也不再多言，快步跟在他身侧。

　　余下几名胆子稍大的剑修互相对视一眼，也纷纷壮着胆子跟了上去。

　　循着脚印踏入密林，草木愈发茂盛，几人只得放缓脚步，挨在一起前行。

　　没走多久，脚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伴随着碎石滚落的声响，走在最外侧的修士脚下一空，整个人猝不及防坠入隐蔽的深坑之中，惊起一片尘土。

　　“喂！你没事吧？”有人慌忙朝漆黑的深坑呼喊，声音在浓雾里散得轻飘飘的。

　　片刻后，坑底传来那修士略显虚弱的应声：“我、我没事，就是崴了下脚……”

　　话音刚落，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骤然从坑底炸开，尖锐得刺破浓雾，听得人头皮发麻。

　　“出什么事了？！”沈执心头一紧，立刻俯身朝坑底厉声追问，语气急得发沉。

　　可这一次，深坑之下再无半分回应，只剩无声的漆黑，压抑得令人窒息。

　　沈执不再犹豫，当即纵身跃入坑中，谢辞华紧随其后，余下修士也咬着牙相继跳下。

　　双脚落地，坑底昏暗异常，唯有头顶坑口透下一束极淡的微光。

　　一名修士手抖着摸出火引，颤巍巍引燃，微弱火光缓缓铺开，众人才惊觉这坑底空间异常宽阔。

　　而看清火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脸色骤变。

　　四周地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纵横交错的残骨，大半早已腐朽泛白，却仍能辨出人形。

　　碎裂头骨滚得到处都是，空洞眼窝对着火光，似在无声凝视。断裂的臂骨、腿骨、肋骨，层层叠叠堆积，腥臭、阴邪之气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两名修为稍浅的修士脸色微白，下意识握住了剑柄。

　　沈执眉心紧拧，缓步朝骨堆走去，才刚踏出数步，太阳穴便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像是有无数细针狠狠扎进颅顶。

　　前番触碰手骨时的不适感再度翻涌，且来得更烈更凶。

　　他脚步猛地一顿，指尖不自觉攥紧，整个人微微颤抖起来。

　　“沈执！”谢辞华立刻上前，伸手虚扶住他。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视线扫过沈执的侧脸，终究没出声，垂在身侧的手却悄然收紧。

　　沈执闭了闭眼，强压下脑中翻搅的刺痛。

　　他弯腰拨开几截断骨，神色愈冷：“是有人刻意排布，将这些骨头摆成了凶煞邪阵。”

　　众人闻言一惊，纷纷侧目：“邪阵？那这满山瘴气……”

　　“正是此阵滋生。”沈执抬眼扫过四周，“这邪阵以生人骸骨为引，以怨气为柴，久聚不散，才酿成这般祸事。”

　　话音刚落，一名修士跨步而出，此人素来精通阵法，当即抱拳道：“沈先生，让我来破！”

　　不等沈执应声，他已双手结印，指尖灵力直逼阵眼而去。

　　眼见法印即将落定，破阵只差最后一瞬，坑底却骤然响起一阵刺耳的骨裂嘶鸣，盘踞许久的浓重怨气竟毫无征兆地爆发！

　　黑红色的煞气翻涌而出，席卷整个坑底，火光瞬间被狂乱气流扑灭。

　　唯一的微光彻底湮灭，周遭重回难以视物的昏暗。

　　沈执本就头痛欲裂，灵力不稳，被这股凶悍无匹的气浪狠狠一冲，加之脚下残骨打滑，身形当即踉跄着向后倒去。

　　失重感袭来的刹那，一只温热却异常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力道沉稳，稳稳将他拽回。

　　沈执心口微顿，混沌中浮起一丝莫名的疑惑——谢辞华的力气，原本就大到这般地步吗？

　　黑暗中视线模糊，他借着坑口极淡的微光，模糊分辨出身前之人的轮廓。

　　那身形竟比他高出小半头，肩背宽阔，全然不是谢辞华素来清瘦挺拔的模样。

　　沈执心头微疑，难道是彻底陷入黑暗后，听觉、触觉尽数被无限放大，连身形轮廓都生出了错觉？

　　定了定神开口，他正要开口，一道刺目至极的雪亮剑光骤然而至！

　　剑光凛冽，瞬间划破黑红色煞气，精准斩向怨气翻涌最盛的阵心。

　　不过几息之间，方才狂暴肆虐的怨气便被狠狠压制，狂乱的气流渐渐平息，骨堆间的嘶鸣也弱了下去，周遭重归死寂，只余下淡淡的阴邪之气缓缓消散。

　　飞剑寒光一闪，便倏地消失无踪，只剩微弱余息在空气中浮动。

　　那名修士连忙抖着手再次吹亮火引，微弱的火光重新在坑底亮起，驱散了大半黑暗。

　　沈执下意识侧头看去，身旁之人分明就是谢辞华，眉眼沉静，肩背单薄，并无半分异样。

　　沈执抿了抿唇，将那段模糊的疑虑与异样人影尽数压在心底，只当是方才怨气冲脑、头痛昏沉，才生出那般荒唐错觉，定是自己看错了。

　　他刚要松口气，不远处忽然传来修士低呼：“找到了！他们在这！”

　　几人循声围拢过去，拨开散乱交错的残骨，果然在骨堆之中看见了昏迷的陆清，失足掉落的剑修，以及先前失控入林的那名修士。

　　三人皆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浑身被怨气缠裹，却并无外伤，只是昏死过去。

　　合力将昏迷的三人抬出深坑，几人依次攀着坑壁爬了上去。

　　地面上，先前浓稠不散的瘴雾竟已尽数消散，天光透过枝叶洒落，连风都变得温和了许多。

　　一行人站在林间喘息未定，方才坑底那道骤然出现的雪亮剑光，仍在众人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剑光之前已经出现一次，两次现身，都是在他们遇到危险时。

　　当即有人压低声音议论起来，称那飞剑剑意纯正，来去自如，不像寻常修士所能催动，更像是一柄有灵识的上品仙兵，无主自持，感应到此地凶煞怨气肆虐、众人遇险，便自动出鞘镇邪救人。

　　沈执立在一旁静静听着，指尖不自觉轻捻了捻。

　　方才黑暗中那道高大宽阔的身形、沉稳得反常的握力、与谢辞华截然不同的轮廓，骤然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他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心头那抹挥之不去的怪异感再次翻涌，可抬眼看向身侧清瘦挺拔的谢辞华，一切又都如常。

　　谢辞华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怎么了？”

　　沈执收回视线：“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一个人。”

　　谢辞华：“朋友？”

　　沈执摇头：“算不上，我从未与他说过一句话，不过偶然见过一次罢了。”

　　谢辞华淡淡嗯了一声，不再多问，目光转而望向林间深处，似在留意周遭异动。

　　沈执望着他清瘦的侧脸，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补了一句：“若我没猜错，他应当是位剑修，且剑道造诣，绝非寻常。”

　　话音落下，谢辞华缓缓转回头，眸子里无波无澜，就这么静静看了他片刻。

　　“为何……突然同我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