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穿成 ...
-
暮色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下班高峰期,车流挪动地缓慢,尾气混着街边小吃摊的香气,是人间烟火气。潘沅单手打着方向盘,偶尔看一眼副驾驶上的乌龟盒。
小乌龟也不害怕,伸着头瞪大两只龟眼,只是在座位上看不见车外景象,小乌龟看了一会就安静缩回去了,似乎看厌了车内装饰似的。
这一念头在潘沅心里闪过,有些荒谬。他甩了甩头一哂,一只小乌龟而已。
潘沅将这不切实际的想法压下去,车辆进了老旧小区,今天回父母这里吃饭。
小区楼下的香樟树影影绰绰,路灯照着光影落在车窗上。潘沅停好车,拿起乌龟盒下车。箱子的单念绷紧了龟身,龟心疯狂跳动。
她认得这里。
这是潘沅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
曾经她听潘沅提起过,他家住在三楼,阳台种着父亲养的兰花,母亲经常炖他爱喝的排骨汤,她以前还偷偷幻想过,挽着潘沅的胳膊大大方方地进来,笑着喊一声“叔叔阿姨好”。
可没想到,自己第一次来潘沅父母家,是以一只乌龟的身份。
单念在心里哼唧。
她贴着透明的乌龟箱,冰凉的触感让她意识到——她现在是只乌龟。
潘沅用指纹开锁,指腹放上,发出滴滴声响。
“识别失败。”
潘沅:“……”
单念:“……”
不过两秒,门内传来脚步声,伴随着潘母温柔的声音:“来了来了,肯定是小沅回来了。”
门被打开,暖黄的灯光映入眼前,客厅的电视正播报着新闻联播,厨房的饭菜香味扑鼻。
“妈,怎么换门锁了?”潘沅换鞋,有些无奈地说着。
“没换,只是把你的指纹删了。”潘母一脸慈祥。
潘沅:“……”
单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姨还怪幽默。
单念心想。
潘沅一噎,他没有说话,只是拿着龟盒朝客厅走去。
单念将脑袋往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小眼睛,偷偷打量着。
潘母也跟着过来,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居家长裤,眼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她看到潘沅手里的乌龟盒,好奇地探过头:“哎哟,这是什么呀?怎么带了只小乌龟回来?”
“朋友送的,就先养着了。”潘沅随口说了句,语气自然。
“朋友?”潘母来了兴致,凑到儿子面前八卦地问:“是不是念念送你的?”
单念竖起了耳朵,心里哼唧。
才不是呢,我怎么没有印象?
潘沅没有说话。
潘母也没深究,笑着让他洗手吃饭:“快去洗手,菜都刚出锅,你爸刚才还念叨呢,你再不来汤都要凉了。”
潘父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听见声音抬了抬头,脸上露出难得的柔和:“回来了,坐吧,马上开饭。”
单念的耳朵竖得笔直。
她熟悉他们的声音,和潘沅视频时听到过,她还和叔叔阿姨打过招呼,当时潘母笑着叮嘱她多穿些衣服,潘父也在一旁笑着点头说了两句。
单念的心口有些酸胀,像被一只手攥住。
潘沅将乌龟盒轻轻放在茶几上,位置正好对着餐桌,既能晒到一点暖光,又能看到饭桌上的人。他动作轻柔,这份小心落在潘母眼里,心里感慨儿子难得上心。
很快三人上了桌。
圆桌中间是玉米排骨汤,吨得奶白,周围还有一个红烧肉,清炒油麦菜,鸡蛋炒辣椒,香气扑鼻。潘母不停往潘沅碗里夹菜,堆得像一座小山,嘴里絮叨着:“多吃点,看你最近瘦的,一个人在外面是不是总点外卖?”
“没有,按时吃饭。”潘沅低头扒了一口饭,声音淡淡的。
单念趴在晒台上后肢伸出,龟鼻似乎闻到了诱人的香气。她曾经也和潘沅这样一起吃过饭,不过是在她自己家。当时她的父母拉着潘沅问长问短,笑得合不拢嘴,说他稳重可靠,把女儿交给他放心。
可现在……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妈妈怎么样了。
小乌龟有些伤心,把四肢缩回壳里,看起来蔫蔫的。
饭桌上的气氛温馨,直到潘父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开口道。
“你跟爸妈说实话,单念那孩子,到底为什么跟你分手?”
这句话一出来,单念顾不上难过,把□□悄悄伸了出来。
潘沅夹菜的动作一顿,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
为什么分手?
他也想知道。
没有争吵,前一天还笑嘻嘻跟他说着晚安,第二天就发微信说了分手,然后电话拉黑,微信删除,人间蒸发一样。
他连一个答案也没得不到。
或许,他太忙了吧。
潘沅一时间没有回答,餐桌的气氛沉重起来。
潘母看着儿子闷不吭声的样子,顿时叹了口气,语气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看你又不说话。肯定是你这榆木脑袋,不会哄女孩子开心!”
“单念那孩子多好啊,”潘母的语气软了下来,语气惋惜,“温柔懂事,性子安静,长得又清秀。我跟你爸打心眼里喜欢……”
潘沅听见性子安静筷子一顿,扯了扯嘴角。
单念听得龟身羞涩,差点缩进壳里。
嘻嘻,倒也不至于这么夸吧……
“你倒好,准儿媳妇不见了。”潘母不管其他,继续絮叨着。
单念听得不好意思,但心里喜滋滋。
原来叔叔阿姨这么喜欢她。
小乌龟绕着乌龟盒游了两圈。
潘沅恰好抬眼看到箱里的动静,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心里的那点沉闷淡了许多。
潘父点了点头,他接过话头语气严肃:“单念是个好孩子,女孩子是要哄的,你整天闷葫芦一个,换谁都会委屈。”
“听爸的,主动去找她道个歉,再把人追回来。”
潘沅一时没说话。
单念也听到了,小乌龟停止游动,四肢撑着一动不动。
去找她?
把她追回来?
单念刚刚还扬起的脑袋,慢慢缩回了龟壳里。
不行……不可以去找她。
因为现实生活里的单念,或许已经不在了。
单念很苦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乌,也不知道她原本的身体去哪了,甚至都有可能已经被认定死亡了。
单念越想越郁闷。
不过……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爸爸妈妈应该会联系潘沅,这么些天过去了……
应该还没事。
单念稍微放心下来。
但要是潘沅去找她,那不就暴露的嘛!
不行~不能让潘沅去找……
单念想着,急躁地扒拉着乌龟盒。
潘沅看了一眼龟,眉头蹙起,这只龟怎么突然兴奋了?
他压下心头的异样,面对父母的催促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知道了。”
“改天我去找她。”
话音清晰地落到单念的耳朵里。
龟身一颤。
一双龟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潘沅,充满了抗拒。
不要啊。
求求了……
可潘沅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她提起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最近工作忙,走不开,”潘沅顿了顿,“等改天休假,再正式上门拜访。”
休假……
嘻嘻。
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单念暂且放下心来,心里吐槽潘沅说话大喘气!
臭男人。
潘父潘母听到儿子心里有打算,终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神情。
“这就对了,”潘母笑着给潘沅夹了一块排骨,仿佛刚才横眉冷对的不是她一样。
“嗯。”潘沅好似早就习惯了,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饭桌上恢复了温馨的气氛,潘母开始念叨他的生活工作,叮嘱他照顾好自己,看到小乌龟在晒台上趴着,潘母叮嘱也照顾好小乌龟。
单念圆圆的龟睛眯了眯,心里美滋滋地想着,阿姨真好。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一阵孩童吵闹声,夹杂着女人的笑声由远及近。
潘沅眉头微挑,“我姐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就被一把推开。
潘悦拎着大包小包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小男孩,圆脸蛋,大眼睛,穿着同款的卡通卫衣,连发型都分毫不差——正是潘沅的双胞胎外甥,今年刚满四岁,正是最调皮捣蛋的年纪。
这两个孩子从记事,就争一个“公平”,什么东西都必须买双份,玩具一人一个,零食一人一包,就连大人抱都要一边抱一个,差别对待一点都要哭闹半天。
“妈,爸,小沅!”潘悦笑着走进来,将大包小包放在玄关,“今天下班早,带俩小子过来蹭饭。”
“外公,外婆,舅舅!”
两个小团子异口同声地喊着,声音软糯响亮。
“欸好好……快进来,洗手吃饭。”
潘母话音刚落,两个小团子就跑了进来。
经过客厅的茶几时,他们停下了,兄弟俩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乌龟盒上。
“哇——”
“是乌龟!”
兄弟俩眼睛瞬间发亮,像两颗小炮弹一样挤着上前,直接扒住了茶几边缘,两个小脑袋凑得极近,一动不动地盯着盒子里的乌龟。
单念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浑身一哆嗦,下意识想往壳里缩。
“弟弟你看,它好小啊。”哥哥指着乌龟盒,兴奋地喊道。
“哥哥,它的壳肯定很硬。”弟弟也不甘示弱,小手轻轻戳了戳玻璃。
潘悦走到餐桌旁,不等两个小子,自己拿起筷子吃饭,“这俩小子,在路上就闹着要过来,没想到小沅也在,你养的乌龟?”
“嗯。”潘沅淡声回应。
一时间客厅里充满了孩童的呼叫,原本温馨安静的氛围,变得热闹非凡。潘母看着两个外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忙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零食和玩具。
刚开始两个孩子还能和平共处,只是好奇地围观着小乌龟,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着,只敢小手轻轻敲着玻璃,逗着里面的小乌龟。
单念见两个小孩也不伸手抓,于是放下了警惕,在盒里慢慢爬了两步,时不时用小嘴咬一口菜叶。
就是这个动作,让两个孩子瞬间炸了。
“它好聪明,它会吃饭。”哥哥尖叫起来。
单念:“……”
谁家乌龟不会吃饭。
“乌龟乌龟,你喜欢吃菜菜还是肉肉?”哥哥又趴在旁边问着。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肉了。
单念不屑地往前爬了爬,要不是盒里没有肉,她能吃菜?
“你笨,乌龟只能吃菜菜,里面没有肉肉呀。”弟弟推了一把哥哥。
单念听得龟心甚是欣慰,还是这小子聪明。
哥哥被推地有点不开心,他朝餐桌转头道:“外婆,怎么不喂龟龟肉肉呀?”
潘母笑得合不拢嘴,连忙回了厨房拿了一小块生肉。
“喂的,外婆现在就喂。”
于是潘母把一小块生肉放进了乌龟盒里,单念顿时龟眼放光,哒哒地爬过去小口撕咬着。
“你看,他喜欢吃肉吧。”弟弟有些得意地朝哥哥说着。
“那也是我让外婆给他的肉肉。”哥哥不甘示弱。
“我也可以让外婆给他肉肉。”弟弟不服气。
“你给龟龟,龟龟吃饱了,就不吃了。”哥哥有些不想让弟弟喂。
单念听着两个小孩的吵架声,好好好,你怎么知道龟不吃了?
单念两三下就把那块小肉吃完了 ,又伸出头看向弟弟。
“哇,他是不是能听懂我们说话。”弟弟两眼放光。
“这……”哥哥也忘记争吵了,两兄弟都想看看乌龟能不能听懂他们说话。
“龟龟,你还想吃肉肉吗,想吃的话就去吃一口青菜。”哥哥试探着开口。
单念一听有肉吃,当然乖乖的,她哒哒爬到青叶前,张嘴咬了一小口。
“它听得懂我们说话!”哥哥惊呼,弟弟也跟着喊。
一时间两人都忘了给乌龟肉肉。
小孩子占有欲上来了,开始争夺乌龟。
“这只乌龟是我的,舅舅说给我玩。”哥哥一把抱住乌龟盒,宣示主权。
“不对,是我的,舅舅说给我玩。”弟弟伸手去拉哥哥的胳膊,小脸涨得通红。
“我的!你说谎,舅舅没说给你。”哥哥不给。
“你也说谎,舅舅也没说给你小乌龟。”弟弟不甘示弱。
兄弟俩互不相让,声音越来越大,刚刚还和谐的画面瞬间变了。小乌龟盒被他们晃得东倒西歪,单念在里面趴都趴不稳,吓得立刻缩进壳里,头也不敢露了。
“不许抢,这是舅舅的乌龟,你们一起玩。”潘悦连忙走过来劝,可正在气头上的小孩子哪里听得进去。
“我不要一起玩,我就要单独玩!”哥哥哇地一声,先哭了出来。
“我也要,它是我的!”弟弟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哭得撕心裂肺。
不过几秒,两个孩子都坐在地上,蹬着小腿放声大哭,几乎要把天花板掀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不管其他人怎么哄都不行,他们认准了这只乌龟,谁都不肯让步。
“哇——我要乌龟……”
“哇——不给我我就不起来……”
潘沅看着眼前一片混乱,又看了看盒子里的缩头小乌龟,满脸无奈。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茶几旁,将乌龟盒拿起来。
“别哭了。”潘沅的声音沉稳,两个孩子的哭声顿了一下。
“这是舅舅的乌龟,不能给你们玩,舅舅现在要带它回家。”
一听乌龟要被带走,两个孩子哭得更凶了。
潘沅没有丝毫犹豫,转头看向父母和姐姐,语气带着歉意:“爸,妈,姐,我先回去了。”
潘悦满脸尴尬:“哎呀,这俩小子太不懂事了,你不再坐会儿了?”
“不了,”潘沅摇了摇头,“我下次再来。”
潘母看着哭闹不止的外孙,无奈叹了口气:“行吧,你路上慢点,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
潘沅不再多留,转身走出家门。
防盗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将屋内的哭闹声、劝说声、饭菜香,统统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亮一灭。
潘沅低头看向乌龟盒。
单念已经慢慢探出了脑袋,小眼睛看着他。
潘沅轻笑。
“单单,我们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