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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寸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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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帮你止血”
唐玖望着他坦荡认真的眼神,沉默片刻,终是不再推拒,缓缓转过身去。
刑衍不再多言,只以布条蘸了溪水,简单为她拭去浮尘与冷汗并系上,动作轻而稳,不多触碰,不多探究。
清理完毕,两人都已耗尽力气,并肩靠在青石上,气息微沉。
伤势都已到了极限。
又过片刻,林间传来极轻、极有章法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明显的搜寻意味。
邢衍微微抬眼,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是他提前留下的讯号,终于引来了自己人。
两道身影从树影中谨慎靠近,确认是他后,才快步上前,语气压得极低:
“可算找到您了。”
两人见他伤势极重,不敢耽搁,上前稳稳扶住他。
邢衍微微颔首,再无多余力气开口。
几乎在同一时间,林道另一侧也传来动静,唐玖的人循着约定路线寻来,见到她负伤,立刻上前小心护持。
两拨人在溪边无声相遇,彼此心照不宣,互不干涉。
邢衍被属下半扶半架着起身,脸色苍白,身形微晃,却依旧强撑着最后一丝镇定。
唐玖也被自己人稳稳护着,左臂不敢用力,安静起身。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轻轻一触,没有言语,没有停留。
下一秒,便各自被护着,分向两个方向撤离。
刑衍伤的太重了若是这样回去必遭人算计
邢衍被手下半扶半架着,一路辗转,才绕到隐蔽的落脚点。
那是一处不起眼的民宅,院门深锁,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谨慎。
一进门,他便再也撑不住那一身硬气。
属下小心将他扶到内室榻上,他刚一躺下,喉间便涌上一丝腥甜,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去取干净布条与伤药。”
手下低声吩咐同伴,动作麻利,不敢有半分慌乱。
邢衍闭着眼,呼吸沉而不稳。
腰肩与后背的伤口早已撕裂,每一寸都在钝痛。
可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不是疼,而是林间溪边,那个安静的身影。
他这一生,行走在明暗之间,习惯了独来独往,生死自负。
可方才唐玖那句“在我面前,不用硬撑”,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层层包裹的硬壳。
伤药取来,属下小心翼翼为他处理伤口。
布料与血痂粘连,撕开时一阵钻心的疼,他却只是指尖微攥,一声未吭。
疼痛于他,早已是家常便饭。
处理妥当,屋内重归安静。
“外面情况如何?”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尾巴都已甩掉,暂时安全。”手下低声回禀,“只是您这次伤得太重,需静养一段时日。”
邢衍微微颔首,不再多问。
*
邢衍失踪多日,城里早已压不住乱象。
他手底下几条关键线索全悬在半空,原本被他按得死死的几方势力,见主事人迟迟不露面,蠢蠢欲动。街头暗哨频繁换防,情报断了衔接,底下人心里都慌,却没人敢明着乱。
隐蔽小院里,邢衍的伤已稳住大半,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周身气场比往日更冷。
他坐在桌前,听着手下低声禀报近况,指尖轻叩桌面,神色沉定。
“几条线都有点松,对面探了好几次,再不出面,怕是要生事端。”
“知道了。”邢衍声音不高,却自带压场的力道,“按之前的布置稳住,我明日便出去。”
“可您的伤——”
“不碍事。”
他不容置疑,打断了话。任务在身,他没有资格一直躺下去。
手下欲言又止,犹豫片刻,还是低声补了一句:
“之前您交代留意的人,一切安好,闭门未出,暂无危险。”
邢衍叩桌的指尖微顿了顿,眼底波澜微漾,转瞬又恢复平静。
“继续盯着。”
只三个字,轻淡,却藏着不容松懈的在意。
手下应声退下。
屋内只剩他一人。
邢衍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天色。
局势乱,他不能倒,更不能让无关的人,被卷进这场风浪里。
……
邢衍是第二日便强撑着起身。
伤口只是勉强收口,稍一大动作,内里便扯着钝痛,额角时时冒冷汗,他只不动声色地拭去,换上一身利落长衫,将所有虚弱掩在衣下。
他一露面,悬了多日的局面瞬间被按住。
之前蠢蠢欲动的几方势力,见他如常出现,气息沉冷,竟一时不敢再轻举妄动。底下人悬着的心也稳稳落地,各司其职,乱局渐渐收拢。
无人看得出,他每一步都在硬撑。
与人对坐议事时脊背挺直,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平稳,眼神锐利如旧。
只有在转身无人的刹那,才会极快地蹙一瞬眉,压下喉间的闷滞。
入夜,手下低声汇报一日动向,末了轻声道:
“之前您吩咐照看的那位,依旧如常,未被卷入,也未露出半分异样。”
邢衍垂眸捻了捻指尖,淡淡“嗯”了一声。
“继续守着,别让任何人靠近她的范围。”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几日后,城中一场半公开的商会应酬。
名流商贾、各方势力云集,明面上杯盏交错,暗地里眼神交错,各有试探。
邢衍如约出现。
一身深色长衫,身姿挺拔,步履稳如常日,脸上不见半分伤病痕迹,只肤色比往日更白几分。
伤口每走一步都在隐隐作痛,他却走得从容淡漠,所过之处,周遭声响都下意识轻了几分。
他一出现,便是全场无声的重心。
各方人马上前寒暄、试探、打探,他应对得滴水不漏,语气平淡,眼神锐利,没人能从他口中探出半句虚实。
谁也看不出,这位稳如泰山的主事人,后背早已被冷汗浸得发潮。
应酬至中途,侍者端着酒水穿行。
邢衍侧身避让的一瞬,目光不经意一顿。
不远处的人群边缘,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女子一身素净旗袍,眉眼清淡,气质安静,正与身边人低声交谈,姿态得体,看不出半分异样。
是唐玖。
她也来了。
再不是林间那个带伤沉默的人,而是摇身一变成了应酬场上得体从容的角色。
邢衍眸色微沉。
唐玖似有察觉,淡淡抬眼,目光与他在空中相遇。
没有惊讶,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多余情绪。
只轻轻一顿,便如同看待一个寻常陌生人一般,微微颔首,随即移开视线。
分寸恰到好处,不留半分破绽。
旁人看不出半点端倪。
只有两人自己知道,那一瞬间交汇的目光里,藏着林间生死与共的默契,也藏着各自立场的疏离与戒备。
邢衍收回目光,指尖微捻杯沿。
伤口的疼忽然清晰了几分。
“看好她,别让她被卷进正面冲突。”
“是。”
他重新抬眼,望向人群中那道清淡身影。
她安静站在角落,看似无害,眼底却藏着与外表不符的冷静与锐利。
那日林间,她也在硬撑。
原来他们,本就是同类人。
只是立场未明,前路未卜。
他只能在这暗流汹涌的局里,一边强撑伤势稳住大局,一边不动声色,为她挡去暗处射来的目光。
杯盏碰撞,人声喧嚣。
两人近在咫尺,却隔着一整个不能言说的暗局。
各自伪装,各自硬撑,各自守着不能说的秘密。
唯有眼底一闪而过的沉敛,泄露了那一点无人知晓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