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衍玖安》悸芊玖

8、风雨共

　　天边浮起淡青，夜色将褪未褪。
　　唐玖贴在朽木门板后静听片刻，回身朝邢衍微微颔首。

　　“可以走了。”

　　她上前托住他手臂，力道稳而克制。邢衍撑墙起身，伤口扯得他额角沁出冷汗，却始终沉默，不拖累半分。两人压低身形，沿密林阴影悄然撤离。

　　行至林中山坳，几道冷光骤然刺破昏暗。
　　短促的喝喝声与枪栓脆响同时炸开。

　　“在那里！”

　　唐玖脸色一沉，拽着邢衍转身便往密林深处冲。流弹擦着枝叶尖啸而过，她下意识将他往身后掩去。

　　下一瞬，尖锐痛感从左臂炸开。
　　布料被撕裂，血珠瞬间渗开。

　　唐玖喉间压出一声极轻的闷响，脚步未顿，只攥紧他的手腕，速度不减反增。邢衍目光落在她染血的小臂，瞳孔骤然一缩，所有话都堵在喉间，只剩心口一阵钝重的发紧。

　　她不回头，不呻吟，不松懈。
　　只剩一句极低却斩钉截铁的字：
　　“走。”

　　他咬紧牙关，强撑着伤体跟上。本该护她的人，此刻却只能被她护在身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唐玖拽着他拐入崖边石缝，暂时掩去身形。她迅速扯出衣角，在伤口上一缠一勒，动作干脆利落，连眉都没皱一下。

　　追兵的脚步声与呼喊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

　　她才缓缓松气，扶着冰冷的石壁微微喘息。

　　邢衍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她受伤的臂弯，沉沉的，没有说话，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

　　待彻底安静，唐玖再次扶住他，继续往林外走。
　　这一次，他格外沉默，只悄悄将重心移向自己，尽量少让她用力。

　　天光渐亮，密林被抛在身后。
　　眼前铺开无人的土路，风清，雾散，再无枪声。

　　他们终于，安全了。

　　唐玖停下脚步，松开手，垂眸看了眼自己渗血的臂弯，神色平静无波。

　　邢衍站在她身侧，望着她苍白却依旧挺直的侧脸。
　　一贯冷硬的眼底，翻涌着疼、涩、愧疚，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滚烫的软。

　　唐玖靠在树干上，左臂的血已经浸透布条，垂在身侧微微发颤。

　　邢衍看着那片深色的湿痕，喉间微紧。
　　他伤得更重，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腰肩的伤口，额角瞬间冒出汗珠，却还是缓缓蹲下身，示意她伸手。

　　唐玖迟疑了一瞬，还是将手臂轻轻递了过去。

　　他指尖微凉，动作极轻，先小心解开她临时缠上的布条。
　　伤口不深，却长，皮肉外翻，沾着尘土与血。
　　邢衍的眉骨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呼吸都放得更浅。

　　他身上没有伤药，只能用干净些的衣角，沾着晨露一点点擦拭伤口边缘。
　　动作轻得怕碰碎她，明明自己站都不稳，却全程绷着背脊，不肯在她面前显出半分狼狈。

　　唐玖垂眸看着他低垂的发顶。
　　男人一身军装染满血污，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却在为她处理伤口时，拿出了全部的耐心。

　　她没说话，只安静地任由他摆弄。
　　指尖偶尔擦过她的小臂，两人都微微一僵，又同时不动声色。

　　清理干净，他重新用布条为她裹好，系得紧实却不勒。
　　全程没有一句对话，只有呼吸交错。

　　做完这一切，邢衍撑着树干想站起来，身形猛地晃了一下。
　　伤势早已到了极限。

　　唐玖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
　　指尖相触，都是冰凉的，却带着稳稳压人的力道。

　　他站稳，抬眼看向她。
　　眼底没有慌乱，没有无助，只有一层极沉、极静的疼惜。
　　没说一句关心，却字字都在。

　　唐玖先收回手，淡淡开口，只有一句：
　　“走吧。”

　　邢衍轻轻点头。

　　他伤重，她带伤。
　　一路沉默，却再无人需要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