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衍玖安》悸芊玖

5、迷踪

　　邢衍被调离核心职权后，明里暗里的刀口，全都对准了他。
　　他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每日准时出现在情报处，军装笔挺，眉眼冷沉，走路脊背笔直，连一丝破绽都不肯露。
　　可谁都知道，他已经成了别人案板上的肉。
　　那天傍晚，他只带了两个人，去城西处理一桩“旧案复核”。

　　说是公务，人人都清楚，是上面故意派的险差。

　　车开到一半，便彻底失去联络。

　　再后来，只有一封简短得可怕的通报回来：
　　遇袭，现场血迹明显，嫌犯逃逸，邢衍下落不明。

　　没有尸体，没有线索，没有方向。
　　就像这个人，凭空消失在沪上的雨雾里。

　　消息压了一天，还是漏了出来。

　　租界内一片暗流涌动，有人松气，有人慌张，有人冷眼旁观。

　　唐玖听到消息时，正在客厅里翻一本法文杂志。

　　指尖顿住，书页被她无意识攥出一道浅痕。

　　失踪。

　　简简单单两个字，比任何指责都要让她窒息。

　　她面上依旧平静，只是轻轻合上书，淡淡对身边丫鬟说：“知道了。”

　　仿佛听见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可回到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整个人才脱了力般靠在门板上。

　　邢衍。

　　她还在误会他，还在怪他布圈套、耍手段，还在逼着自己不去看、不去想、不靠近。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弄明白，他到底是要抓她，还是要护她。

　　这个人，怎么就不见了。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和那天巷子里的雨一样冷。

　　唐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压着那张她写过法文的纸——
　　La vie est un chemin sans retour.
　　人生是一条不归路。

　　她曾以为，不归的是她。

　　没想到，先一步踏入深渊、连生死都不知道的人，是他。

　　这一夜，唐家灯火彻夜未熄。
　　她没有派人去找，没有声张，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她依旧是那个体面冷静、事不关己的唐家大小姐。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有什么东西，已经随着那个男人的失踪，一起沉了下去。

　　她不敢找。
　　不能找。
　　一找，就输了。
　　一找，就暴露了。
　　一找，她所有的冷漠、防备、立场、秘密，全都不堪一击。

　　她只能坐在一片灯火里，听着整夜的雨声，死死攥着手心。

　　情报处那边，也是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大张旗鼓搜寻。
　　上司压着消息，同僚避之不及，对手暗自得意。

　　邢衍就像一颗被彻底弃掉的棋子。

　　无人问津，无人寻找，无人念及。

　　他曾以一身军装护这座城，曾以一己之力扛下所有责罚，曾在黑暗里默默护过一个人。

　　到最后，落得一个重伤失踪、生死不知的下场。

　　沪上的风越来越冷。

　　有人在暗处等着他的死讯。
　　有人在明里继续各自的生活。
　　只有一个口是心非的姑娘，在无人看见的深夜，第一次真正慌了神。

　　他还活着吗。
　　他在哪里。
　　他疼不疼。

　　这些问题，她不敢问，不能问，也无处问。
　　雨还在下，那个冷硬沉默的男人依然没有半点踪迹。
　　……
　　邢衍失踪，已经整整三天。
　　三天里，租界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早已暗流翻涌。
　　他的职位被迅速顶替，原先的势力被瓜分干净，仿佛那个曾经手握生杀、冷肃沉毅的处长，从未存在过。

　　情报处对外只含糊一句——“执行秘密任务，暂不归署。”
　　可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安抚，也是掩埋。

　　唐玖依旧是那副端庄得体的模样。
　　白日应付宴会、茶局、长辈的嘘寒问暖，笑靥浅浅，分寸得当，仿佛那个失踪的人，真的与她毫无干系。

　　只有到了深夜，整座唐家宅邸陷入沉寂，她才会卸下所有伪装。

　　她站在二楼窗前，望着沉沉夜色，指尖冰凉。

　　三天。
　　足够一个重伤之人，活下来，或是……永远消失。

　　她不敢去想那最坏的可能，一想，心口就闷得发疼。

　　她曾一遍遍告诉自己，他们立场相对，殊途陌路，他是敌是友，是生是死，都与她无关。
　　可理智再清醒，也压不住心底那点近乎疯狂的担忧。

　　那天雨巷，他明明可以抓她，却放了她。
　　那天暗算，她本能挡在他身前，他第一反应是将她护在身后。
　　他为她受罚，为她扛罪，为她身陷绝境……
　　这些，她都记得。

　　即便误会未消，即便隔着万丈深渊，她也做不到眼睁睁看他无声无息死在黑暗里。

　　第四日黄昏，天色微暗，细雨又至。
　　唐玖终于不再压抑心底的念头。

　　她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旗袍，外罩一件深色斗篷，将自己掩得严实。
　　没有带丫鬟，没有惊动任何人，只独自驱车，朝着那片他最后失联的城郊方向缓缓驶去。

　　她不敢大张旗鼓，不敢问人，不敢暴露半分意图。
　　只能凭着模糊的方向、一点微弱的直觉，一点点靠近那片荒寂之地。

　　越往城外走，人烟越稀，草木越深，风也越冷。
　　雨丝打在车窗上，模糊了视线，也压抑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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