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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迷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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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黄昏,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将旧租界的巷子裹得一片阴沉。
细雨又开始飘,打湿了青石板路,泛着冷而亮的光。
唐玖沿着墙根,一步步走进那条早已废弃的窄巷。
旗袍下摆被风掀起,她却浑然不觉,只一颗心沉得发慌。
这里是组织再三确认过的接头点,可此刻,巷内空无一人,安静得只剩下细雨落地的声响。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个早已布置好的陷阱。
她强压下心头的不安,走到约定好的那面斑驳砖墙下,指尖轻轻抚过砖缝。
按照暗号,这里该藏着接应者留下的标记。
可什么都没有。
没有粉笔痕,没有折角的纸片,什么都没有。
唐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出事了。
她刚要转身撤离,巷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不是两个,是一群人。
皮靴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声音冰冷而有规律,一步步逼近。
唐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她迅速贴紧墙壁,试图往巷子深处躲,可这条窄巷前后通透,根本没有藏身之处。
下一秒,几道穿着情报处制服的身影已经堵住了前后出口。
“唐小姐,请留步。”
她缓缓抬眼,指尖冰凉。
全是邢衍的人。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引蛇出洞。
是她天真,才会踏入这场必死的局。
“你们想干什么。”她强迫自己镇定,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轻。
“奉命搜查,麻烦唐小姐配合。”
有人已经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她紧攥的手袋上。
唐玖后背抵着冰冷的砖墙,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领口内侧的密信烫得惊人。
一旦被搜出,她死不足惜,可背后牵连的人,都会万劫不复。
她闭上眼,几乎已经能预料到接下来的一切。
抓捕,审问,牢狱,或是更干脆的——死在这条无人知晓的巷子里。
邢衍,果然是真的要她死。
绝望一点点漫上来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粗暴的喝止,而是一种带着绝对威压的沉默。
搜查的队员动作一顿,纷纷回头。
一辆黑色奥斯汀缓缓停在雨幕里,车灯穿透细雨,落在湿冷的石板上。
车门被推开,邢衍一身深色军装,撑着一把黑伞,一步步走了过来。
雨丝沾在他肩头,他面色冷沉,眉眼间没有半分情绪,像一尊从寒夜里走出来的雕塑。
“谁允许你们在这里行动的。”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全场瞬间噤声。
带队的人立刻上前:“处长,我们接到线报——”
“线报是假的。”
邢衍打断他,目光淡淡扫过众人,语气冷硬不容置喙。
“谁让你们擅动,立刻收队。”
队员们面面相觑,不敢反驳,很快整齐撤离。
巷子里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雨声,和两人之间沉默的张力。
唐玖站在原地,浑身仍在微微发冷。
刚才那一瞬间的死里逃生,没有让她松一口气,反而让她心口涌上一阵更冷的涩意。
她抬眸看向邢衍,眼底没有感激,只有一层薄薄的寒意。
“邢处长这场戏,唱得真漂亮。”
她声音轻而冷,带着自嘲,也带着戒备。
邢衍眉峰微蹙:“我没有设局。”
“不是你安排的人?不是你布的控?不是你等我走投无路,再出来装好人?”
唐玖一连三问,每一个字都裹着冰冷的误会。
她认定,这一切都是他的手段。
先让她恐惧,让她绝望,再亲手“救”她,让她欠他一条命,让她永远活在他的掌控之下。
猫捉老鼠的游戏。
邢衍望着她眼底的寒意与不信任,喉间发紧。
他不能说他撤了哨,不能说他压了线报,不能说他是专程赶来救她。
任何一句解释,都是把她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他只能沉默。
而这沉默,在唐玖眼里,就是默认。
“你不必如此。”她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却凉得刺骨,
“你想抓我,随时可以。不必这样折辱人。”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挺直脊背,从他身侧径直走过。
细雨打湿她的发梢,也打湿他的伞沿。
两人擦肩而过,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邢衍站在雨巷里,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缓缓攥紧了手。
他救了她。
她却以为,他要毁了她。
一护,一怨。
一救,一误。
旧巷私放嫌疑人一事,终究没能压下。
次日午后,情报处督查室。
气氛寒如冰窖。
邢衍一身笔挺军装,身姿挺拔如松,立在室内中央,肩背笔直,眉眼冷沉,没有半分辩解,也没有半分畏缩。
上司将一叠密卷重重拍在桌案上,声音压着雷霆震怒。
“邢衍,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线报属实,布控周密,就差一步收网,你一句‘撤’,所有人前功尽弃!”
邢衍垂眸,声线平稳无波:
“属下失职,甘愿受罚。”
“失职?”上司冷笑,“这是通敌!上头下令——革去租界稽查权,罚军棍二十,禁闭七日,记大过三次。再有一次,军法处置。”
军棍二十,足以让铁打的人卧床不起。
可邢衍只是淡淡抬眼,冷锐的眉眼间没有半分动摇:
“是。”
一个字,轻,却重如千钧。
痛不形于色,怒不现于颜。
这才是身居高位、执掌生杀的邢处长。
他受罚,不是狼狈,是以身为盾,护她周全。
暮色降临时,他从督查室出来。
军棍的伤被军装严严实实遮住,步态依旧稳直,只是脸色比平日更白几分,唇线绷得冷利。
他不需要人扶,不需要人问,独自一人走向后巷的车。
黑色奥斯汀安静等候,像他这个人一样,沉默而有力量。
可他没料到,暗处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两道黑影从巷口夹击而来,没有身份,没有名号,只带着灭口的狠戾。
“邢处长,上头让我们‘请’你回去聊聊。”
语气阴恻,带着杀气。
邢衍脚步未停,眼尾都没斜一下,声线冷得淬冰:
“让开。”
“别给脸不要脸!”
一人骤然出手,拳风狠辣。
邢衍侧身避过,动作干脆利落,不见半分慌乱。可军棍的伤在骨里扯着疼,动作终究慢了一丝。
另一人直接摸出□□,枪口压低,对准他心口——
是杀心,不是抓拿。
邢衍眼神一厉,周身瞬间炸开冷冽杀气。
他不退,不躲,不慌,只是准备硬接这场死局。
就在枪响前一瞬——
一道纤细身影猛地从侧面冲出来,狠狠撞偏持枪人的手腕。
“砰——”
子弹斜飞,打入墙内。
唐玖站在邢衍身前,脸色苍白,身子微颤,却脊背挺直,目光冷厉地盯着那两个杀手,没有半分退意。
“这里是租界中心,你们敢当众行凶?”
她声音微颤,气场却丝毫不弱。
邢衍瞳孔骤然一缩。
下一秒,他伸手,直接将她往自己身后一扣。
动作强势、本能、不容拒绝。
他整个人挡在她身前,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寒刃。
“我的事,与她无关。”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执掌人生死的压迫感,
“再往前一步,死。”
那一字一顿的冷意,是真正杀过人的气场。
两个杀手脸色剧变,忌惮他的身份,也忌惮唐家,最终狠狠瞪了一眼,迅速撤离。
危险散去。
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唐玖僵在原地,心脏狂跳。
她刚才……竟然本能地替他挡枪。
邢衍缓缓转过身,低头看向她。
他居高临下,气场沉压,眉眼冷白,却目光深如寒潭,落在她脸上。
没有慌乱,没有失态,只有极致的隐忍与震动。
“谁让你过来的。”
他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哑。
唐玖心口一乱,立刻裹上冷漠,别开脸:
“我只是路过。我不喜欢有人在这一带闹事。”
她绝不承认,她是担心他。
邢衍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没有拆穿。
他只是轻轻抬手,指尖擦过她被风吹乱的发梢,动作轻得像一片雪。
“下次不准。”
他语气强势,却藏着疼,
“任何时候,都不准你挡在我前面。”
唐玖心头猛地一震。
她抬眼撞进他眼底,那里面有她看不懂的沉涌情绪——
有罚,有痛,有隐忍,有守护,有不能说的全部深情。
可她依旧咬着牙 把所有情绪都咽了回去。
“邢处长多虑了。”
她转身就走,声音冷硬,
“我们各走各路,互不相干。”
她走得决绝。
邢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缓缓攥紧手。
军棍的痛,不及她一句“互不相干”。
可他知道——
她挡在他身前的那一刻,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