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指鹿为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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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主瞧着他眼熟，偏了偏头，用只有旁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了一句：“悬壶，那个人，是不是我玉虚宗弟子？”
应晌欢混在人堆里，微微过身，他的侧脸被山门前未灭的火把照的清清楚楚，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悬壶一愣，他眯起眼，仔细辨认了片刻，然后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是，那是百草堂的弟子，应晌欢，前阵子宗门大比，他是二甲，我亲自点的他入百草堂，不会认错。”
“雷劫过后我下了封山禁令，任何弟子不许出宗，你许他外出的？”
悬壶长老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这……他，他入我门下后，我没怎么管过了，许是……早就出去了。”
宗主恨铁不成钢，眼刀削过悬壶，又瞪了楚长老一眼。
他就不该闭关，一群混吃等死老东西，玉虚宗叫他们打理的一团乱。
他没再说什么，右手从袖中伸出，两指并拢，在指尖凝成一柄半透明的刀，那刀脱手而出，带着破空的尖啸，钉在应晌欢脚前三寸。
人群中响起几声惊呼，围着应晌欢的修士不自觉的推开半步，给他让开一小块空地。
应晌欢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面上没有慌张，往前走了几步。
“你是我玉虚宗弟子，为何穿着别派的衣裳，站在这群人中间？”
这话一出，人群炸了锅。
“玉虚宗的弟子？”“什么情况？有内鬼？”“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
应晌欢听着那些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换了副表情。
只见他眼眶微红，嘴唇紧抿，俨然一个受苦了天大委屈还在硬撑的样子。
“宗主问弟子，为何在这里？”
他声音不大，在灵力的加持下，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通仙门之事，弟子亲眼所见，每每那些被抽空的尸体，弟子夜不能寐。”
楚长老从宗主身后跨出来，花白的胡子气的发抖：“玉虚宗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孽障，楚听雪素来与你亲近，你竟空口白牙污蔑他？有何证据？！”
应晌欢看了楚长老一眼，那其中的恨意不加掩盖。
“楚长老，”他说，“您疼您的玄孙，弟子明白，但有些事情，不是疼就能盖的住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传讯灵石，举过头顶，注入灵力。
“这是楚听雪被逐出宗门后，与弟子的传讯记录，诸位道友，请听。”
灵石亮起微光，一段对话从里面传来。
【先是应晌欢的声音：“我问楚长老要了地址，去邑清镇找你，结果你不在，你现在在哪儿呢？”
然后是楚听雪的声音，足够清晰，熟悉他的一下就能听出来：“我现在不在邑清镇，在别的地方。”
“哪儿？”
“通仙门。”
短暂的沉默后，楚听雪的声音再次响起：“后天十五，你能赶到吗？十五那天是最好的机会，错过了就难说了。”】
记录在这里停了，应晌欢放下灵石，垂着眼睛，像是在平复情绪。
“诸位都听见了，”他的声音有些哑，“楚听雪亲口说的，他在通仙门。”
“这可作为什么证据？没准是你做的假！”楚长老急忙辩解。
人群中嘘声一片。
“录音如何作假？未听说过传讯灵石有捏造的功能啊。”“当真是护子心切。”“玉虚宗包庇成性，门风如此啊。”
应晌欢抬起手，压了压人群的议论，继续说下去。
“楚听雪虽然被逐出宗门，但走之前，他托我配制七绝散，此次我去通仙门的缘由，就是因为要去给他送这个。我自知这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不愿给他，他便威胁我，如果不配合，就让楚长老收拾我。”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门外的诸位可能不知道，我同楚听雪亲近只是表象，门内弟子，尤其是男弟子，应该都清楚楚听雪跋扈的为人，我没少受他欺负。”
围观的玉虚宗弟子中，有人低下头，小声说了“确实”。
楚长老的脸涨的通红，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话来，应晌欢没有给他组织语言反驳的机会。
“我去了通仙门后，发现了楚听雪和越明夷的腌臜事，但他们丝毫不避着我，反而仗着我还是玉虚宗的弟子，继续用楚长老的名头压我。”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趁乱跑了出来，但不敢再回玉虚宗，只好在通仙门附近的村镇徘徊，过了没几日，我发现不少村民从通仙门跑出来，那些村民是先前被骗上去的，他们说通仙门好像大闹了一场，门主不知道怎么就死了。”
应晌欢的目光扫过人群，眼见绝大部分人都已经被他说动了，他佯装伤感的叹了口气，朝人群后方招了招手。
“大壮，你过来。”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男人从人群后面被推了出来，他面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整个人瘦的像一根火柴棍，走路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正是楚听雪和越明夷在通仙门山路上救下的男人。
应晌欢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大壮，把你告诉我的事，再说一遍，不用怕，这么多正道前辈在这里，没人敢动你。”
张大壮畏惧的瞧了应晌欢一眼，“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那个……我……我叫、张大壮、家在、在……”
应晌欢捏在他肩头的手不动声色地紧了紧：“大壮，说重要的事，这么多人等着呢。”
“是！是、是那个叫楚听雪的！他……他指使那个叫越明夷的，灌了那个门主一碗药，那个药……门主喝了之后，就、就不行了！”
“然后呢？”应晌欢问。
“然后……然后他们就、就在那个大殿设了祭坛……说要供奉什么道祖，提升修为，门内不少弟子被抽了魂，都、都是他们两个干的……还有、还有门主的侄子，和他们，里、里应外合！我混在其他人里，一起跑了出来……”
张大壮说完，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抽泣。
山门前一片死寂。
应晌欢转过身，正对着宗主，目光坦然。
“弟子带着张大壮匆匆赶回，便遇到了围攻山门的状况，向来是有村民向别的门派举报求助，弟子本想等人散去后，私下与宗主说这些，”他声音拔高几分，“但宗主当众把弟子点出来了，那弟子就当着这天下正道的面，把话说清楚！弟子心向玉虚宗，一日为玉虚宗的弟子，终生不忘宗门恩情，但……”
他一字一句地说：“弟子更心向正道。”
话音落下，有人喊了一句“好！”，有人鼓掌，有人跟着喊“说得好！玉虚宗总算有个明白人！”
从楚听雪的那条传讯，到七绝散，再到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张大壮，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每一条证据都恰到好处地指向同一个结论。
但宗主心里清楚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若越楚二人邪毒至此，怎么会有村民能逃出来？他门内弟子应晌欢，亲手搅弄这么一出“大义灭亲”的戏码，又到底图些什么？！
他缓缓开口，将喧哗的声音压下。“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不妨听听，诸位到底想要什么？”
神枪门的副门主从一开始就冲到前头叫阵，这会儿直接站了出来。他姓周，在东洲各派中以强势著称，他手里提着一杆银枪，枪尖在雪地里拖出一道深痕。
“宗主，”他傲慢的仰了仰头，声音洪亮，“我一向敬您为前辈，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通仙门的事，人证物证具在，应道友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们要求即刻捉拿越明夷、楚听雪二人！宗主若是不死心，大可以跟我们走一趟，亲眼去看看。在有村民向我们求助后，本门已经将通仙门镇压，现任门主便关押在地牢之下。”
宗主沉默片刻。
“看看就看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应晌欢身上。
应晌欢低着头，仍旧一副可怜的模样。
“宗主！别忘了！通仙门的事是一桩！你门内还有一桩！”周副门主见宗主松了口，转头看向玉虚宗的深处，话又紧逼了几分，“你们玉虚宗藏着的那个魔女，也该交出来了吧？”
这话一出口，立马有人附和。“对！钟和裕呢！让她出来！”“整个东洲灵力衰退，她反而破境！估计与通仙门一事也有牵连！”“把她交出来！把她交出来！”
一声接着一声的叫喊，像浪潮一样拍打着山门。众口铄金，如今玉虚宗是骑虎难下。
就在这时，一道雪白的剑气从最高的那座浮岛劈下来，剑气没有伤到任何人，它落在山门前的空地上，将积雪劈开一道沟壑，碎石飞溅，热气蒸腾。
所有人被这一剑震得收了声。
钟和裕踏空而行，从雪幕中走了出来。
元婴期的威压从她身上铺展开来，罩住了山门前所有人。
几个修为低的弟子当场就跪了下去，脸色煞白。
周副门主的枪尖不由自主地往下一沉。
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然后立刻稳住身形，脸上闪过一丝羞恼。
“你……你就是钟和裕？”
钟和裕没有看他。
她站在那道剑气劈开的沟壑前面，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应晌欢脸上。
应晌欢与她对视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诸位，”钟和裕开口，“你们要我出来，我出来了，你们要一个交代，我可以给。”
她抬起手，指尖凝出一团光芒，那是怒煌剑意的气息。
“你们说我是魔女，说我夺了东洲的气运，那好，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通仙门不是要去看吗？我跟着你们去。到了那里，如果你们能找到任何证据证明我是邪修，证明我身上的异状与通仙门有关……”
她顿了顿。
“我当场自裁，绝无二话。”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但如果，”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元婴期的威压也随之加重，“到了通仙门，发现那些所谓的‘证据’经不起推敲，发现那个‘证人’说的全是假话……”
她看着应晌欢，一字一句地说：“那诸位今天围我山门、辱我清白的事，又该怎么算？”
山门前一片死寂。
应晌欢微微皱了一下眉，但很快松开了。
周副门主攥着枪杆，他转头看向其他门派的代表，那些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钟和裕等了片刻，见无人应答，冷笑了一声。
“怎么？不敢？”
“谁说不敢！”周副门主被她这一激，脸上挂不住了，“你去就去！我倒要看看，到了通仙门，你还能不能这么嘴硬！”
“好。”钟和裕收了威压，转过身，看向宗主。
宗主微微点了一下头。
钟和裕便不再多言，御剑而起，率先朝山下飞去。
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幕中。
周副门主咬了咬牙，一挥手：“走！跟上她！”
人群重新涌动起来。火把的光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朝着通仙门的方向延伸。
应晌欢站在原地，看着钟和裕消失的方向，攥紧的拳头中，青筋尽显。
凭什么？凭什么什么都轮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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