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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后 ...

  •   后殿已经不存在了。

      墙壁塌了半边,瓦片碎了一地,露出外面的夜空。月光从破口照进来,照在满地的木屑和碎布上,照在两道交叉的刀痕上。那两道刀痕从房间中央延伸到墙角,切入地板三寸深,像是狰狞的疤痕。

      羽怀站在废墟中央,鹤的刀尖指着地面。血从右手虎口往下淌,顺着刀柄的绳结渗进绳纹里,又从绳纹的缝隙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他的左臂有一条从肩膀到手肘的刀伤,衣料被切开,露出下面一道细长的口子,边缘是整齐的,像被尺子画出来的。血从伤口里慢慢往外渗,不深,但位置不好,每一次抬臂都会牵动肌肉,让血流量大上一分。

      老者站在他对面十多米远的地方,他的情况比羽怀更糟糕。

      和服的前襟被刀芒切开了三道口子,最深的那道从左肋延伸到右腰,衣料翻卷着,边缘浸透了血。他的左腿微微曲着,脚踝处有一片淤青,走路时会往左侧偏,但他站得很稳,刀刃横在身前,刀尖和羽怀的视线齐平。

      两人的呼吸都不轻。羽怀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两成,每一次吸气都能听到细微的气声。老者的肩膀在抖,从锁骨往下,每吸一口气就绷紧一次,然后缓缓松开。

      他们的战斗方式类似,都是高爆发,低续航。相对而言羽怀更极端一些。

      虽然战斗的时间不长,但两人的体力和精力都已经消耗大半,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分出胜负,他们的实力都会快速下滑。

      深吸了几口气后,羽怀先开口了。

      “贪婪和冒险是有区别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废墟里很清楚,“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换了一只手握刀,把刀从右手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指尖的血。

      “有些事情比生命更重要。”他说,“所以是值得去做的。”

      老者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在这个距离上能看清。他没有笑出声,只是把刀刃立起来,刀背贴着手掌,像在沉思。

      “没必要往自己脸上贴金。”他说,“当然,如果你这算在夸我,那我也可以接受。”

      羽怀没有接话。他的左手还握着刀,但右手抬起来了。十指张开,掌心朝前,指尖对着老者的方向。

      万花筒写轮眼的刀刃在虹膜上加速旋转。瞳力从眼底涌出来,像两条河流汇入大海。

      金色的能量从他身上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浓更密。像琥珀一样厚重的金色,从他脚底往上蔓延,包裹住他的双腿、腰腹、胸口,然后是肩膀和头顶。

      须佐能乎从废墟中拔地而起。

      金色的肋骨从羽怀身体两侧展开,然后是脊椎、肩胛骨、手臂。金色的巨人在月光下成形,比周围的建筑都高,比寺庙的佛塔高,比大名府的主楼高。它的头部低垂着,没有五官,只有一道金色的裂缝,像一只闭合的眼睛。它的右手握着一把长刀,刀身和它自身一样是金色的,半透明的,能透过刀刃看到背后的月光和云层。

      巨人的膝盖弯了一下。

      脚掌踩在地面上,整座大名府的建筑都在颤动。瓦片从屋顶滑落,砸在庭院里,碎成几块。远处的寺庙钟楼发出轰鸣——那些钟不是被敲响的,是被气浪震响的。浑厚的钟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撞在一起,在空气中叠成一层一层的声浪,像有人在天上敲了一面巨大的鼓。

      江户城所有寺庙的钟同时响了。

      城东的浅草寺,钟声沉闷;城西的增上寺,钟声清亮;城北的宽永寺,钟声厚重。三种声音叠在一起,从三个方向涌向中间,把整个江户城罩在一张看不见的声网里。

      老和尚跪在佛堂前。他刚才还在打坐,钟响的那一瞬间他猛地睁开眼,双手合十,额头贴着手背。

      “佛祖显灵了。”他说,声音发抖,但很坚定。

      旁边的小和尚蹲在门槛上,仰着头看窗外。他的嘴张着,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声地扯了扯老和尚的袖子。

      “师父,”他说,“佛祖显灵,不应该是金色的光或者金色的莲花吗?”

      老和尚没有抬头。他的额头还贴着手背,声音从手臂的缝隙里挤出来,闷闷的:“这不就是金色的吗?”

      小和尚指着窗外,手指在夜风中微微发抖:“可那个……那不是金色的光。那是金色的巨人。”

      老和尚沉默了片刻。他的肩膀僵了一瞬,然后慢慢直起身,转头看向窗外。月光下,一个金色的巨人站在大名府的方向,头低着,手里握着一把长刀。巨人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很沉,像一座被搬动了的山。

      老和尚看了很久。

      “佛有万千法相,”他说,声音恢复了刚才的沉稳,“巨人相,也是其中之一。”

      小和尚看着他的后脑勺,眨了眨眼,没再追问。

      江户城的守卫部队老早就包围了附近,但金色巨人的出现让他们停下了动作。

      早在羽怀进入后殿前,城门口的岗哨里就有人吹响了哨子,尖利的声音划破夜空,然后是更多的人吹哨,一声接一声,从城门口传到街道口,从街道口传到巷道深处。

      穿制服的士兵从兵营里涌出来,提着灯笼、举着火把,在石板路上跑成一排。铁靴踩在石头上的声音急促而密集,像一阵没过脚踝的暴雨。

      但他们在离金色巨人三个街区的地方停住了。

      没有人下令,没有人喊停。是队伍自己停下来的。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士兵最先放慢了脚步,他身后的那个人跟着慢下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整条队伍像一条被捏住脖子的蛇,从头部开始僵住,然后整条身体都停了下来。

      他们站在街道中央,仰着头。月光照在金色巨人身上,把巨人的影子投在他们脚下的石板上。影子覆盖了整条街,覆盖了两侧的屋顶,覆盖了那座被敲响的钟楼。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往前迈步。

      城墙上的守卫握着长枪,枪尖在月光下泛着白。他的手在抖,从他身后的火把照出的影子能看得很清楚,那道光上下晃动着,幅度越来越大。他旁边那个年纪更小的队员已经蹲下了,缩在城墙的垛口后面,双手抱头,只露出帽檐。

      “怎么、怎么这么大?这是什么鬼东西?”他的声音在抖。

      “别说话。”年长的那个说。他的声音也抖,但比年纪小的稳一些。

      同一时刻,附近的小屋里,白经理靠着墙,咳嗽了一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来,他用左手手背擦掉,看了一眼,又放下。他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像纸,但嘴角还挂着笑。

      他看着杏寿郎,又看了一眼真菰,最后把目光落在狛治身上。

      狛治站在门口,草帽压得很低。

      “上弦叁,”白经理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在这个距离上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猗窝座。”

      杏寿郎转过头看着狛治。

      他的目光在狛治脸上停了一拍。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轻的确认,像是早就知道的事终于被摆到了桌面上。然后他转回去了。

      真菰没有回头。她站在杏寿郎旁边,手指攥着刀柄,指节发白,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狛治身上。她看着白经理,紫色瞳孔里的光很稳,像一口封了盖的井。

      白经理歪了歪头。他的笑容又深了一度,像是终于等到了一盘菜上桌。

      “明明你们对鬼吃人那么深恶痛绝,”他说,“那个小姑娘为了救人,连命都不要了。现在强大的鬼就在你们面前——怎么变成另一副模样了?”

      他停了一拍。

      “上弦叁,猗窝座。战国时代就开始吃人,至今已经吃掉数百人,柱级别的鬼杀队员在他手下死了几十个……你们不拔刀吗?”

      他说完,靠在墙上,左手抱着断臂,等着。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像是笃定会看到什么有趣的反应。

      真菰看着他,打了个哈欠。

      动作不大,但很完整。嘴张开,眼睛眯了一下,然后合上,眼角还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她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然后放下手,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明天早上吃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自己是重伤吗?”她说,“重伤了还能说这么多话,看来伤得不够重。”

      白经理嘴角的弧度僵了半度。他的左手从断臂上移开,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绷带。血确实又渗出来一小片,在白布上洇开,边缘不规则,像是被水浸湿的纸。

      他抬起头,嘴张开,还没等他说出什么,真菰又开口了。

      “我为什么要相信一个敌人的话?上弦叄的眼睛里是有字的。这点常识我们鬼杀队员还是有的。”她说,语速没有变化,“这无非就是挑拨离间的小手段。”

      白经理的嘴又合上了。

      巷子里安静了片刻。

      狛治伸手,把草帽往上推了半寸,露出整张脸。月光照在他脸上,不知何时,他的瞳孔变回了金色,里面刻着字,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说得没错。”他说,“我不会否认我上弦叁的身份。”

      杏寿郎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真菰的后背绷直了半寸,手指从刀柄上抬起来,悬在刀柄上方,指尖抵着刀锷的边缘。

      然后狛治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两人前面。他背对着他们,面朝白经理。

      “但我可没有吃掉上百人,死在我手里的柱倒是确实不少。总之,你们两个小鬼,”他说,没有回头,“快滚吧。这里不是你们能参与的。”

      他的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灰色的和服被夜风吹起来,露出小臂上那三道黑色的刺青。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杏寿郎和真菰脚前的石板上,影子是模糊的,边缘被月光晕开了,像一团化在水里的墨。

      真菰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杏寿郎的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走。”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和之前在房间里那个挠后脑勺的杏寿郎不一样了,更短、更沉,像是换了一个人。

      真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狛治的背影一眼,然后把刀收回鞘里,转身跑了。杏寿郎跟着她,两个人的脚步在石板路上拖出细碎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拐进巷口,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白经理靠着墙,看着狛治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收了一半。

      “你倒是护着他们。但他们会记得你的好吗?还是说你觉得从现在开始做点好事,以前的事情就能一笔勾销?”他说。

      狛治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杏寿郎和真菰跑出了三条街,拐进一条更宽的巷子。头顶的月光被两侧的屋檐切成一窄条,银白色的,像一根被拉直的线。两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一个重一个轻,节奏快而整齐。

      巷口的光线变亮了。几个人影从前方走过来,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帽子上缀着银色的徽章,腰间的警棒在月光下反光。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看见了杏寿郎和真菰,脚步慢了下来,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视线和两个人平齐。

      “这边这边,别怕,你们安全了。”他说,声音放得很柔,像是怕吓到小猫,“现在睡一觉就好了。”

      他们是负责接应的部队,作为首都的护卫队,确实算是训练有素。

      就是这哄小孩的语气让真菰有些不适应。

      真菰停下脚步,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以为我们才五岁?”

      那名队员愣了一下,直起身,挠了挠后脑勺。他旁边那个同事上下打量了一眼杏寿郎和真菰,皱了下眉。

      “没有,不过你们也不大对吧?”

      “那我们也不是来参加儿童游园会的。”真菰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可能是因为先前两次被大人嫌弃,导致她现在有些敏感。

      不对,如果算是鸣柱大人故意将她支走的那次,应该是三次。

      那名队员的同事低下头,凑近了小声说:“这个小孩说话的语气,和我们队长一模一样。她是不是队长的女儿?”

      “别瞎猜,”最先开口的那个队员说,声音压得很低,“队长的女儿才学会走路。”

      他转过头,重新看着真菰,又清了清嗓子,准备再说一遍“睡一觉就好了”。

      话音还没出口,远处传来一声轰鸣。比刚才所有的声音都大,像有人把一整个屋子从地上掀起来,又砸回去。

      冲击波沿着街道涌过来,掀起地面的浮尘,把那名队员吹得往后趔趄了一步。他的帽子被吹歪了,帽檐斜着压住一只眼睛,他站定后伸手扶正头盔,手指把帽檐掰回原位。

      他沉默了一拍。

      “好吧,”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三度,“我收回‘睡一觉就好’那句话。今晚谁都别想睡了。”

      他旁边那个同事已经掏出了纸笔。深棕色的封面,手掌大小,边角已经磨毛了。他翻到最新一页,低头在上面写了几笔,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道还没有完全消散的气浪,又低头写了几笔。

      “报告已经写不下了,”他说,语气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再来一次我得换张新的表格。这张表格的设计容量是三次爆炸。”

      他同事歪过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夜空,然后叹了口气。

      “算上刚才那个金色的巨人,”他说,“这个晚上已经遭遇了三次夸张的恐怖袭击。”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

      “而且最新消息,几位大人已经全部遇害了。”

      后殿的废墟里,金色巨人的长刀从正上方劈下来。

      老者的身体往侧边闪避,长刀的刀身斜着切出去,和金色巨人的刀锋擦过。金色的刀芒切开他身后的墙壁,碎石飞溅,石灰粉扬起来,像一面灰白色的幕布被拉下来又扯碎。

      羽怀的身影从巨人的肩胛骨位置显现。他的身体在半空中转了半圈,鹤的刀刃从侧面斩出去,角度刁钻,目标是老者的颈侧。老者侧身避开,长刀格挡,两把刀碰撞在一起,火星四溅,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落地,同时后退,又同时前压。

      老者的左腿已经不稳了,每一次落地都比右脚重半拍,脚踝处的淤青颜色更深了,走路时往左侧偏移的角度越来越大。他的呼吸变重了,从鼻腔变成了口鼻并用,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嘶嘶声。胸口的刀伤在渗血,衣料已经被浸透了,血顺着衣摆滴落,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断续的暗色圆点。

      羽怀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须佐能乎的维持消耗太大了,他的瞳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额头上的血管跳动着,眼眶边缘又开始渗血。万花筒写轮眼的刀刃旋转速度比刚才慢了,不再连贯,中间出现了细微的停顿。

      但他没有停。

      他一直在有意识地控制万花筒瞬移的频率。

      他们都在捕捉对手的战斗习惯,从而找到破绽一击制胜。但由于双方的实力相近,这样的机会并不好找。

      所以羽怀打算利用这一点设计陷阱。

      他故意将瞬移的频率控制在一个固定的范围内,让老者误以为自己的瞬移是那种有冷却限制的技能。这其实非常自然,瞬移这样的能力肯定是有限制的,有个冷却时间很合理。

      所以老者不会怀疑这是羽怀故意设计的。

      而实际上,他的瞬移是万花筒能力的演化,只要舍得烧瞳力,他可以在短时间内多次使用。

      而现在时机到了。

      羽怀的身体从原地消失。万花筒写轮眼的瞳力灌入空间,他的身体从后殿的中央出现在老者的面前。距离不到一尺,鼻尖几乎碰到鼻尖,两个人中间只隔了两把刀的刀身。鹤的刀刃从下往上撩,直取老者的下腹。

      老者没有躲。他的刀比鹤先到,长刀的刀尖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出,穿过羽怀的防御缝隙,直指他的心脏。

      这是羽怀故意露出的破绽,而老者的本能绝对会捕捉到这个破绽,然后选择以伤换命的打法,不管羽怀的攻击,而是直接先洞穿心脏。

      这也是羽怀想要的。

      羽怀的身体在最后一刻偏了半寸。不是靠自己躲的,是万花筒的瞬移又发动了——第二次,在不到两秒内。他避开了要害。老者的刀尖没有命中心脏,而是从羽怀的侧肋部穿过,切开肌肉,停在肋骨之间。

      同时,鹤的刀刃从下方斜插入老者的胸口。刀身穿透了皮肤、肌肉、肋骨间的缝隙,从后背露出一截刀刃,刀尖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羽怀低着头,看着自己左肩下方的刀身。刀身有半截没入他的身体,并且在最后关头,老者明显是有反应的,做了一个横向切割的动作。

      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刀背往下淌,滴在他的靴面上。痛感不是很强烈,这是战斗中激素的功劳。

      真实感觉反而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填满的涨感,肋骨被刀身抵住,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刀刃和骨头之间的摩擦。

      他的另一只手还握着鹤,刀柄抵着老者的身体。他能感觉到刀刃从对方身体里穿过的阻力,每一层组织被切开时那种细微的滞涩感,从皮肤到肌肉,从肌肉到骨骼之间的缝隙。血从老者的胸口涌出来,顺着羽怀的手腕往下淌,温热的,黏稠的。

      他抬起头。老者也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把刀的距离,一把从羽怀侧肋部穿过、一把从老者胸口穿出。月光从废墟的破口照下来,照在两人身上,照在两人之间的血上。

      羽怀张了张嘴,想说一句嘲讽的话。血先出来了,从喉咙里涌上来的,温热的,带着铁锈味。他用舌头顶住上颚,把血咽了回去,含混地开口:“你——”

      老者先笑了。那个笑容很短,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然后散了。

      “恭喜。”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这一次,是你赢了。”

      他的眼神失去了神采。瞳孔从浅褐色变成了灰色,像两枚被抽走了光的水晶。他的身体往后倒,长刀从羽怀的肩下抽出来,刀刃从肉里滑出的感觉湿滑而清晰,血涌得更快了,从刀口喷出来,溅在地板上,溅在他的靴面上。

      羽怀站在原地,看着老者倒下去。他的左手还握着鹤,刀身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滑,在刀尖凝成一滴,然后坠落。啪嗒。

      他的视线晃了一下。膝盖发软,身体往左侧倾斜,他用手撑着地面,单膝跪下来。侧肋处巨大的伤口在往外涌血,他能感觉到体温在流失,指尖开始发凉。

      意识里弹出一行字。世界树的提示,简洁的,不带任何感情,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击杀深渊阵营契约者——弑(领主)。获得世界点数:350。获得领主宝箱×1。】

      领主应该就是契约者的职业了,之前击杀契约者时根本没那么多提示,说明拥有职业的契约者是非常稀少且强大的。

      羽怀记得泉奈的职业好像也是领主来着。这么看来同职业也有强弱之分。

      第二行字接着浮出来。

      【试炼任务已完成。所有50名生还者无法进入本世界。任务完成,以最高评价结算。】

      【试炼任务已完成。可获取奖励并离开鬼灭之刃世界。】

      【是否现在离开?是/否】

      【试炼任务奖励随时可结算】

      老狐狸看来是做了两手准备,如果他失败了,他的队友根本就不会进入这个世界,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达成目的了。

      羽怀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滩正在扩大的血迹。他的手指还搭在刀柄上,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沿着刀身往下淌。

      他没有点“是”,也没有点“否”。他抬起头,看着月光,夜空是深蓝色的,云层被风吹散了,露出一大片干净的、缀着星星的天幕。远处,金色巨人的轮廓正在慢慢变淡,从边缘开始剥落,像沙雕被风吹散。它的身体一层一层地褪去,露出夜空原本的颜色。

      江户城的钟声停了。

      他听到更远处的街巷里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哭。也有人在笑,大约是喝醉了,对着那尊正在散去的金色巨人举起酒杯,大喊了一声什么,然后被旁边的人拉走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从指尖传到指节,从指节传到掌心。血还在流,顺着手指的缝隙往下淌,滴在刀身上,滴在膝盖旁边的地板上。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沫,然后呼出一口气,把那口气呼得长长的,像泄了气的皮囊。

      然后他点了一下“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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