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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列 ...

  •   列车晃了一下。

      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处,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咯噔”声。窗外的田野往后倒退,绿色的、黄色的、褐色的,一块一块拼在一起,像打翻了的调色盘。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座位之间的过道上画出一道倾斜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翻涌。

      羽怀靠在窗边,手肘搁在窗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他看着窗外,但视线没有焦点。

      九条蹲在他腿上,尾巴垂下去,随着列车的晃动轻轻摆着。

      他对面坐着炼狱槙寿郎,他的肩膀太宽,一个人的座位塞不下,半个肩膀靠在过道那边。真菰坐在他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草鞋的鞋尖并拢。蝴蝶忍坐在羽怀旁边,靠近过道的位置,短刀靠在腿侧,手搭在刀柄上,拇指在刀柄的绳结上一下一下地蹭。

      炼狱槙寿郎偏头看着羽怀。

      “第一次坐火车?”他问,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但在这节车厢里还是很清楚。

      羽怀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对面的座位上。

      “嗯。”

      “你看着很好奇。”炼狱槙寿郎说。

      羽怀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窗沿上的手。手指张开,又攥紧。

      火车的原理很简单。蒸汽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连杆,连杆驱动车轮。忍界也有类似的图纸,他在木叶的档案室见过,说是在雪之国有这样的东西。但木叶以及周边国家没有这样的东西。

      那些图纸被压在文件堆最底下,上面盖满了灰,和那些“永久和平协议”草案放在一起。

      没人相信能和平。所以没人敢铺铁路。毕竟铺了第二天就会被不知名忍者给炸掉,得不偿失。

      他收回思绪,没有接话。目光重新移到窗外,田野还在往后倒退,远处的山丘上有一片树林,树冠被风吹得往一边倒。

      九条的尾巴在他腿上拍了一下。

      “倒也不是第一次,之前他坐过的。”九条指的是红树界里的那节列车。

      羽怀低头看了它一眼。

      炼狱槙寿郎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看着羽怀身上的衣服。

      那不是鬼杀队的制服,也没有羽织。

      那是一套深蓝色的双排扣短呢外套,银扣扣得整齐。里面露出白色圆角衬衫的领口,以及系着一条黑色窄领带。领带结很小,系得不算紧,像是随时可以扯松。

      下身是同色系的及膝短裤,深灰色的长筒袜拉到膝盖下,脚上是一双黑色系带皮靴,鞋底压着防滑纹。

      外套的后背开了叉,肩部微微鼓起。那里夹了一层薄棉,让肩线服帖又不绷。腋下和袖笼都留了余量,抬手时布料不会勒住。

      整身打扮像是哪个小贵族出门旅行的行头。料子和剪裁都摆在明处,颜色却压得很暗,坐在车厢角落不会让人多看第二眼。但懂行的人扫一眼就知道,这一身不便宜。

      虽然这一身衣服和原版相比在运动方面做了一些调整,但仍旧不适合战斗。

      “你这身衣服,”炼狱槙寿郎说,“哪来的?”

      “买的。”羽怀说。

      “在哪儿买的?”

      “洋服店。”羽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蝴蝶忍带我去的。”

      炼狱槙寿郎的眉头动了一下。“你倒是会挑。”

      羽怀没接话。他确实挑了很久。

      他这次的任务并不是战斗,他现在还属于伤员。

      炼狱槙寿郎的目光在他身上又停了一秒。

      “你为什么不穿羽织?”

      羽怀抬起头,看着炼狱槙寿郎身上的那件火焰纹羽织。羽织的边角磨得发白,袖口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金箔脱落了大半,但火焰的纹路还是很清楚。从肩膀一直烧到下摆,像一团被定格的、正在蔓延的火。

      羽怀的视线从那团火上移开,落在炼狱槙寿郎脸上。

      “因为你这身行头,”他说,“乘务员以及用各种理由和我们交流六次了。”

      炼狱槙寿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羽织,又抬起头。

      “这和我的羽织有什么关系?只是乘务员比较热情而已。”

      “别装傻,对外人而言,你这身衣服就是一个行走的火把。”羽怀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对鬼而言,这是行走的指示牌。上面写着——‘我是柱,来砍我。’”

      炼狱槙寿郎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羽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外套的袖口。深蓝色的呢料在阳光下泛着细绒,银扣反射出一小片光。

      短刀被他当作装饰配在腰上,这也是他为数不多的破绽。真正的小少爷一般不会选择这种配饰。

      但为了把刀带上,这点风险还是值得冒的。

      这件衣服的好处有很多。现在能穿得起这身衣服的人不多,一般都代表着新进权贵,但也没有那么显眼。别人会多看两眼,但不会记住。

      而这就是他的目的,让人不会来找麻烦,但又不至于被记住。

      至于那些多余的褶量——那是他自己的要求。蝴蝶忍当时看了他一眼,问他是不是打算穿着这身去砍鬼。他说不是。蝴蝶忍没再问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过道那头正在查票的乘务员。那个人的目光正从炼狱槙寿郎的羽织上扫过,停了一秒,然后移到羽怀身上,又移到真菰和蝴蝶忍身上,最后收回去,低下头继续查票。

      羽怀把目光收回来。

      “我们现在像一个奇怪的大人带着三个小孩。”他说,“你也许已经被打上了人贩子的嫌疑。”

      真菰的腰挺得更直了,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布料。蝴蝶忍的拇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蹭,节奏没变。

      炼狱槙寿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往上提了提,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我的发色就不太能隐藏。”他说,伸手撩了一下自己金红色的头发,发丝在阳光下泛着光,“而且——”

      他顿了顿,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藏头露尾,是恶鬼所为。我要保护大家。”

      羽怀看着他。

      “你是在点我?”他问,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炼狱槙寿郎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么不如你现在将你的任务也交给我?你就可以回去好好养伤了。”

      “当我没说。”羽怀把目光移开,重新看向窗外,“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炼狱槙寿郎没说话。

      鬼杀队的情报网基本断了,只靠鎹鸦不够。槙寿郎这身行头,在鬼中是招牌。对鬼杀队员也是。

      他看着窗外的田野,田野尽头有一片水田,水面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

      “还好我的任务和你无关,只是同行,不然还要给你的行为擦屁股。”

      炼狱槙寿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大,嘴角咧开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眉骨往上抬,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了。

      “你这个小鬼,”他说,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被戳穿之后的、无奈的笑,“放心,这次我的任务也很简单,毕竟藤袭山考核就要开始了,我也要尽快赶回主公那里。”

      “骗骗两个新人还行,现在这个时期的任务,哪个是简单的?”

      九条从羽怀腿上站起来,前爪往前伸,背弓成一座小桥。它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然后重新蹲下来。

      “所以,”它说,“你穿成这样是故意的。他穿成那样也是故意的。你们俩都是故意的。但你们俩没想到你们的任务地点是同一个,所以撞一起了。现在你们一起出现在这辆车上,成一个更显眼的故意了。”

      炼狱槙寿郎低头看着九条。

      “说得不错。”

      “谢谢。”九条说。

      炼狱槙寿郎的目光从九条身上移开,重新落在羽怀脸上。他看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我明白忍者的习惯。”

      羽怀的眉头动了一下。他在这个世界的身份也是有忍者背景的。

      “隐匿行踪,伪装身份,不暴露自己。这是你们的方式。”

      羽怀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心里转了一下。这是第二次从这个世界的人嘴里听到“忍者”这个词。第一次是在任务情报里,那个叫宇髓天元的人。

      “你既然明白,”羽怀开口,语气不变,“那你就应该知道你现在的装束让我很为难。”

      “但你还是没赶我们走,对吧?”

      “我赶你们会走吗?”

      “会的,主公的任务最重要。我相信你心里也有数,所以如果我们真的影响你的任务,你一定会赶我们走的。”

      “你倒是对忍者了解的挺到位的。”

      “这一点倒是和忍者没关系。”

      炼狱槙寿郎的嘴角弯了一下,继续说。

      “我见过一个剑士,”他说,“也是忍者出身。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羽怀的手指在窗沿上敲了一下。

      “谁?”

      “宇髓天元。”

      “不认识。”他说。

      他知道这个人。但只是见过名字。在白纸黑字的情报文件末尾,用细毛笔签下的四个字。笔迹很张扬,撇捺都拖得很长,像孔雀开屏。

      再他接手前,任务是由对方负责的,自己算是去收尾的。

      “是我们鬼杀队的一名甲级剑士,从实力来看,应该很快也能成为柱了。”炼狱槙寿郎说。

      羽怀没接话。

      炼狱槙寿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羽织的下摆被压住了,他抽了一下,没抽动,就没管了。

      “他这个人,”他说,“非常有特色。如果你们以前就认识,我指的是在当忍者的时候,那么听名字应该就能想起来。”

      羽怀的眉头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他非常的——华丽。”

      羽怀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看着炼狱槙寿郎的脸,试图判断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那张脸上的表情很认真,金色的瞳孔里没有笑意,嘴角也没有弯。

      “你再说一遍。”羽怀说,“我刚才好像走神了。”

      “华丽。”炼狱槙寿郎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笃定,“非常华丽,穿得比我现在的样子要张扬无数倍,如果是他在这里,我的羽织根本不是问题。”

      羽怀沉默了一秒。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田野。田野还在往后倒退,远处的山丘上有一片树林,树冠被风吹得往一边倒。他的手指在窗沿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一个忍者。用华丽来形容。

      他在忍界见过很多忍者。有的人穿得像农民,有的人穿得像商人,有的人穿得像乞丐。把脸涂黑,把头发染成不显眼的颜色,把刀藏在农具里。他们都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起眼,不起眼,再不起眼。不起眼才能活,才能给敌人致命一击。

      毕竟大多数忍者都是玻璃大炮,只要取得先手,实力差距大一些也是能取胜的。

      华丽。这个词和忍者之间隔了十个忍界。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在扮演花魁的时候确实会用到相关的伪装。

      炼狱槙寿郎身体往前倾,双手从抱胸改为撑在膝盖上。

      “他的头发是白色的,左眼周边涂着放射状的红色妆。左右耳朵各戴着两个金色的耳饰。双手和双脚的指甲盖,都涂了红色或绿色的指甲油。”

      羽怀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我没兴趣听了。”他说,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他不需要听更多。光是这几句,画面已经完整了——不,不是画面,是一幅浮世绘。画的是一个花魁,站在吉原的游廊里,身上挂着叮叮当当的配饰,指甲涂得比艺伎还艳。

      那不是忍者。那是靶子。

      “他说自己是‘祭典之神’。”炼狱槙寿郎说。

      羽怀把手放下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截。

      “他不是忍者。他是花魁。你被骗了。”

      炼狱槙寿郎笑出了声。那笑声很粗,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很久没有使用过的生涩。

      “他的业务能力,”羽怀说,目光重新落在炼狱槙寿郎脸上,“希望对得起他的外表。”

      他顿了顿。

      “不然我现在就想结束任务,然后跳车,回蝶屋养伤。”

      炼狱槙寿郎的笑声收了,但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

      “你可以相信他。”他说,“祝愿你这次任务顺利。”

      羽怀看着他。

      “你的任务呢?”

      炼狱槙寿郎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

      “我们不是接的同一个任务。”羽怀说,目光从炼狱槙寿郎的羽织移到他的刀,又移到他脸上,“我的任务里,没有和你同行的内容。”

      炼狱槙寿郎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抱歉,我不该打听的。”

      羽怀把目光移开,重新看向窗外。田野已经变成了山林,树木从车窗两旁掠过,树影在阳光下闪成一片模糊的绿色。

      自从他队友死了之后。他就很少和人一起做任务。不是不能,是不喜欢。因为习惯了一个人算距离、算角度、算出手的时机,不需要等,不需要配合,不需要回头确认身后的人还在不在。

      在忍界,他从下忍升到中忍,从中忍拿到特别上忍的待遇,一共只用了不到两年。同期的人还在四人小队里磨合的时候,他已经一个人走遍了火之国的边境。

      不是他不想有队友。是队友会死。

      也不知道在新的世界里,自己会不会有队友。

      真菰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攥着布料,攥得指节发白,但她的表情没有变。蝴蝶忍的拇指在刀柄上蹭了一下,然后又蹭了一下,节奏乱了半拍,又恢复了。

      炼狱槙寿郎看着羽怀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把那张没有疤的脸照得很白。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瞳孔里映出树木和天空的影子,但没有焦点。

      炼狱槙寿郎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但没有出声。

      列车晃了一下。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处,发出咯噔一声。窗外的树木变稀疏了,远处的天空从蓝色变成了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

      蝴蝶忍看了看炎柱,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羽怀看到了这个细节,心里大致有了猜测。

      他靠在椅背上,把九条从怀里捞出来,放在腿上。九条蹲在他腿上,仰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着。

      “想开眼的事情了?”九条说,声音很轻,只有羽怀能听见。

      羽怀低头看着它。

      “偶尔会想。”他说,声音也很轻。

      九条的尾巴在他腿上拍了一下。

      “那你把你队友的幻象也像鼬一样拉到训练场打一顿吧。”

      “那还是算了,鼬还活着呢。”

      “所以你只是想砍活人是吧?”

      “也不是。”

      羽怀沉默了一秒,然后伸手摸了摸九条的头。手指从头顶划到后脑勺,力道很轻。

      “我只是想,会不会存在一个和平的忍界,在那里木叶也有自己的火车?”他说。

      “那你得问问泉奈,他去过的世界足够多。”

      炼狱槙寿郎坐在对面,双手抱胸,眼睛闭着。但他没有睡。他的耳朵在动,捕捉着车厢里的每一个声音。羽怀的呼吸、九条的尾巴拍打声、真菰攥紧布料的声音、蝴蝶忍手指蜷缩的声音。

      他没有睁眼。

      列车继续往前开,铁轨在两旁延伸,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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