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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空 ...

  •   空地边缘传来脚步声。草鞋踩在木板上,咯吱咯吱,节奏很慢。

      蝴蝶香奈惠从走廊拐角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药盘,盘子上放着陶碗和捣药杵。碗里是刚捣好的药草,深绿色的,汁液还挂在碗壁上,往下淌。

      “鸣柱大人。”她笑着走过来,站在羽怀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羽怀看着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嘴角上扬的弧度,眼角弯起的角度,分毫不差。

      但他注意到她托着药盘的手指,拇指压在碗沿上,指腹的肉微微陷进碗壁,比平时用力。

      蝴蝶忍也发现了这个细节。

      姐姐一向温柔,但在面对伤员的时候却经常生气。生气的次数甚至比对鬼发火的次数还多。

      而姐姐现在,很生气。

      “不知在下有没有资格也向鸣柱大人讨教一下?”香奈惠说。

      羽怀的眉头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对方在生气,也大概能猜到对方为什么生气。

      但他自觉心里有数。

      “我是伤员。”他说,语气很平。

      香奈惠的笑容没有变。

      羽怀转过头,看向走廊。“要打和水柱打去。你的呼吸法和水柱的更接近。”

      他的手指朝走廊方向一指,指尖指向那根柱子,柱子后面应该坐着鳞泷左近次,手里端着茶杯,面具挂在腰间,嘴角带着那个看戏的弧度。

      然而柱子后面没有人。只有一个空茶杯。茶杯是白瓷的,杯底还剩一点茶汤,在阳光下泛着淡褐色的光。

      茶杯旁边有一小片水渍,是杯底放在地板上时渗出来的,证明刚才有人在这里坐过。但人已经不在了。

      羽怀的目光在走廊上扫了两遍。没有天狗面具,没有花白的头发,没有那个揣在袖子里看热闹的身影。

      羽怀的手指在半空停了一下。他的指尖还指着空荡荡的走廊,指节微微发僵。然后他把手慢慢收回来,在衣摆上擦了擦,若无其事地垂下。

      九条蹲在石头上,胡须颤了一下。

      “你刚才的动作,”它说,“让我想起另一种动物,会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那种。”

      “……我不会。”

      “你会的。手伸出去的时候很有气势,收回来的时候像被烫了。”九条的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水柱大人走得真是时候。一定是有非常要紧的事情吧。”

      羽怀没有接话。他把目光重新落在香奈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白色的围裙,粉色的和服,鬓角的紫色蝴蝶发饰。双手细白,指节不粗,看不出常年握刀的痕迹。

      实际上从对方加入鬼杀队的时间来看,练刀的时间大概也就一年左右。

      但他的写轮眼捕捉到了别的东西,比如站姿。重心落在右脚,左脚微微虚点地面,身体前倾的角度比普通人多了一度。随时可以前冲或后撤的姿势,不用调整就能直接拔刀。

      呼吸的节奏也和他见过的其他剑士不同。她的吸气很浅,吐气很慢,像把空气含在嘴里品过了才肯咽下去。这种呼吸方式和水之呼吸类似,但似乎更加张扬一些。

      对方实力不弱。如果之前下弦叁遇到的是她,可能两人能打上几百招。

      “您在看什么?”香奈惠问,笑容不变。

      “在看你的站姿。”羽怀说,“你不是来切磋的。而且你也不会对伤员出手。”

      香奈惠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把药盘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放下去的瞬间,碗里的药液晃了一下,力道比平时重。绿色的汁液溅出来一小滴,落在碗沿上,顺着陶瓷的弧面往下淌,在碗壁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痕迹。

      九条从石头上跳下来,绕到香奈惠脚边,仰头看了她几息。它的耳朵转了两圈,胡须往前探,像在嗅什么气味。

      然后它转过头,对羽怀说:“你的挑衅功力渐长呀。”

      香奈惠低头看着九条,笑容不变。

      “你的猫观察力真好。”她说。

      “谢谢。”九条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找他是要干什么?就算他受伤了,你现在也打不过他的。”

      香奈惠没有直接回答。她抬起头,重新看向羽怀。笑容还挂在脸上,但语气里的重量变了,像一块布被叠了两层,边角变得硬挺。

      “原来鸣柱大人知道自己是伤员呀。”

      羽怀下意识地用手指按上刀柄,然后才想起来刀不在腰间,插在草地上了,而且刀已经断了,新刀还没送来。

      他的手指在空气里捏了一下,又松开。

      九条没有放过这个细节。“你在摸刀。”它说。

      “我在活动手指。”

      “你在摸刀。因为你觉得危险了。”

      “我没有。”

      “你的心跳加快了。我听得见。”

      羽怀深吸一口气,把手插进袖子里,不动了。

      香奈惠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她看了数息,然后目光下移,扫过他的胸口、腰侧、右手腕。每一处都在绷带下面,但她的视线像X光一样,能透过布料看到下面的伤。

      “您的伤还没好,”她说,“肋骨断了三根,小腹的淤血还没散,右手的肌腱因为超负荷使用已经出现了轻微的撕裂。这种情况下连续使用不明术法——您是想在藤袭山试炼开始前,一直躺在蝶屋里吗?”

      羽怀没说话。

      “切磋只是最直接的试探方式。”香奈惠说,语气依然温和,像在哄小孩吃药,“如果您答应了,说明伤得还不够重。如果您拒绝,反而更有问题。”

      她顿了顿。

      “您拒绝了。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您到底伤得多重?”

      羽怀看着她的脸。笑容还在,但眼睛里没有笑。她不是来打架的,是来量体温的。用“切磋”这个幌子,逼他自己暴露身体状况。如果他说“好”,那就证明伤不重,可以打。如果他拒绝,那就要拿出拒绝的理由,而这个理由本身就是他的体检报告。

      香奈惠往前走了半步。她的脚踩在草地上,鞋底压断了几根草茎,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自从蝶屋创立以来,”她说,声音放低了一点,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我发现鬼杀队里的人有许多特立独行的家伙。实力越强越是如此。他们不喜欢被管,不喜欢被问,不喜欢被人按在床上躺着。受了伤就跑了,跑出去继续打,打到伤口裂开了再回来,裂开了再缝,缝完了再跑。”

      她歪了歪头。

      “所以我发现,有时候通过一些另类的方式能够让这些伤员更有自觉一些。当然不是战斗的方式。一般只要在治疗的时候略微展示一下自己惊人的握力即可。但是——”

      她的目光在羽怀身上停了一下。

      “面对鸣柱大人,我没什么好办法。”

      羽怀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没觉得被夸奖。那句话的语气像在说“这块骨头太硬了,我啃不动,所以我要换一把锤子”。

      “所以我找到了能管您的人。”香奈惠说。

      与此同时,羽怀感觉到有一股强大气息靠近,比蝴蝶香奈惠的气息还要强,像一座蓄势待发的火山。

      羽怀的第一反应是桑岛慈悟郎。师父从鸣柱驻地赶过来,以他的速度,两天就能到。

      但气息不对。

      走廊另一头传来的脚步声不是老人那种细碎的、贴着地面的步伐。是大步走的,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长,脚掌落地的力度很重,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鞋底和木板的接触面很大,发出一种厚实的、带着回音的咚咚声,像有人用拳头在敲鼓。气息是热的,像炉灶打开后涌出来的第一股热浪,干燥的、带着灰尘味道的热。

      不是桑岛慈悟郎那种被雷之呼吸淬炼过的、像刀锋一样锐利的气息。

      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垂在身侧。

      九条的耳朵转了一下。

      “今天是什么日子?”羽怀问,“一个接一个。”

      九条的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按人类的说法,是‘你还没吃午饭但麻烦已经排到晚饭’的日子。”

      “你不是说猫对时间很敏感吗?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九条的耳朵又转了一下,这次幅度更大,两只耳朵都朝向走廊的方向。它的胡须向前探,瞳孔微微收缩。

      “我对麻烦也很敏感。现在来了一个大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廊拐角处的墙壁上投下一个影子,很高大,肩膀很宽,头部的轮廓方正。影子先于本人出现,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然后人出现了。

      金红相间的发色,浓眉,下巴方正,胡茬从皮肤里钻出来,刮得很不干净。眼睛下面挂着青黑色的眼袋,眼白上爬着血丝。身上披着印着火焰图案的羽织,羽织的边角磨得发白,袖口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似乎是酒渍。

      他的腰间别着日轮刀,刀鞘很旧,金箔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黑色的木头。刀柄的绳结缠得很紧,但颜色已经褪了,从鲜红变成了暗淡的土褐色。

      炼狱槙寿郎。

      锖兔的手指猛地收紧木刀。他不认识这个人,但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后退了半步,刀横在身前,重心压到最低。那个人的气息不像鬼,但比鬼更沉。像一块被烧透了的铁,放在那里不动,但周围的空气都在发烫。

      他的手心在出汗,虎口的伤口被汗蛰得发疼。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喊:这不是你能对付的人。另一个声音在问:他是谁?

      义勇的目光落在那人的刀上。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认识那把刀鞘上的火焰纹。

      真菰从地上站起来。她蹲太久了,膝盖发麻,站起来的动作有点晃。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的直觉告诉她,现在蹲着不太礼貌。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然后把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

      她的目光从那个人的靴子看到刀鞘,从刀鞘看到羽织,从羽织看到下巴。

      是个有些邋遢的大叔呢……

      蝴蝶忍的短刀放下了。她认得那件羽织。

      几个月前,姐姐带她去见过这个人。那个人坐在走廊上喝酒,面前摆着三个空酒瓶,第四个握在手里。姐姐向她行礼,他摆了摆手,说了一句“别烦我”。姐姐没有生气,拉着她的手走了。回去的路上姐姐说:“炎柱大人以前不是这样的。”

      炼狱槙寿郎站在走廊和空地的交界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他的目光扫过空地——扫过锖兔横在身前的木刀,扫过义勇垂在身侧的手指,扫过真菰并拢的脚后跟,扫过蝴蝶忍放下的短刀。每扫过一个,他的目光就停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最后落在羽怀身上。

      他站在走廊和空地的交界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他的目光扫过空地——扫过锖兔裂开的虎口,扫过义勇握刀的手指,扫过真菰膝盖上的泥,扫过蝴蝶忍发抖的手。最后落在羽怀身上。

      “你们是在玩过家家吗?我早就说过你就应该多和同龄人玩玩。”

      “你不去喝酒,来这里干嘛?”

      蝴蝶香奈惠的眉头一挑。

      这两人的对话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不是说鸣柱在成为柱前是炎柱的继子吗?现在怎么是这样的展开?

      不过她倒也不算完全没有准备,她请来管羽怀的可不是炎柱。

      九条蹲在石头上,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我其实一直想说,炼狱家的人长得都和猫头鹰一样。还是很大只的那种。”它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都听见,“就是那种站在树枝上不动,但所有老鼠都知道它在那里,所以都不敢动的猫头鹰。”

      炼狱槙寿郎的目光移向九条,停了一秒。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与其说是笑,倒像被蚊子咬了一口之后的本能反应。然后他的目光又回到羽怀身上。

      “小鬼。”他说。

      声音沙哑,但没有酒味。

      “你知道我现在是鸣柱了,所以别叫我小鬼。”

      羽怀看着他的脸,又看了看他的刀,又看了看他的羽织。

      他不知道炎柱过来干什么。

      按理来说,这次的任务应该和炎柱无关。现在鬼杀队正是缺人的时候,哪怕炎柱现在状态不对,也不应该到处闲逛。

      炼狱槙寿郎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张开。羽织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的黑色和服。他的胸口起伏着,呼吸很重,像刚赶了很远的路。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淌,挂在眉毛的末端,没有滴下来。

      “之前的事我很抱歉。”

      空地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不知道炎柱这话是什么意思。

      九条蹲在石头上,尾巴卷在身前,琥珀色的眼睛从羽怀脸上移到炎柱脸上,又移回来。

      “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它问。

      羽怀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他在对哪件事道歉。”

      他看着炼狱槙寿郎,炼狱槙寿郎看着他。

      风吹过空地,把药草的气味送过来,绿色的、苦涩的。蝴蝶忍的短刀在风里微微晃动,刀刃反射的阳光扫过草地。

      如果对他也需要道歉的话,那么炼狱槙寿郎需要道歉的人很多,他并不是最重要的几个,只是现在还活着的几个而已。

      如果说是晋升上弦的那件事,根本不需要他道歉。

      毕竟是他自己先行动的,而且结果是好的。

      所以对方大概是因为别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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