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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爱你的阿克苏(四) 阿克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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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的天光来得格外柔。
晨雾还没褪尽时,太阳便漫过远处的山脊,把一层薄金铺在藏式碉楼的檐角。饭馆里静得出奇,灶火温着一壶酥油茶,水汽轻轻往上冒,在空气里凝成细小的水珠,沾在木窗棂上,慢慢滑落。
上午的时候,彭澜生不在。
彭风说彭澜生要去供销社买点东西。
一整个上午,几乎没有客人。
彭风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打盹,铜烟袋搁在膝头,烟丝燃尽了也没察觉。
蒲依搬了张矮凳,坐在靠窗的位置,面朝门外,安安静静地望着巷口。
她今天穿了件浅杏色的棉布小衫,风一吹,衣角轻轻扫过凳面。
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垂落的发丝,目光落在青石板路上,却又有些放空。心里轻轻记着日子:今天是第四天,还有三天。
时间过得太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把小镇的每一条巷子走熟,她坐了一阵,觉得屋里有些闷,便起身往外走。
“彭叔叔,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彭风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挥了挥手,继续靠着墙晒太阳。
小镇的街道窄而干净,两旁的墙面上画着简单的藏式纹样,风里带着一点青稞与牛粪混合的、属于高原独有的气息。
她一路走到供销社旁的小副食店,门口摆着几个竹筐,里面堆着红彤彤的苹果。
店主是个圆脸的藏族阿佳,一见她就笑着迎上来:“外地来的小姑娘?尝尝这个,阿克苏苹果,甜得很。”
蒲依拿起一个,指尖触到冰凉光滑的果皮,凑近闻了闻,清香扑鼻。
她轻轻咬了一小口,果肉脆嫩,汁水瞬间在舌尖散开,清甜不腻,没有一点酸涩。
“真的好甜。”她眼睛一亮。
“那是,镇上的大人小孩都爱吃。”阿佳说着,手脚麻利地往袋子里装,“多给你拿几个大的,吃着过瘾。”
蒲依付了钱,抱着沉甸甸的一袋苹果往回走,心里软乎乎的。
回到饭馆,她把苹果放在桌上,转身去后厨端了木盆,舀了清水,想把苹果一个个洗干净。
水流哗哗地响,她指尖搓着苹果表皮的薄尘,心里还在盘算着等会儿分给大家。可洗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饭馆里安安静静的,少了一个人。
“澜生哥?”
她轻声喊了一声。
没人应,难道还没回来?
后厨空着,案板上的刀摆放整齐,半盆切好的牛肉还放在那儿,显然是中途停下的。
堂屋空着,门口只有彭风依旧靠着打盹。蒲依心里轻轻一紧,擦了擦手,刚要转身,风帘一动。
彭澜生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件深咖色的藏袍,腰封系得紧实,身形挺拔。只是平日里沉静的眉眼此刻压得很低,额角的线条微微绷紧,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看她,甚至没有往桌上那盆洗净的苹果瞥一眼,只是垂着眼,抬手轻轻拢了拢袖口,脚步沉稳地从她身边走过,径直走出了饭馆。
没有停留,没有停顿,连一丝多余的目光都没有。
风帘落下,轻轻晃了晃。
蒲依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一个湿漉漉的苹果,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点湿痕。
她心里莫名一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闷闷的。
他看上去不太对劲。
没过多久,彭风也醒了,慢悠悠地从里屋出来。一看见蒲依,脸上立刻堆起熟悉的热情笑容,语气熟络又客气:“依依回来啦?”
“嗯。”蒲依勉强笑了笑。
彭风拿起一个擦了擦,咬了一口,连连点头:“是好。”说完,他便往后厨走,嘴里念叨着要去看看茶熬得怎么样了,脚步匆匆。
客套得有些明显。
蒲依站在桌边,手指轻轻摩挲着苹果冰凉的表皮,就在这时,风帘被轻轻掀开,彭浩扬小步跑了进来。
少年脸上没有往日的跳脱,反而有些小心翼翼,左右看了看,确认彭风不在,才凑到蒲依身边,仰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谁听见:“依依姐姐……我哥跟阿爸,吵架了。”
蒲依的心猛地一紧。
“吵得凶吗?”她声音也跟着放轻,指尖微微收紧。
“不算凶,但是……”彭浩扬皱着小眉头,语气有些为难,“阿爸说话有点重,哥没怎么吭声,后来就出来了。”
蒲依瞬间想起刚才彭澜生离开时的模样。
她想去看看他。
可她脚刚动,又顿住。
店里不能没人。彭风在后厨,万一有客人进来,没人招呼不好。
她是暂住的客人,总不好一声不吭就跑出去。
彭浩扬一眼看穿她的犹豫,小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又笃定:“依依姐姐,你去吧,店里有我跟阿爸。阿爸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我也能看着。”
少年的眼神干净又真诚。
蒲依心里那点犹豫瞬间散了。
她没有再多想,从盆里拿起一个最红、最饱满的苹果,在衣角上轻轻擦了擦,转身就往外走:“那浩扬,店里麻烦你了。”
“放心吧!”
她快步走出饭馆,沿着彭澜生离开的方向,一路往镇外走。
阳光渐渐升高,照在身上暖而不燥。风从草原方向吹来,带着青草与野花的气息,远处隐约能听见牦牛的铃铛声,叮铃,叮铃,慢悠悠的。
镇外的空地很开阔,没有房屋,只有几株高大的老树,树下长着厚厚的草甸,中间卧着一块青灰色的大石,被太阳晒得温热。
彭澜生就坐在那块石头上。
他背对着她,面朝蓝天。
藏袍的下摆铺在石面上,袖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坐姿挺直,没有玩手机,没有发呆,只是安安静静望着天空,像在看云,又像什么都没看。
整个人融在天光里,安静、孤单,又有些倔强。
蒲依脚步慢慢放轻,怕惊扰到他。
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轻轻喊了一声:
“澜生哥。”
声音不高,被风轻轻送过去。
彭澜生的肩线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
阳光落在他身后,逆着光,他的轮廓显得柔和,却遮不住眼底那一层淡淡的沉郁。眉峰微蹙,看见是她,也没有立刻放松,只是安静地看着她走近。
蒲依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站定。
她双手捧着那个苹果,递到他面前,手臂微微弯着,姿态轻而小心。
苹果红得鲜亮,沾着一点她衣角的棉絮,看着格外干净清甜。
“澜生哥,吃个苹果吧。”她声音很轻,温温柔柔的,像风拂过草尖,“很甜,我刚尝过了。”
她的指尖轻轻捏着苹果两侧,指腹有些泛红,因为紧张,指节微微收拢。
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逼视,没有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带着一点显而易见的担心。
彭澜生的目光先落在苹果上,再缓缓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他没接。
“不用。”他声音低沉,略微有些哑,像是长时间没说话。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却也透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蒲依没有收回手,依旧稳稳地捧着,往前轻轻递了递,眼神认真:“吃了心情会好一点。”
彭澜生看着她。
少女站在阳光下,脸颊微微透着薄红,鼻尖因为跑过来有些细汗,睫毛轻轻垂着,目光柔软。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伸出手。
指尖碰到苹果的那一刻,两人都微微一顿。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她的指尖温热,带着苹果的水汽。轻轻一触,便分开。
彭澜生握住苹果,放在膝头,没有立刻吃。
蒲依见他收下,心里轻轻松了口气,也不打扰,只是在他旁边那块稍矮一点的石头上轻轻坐下,与他保持着一点不远不近的距离,同样望向天空。
天空很蓝,云很淡,风很轻。
一时之间,只有风吹过草叶的声音。
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安静静陪着。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语气自然,像随口闲聊:“刚才浩扬跟我说,你在这儿。我想着你一个人,可能会闷。”
彭澜生侧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声音依旧低沉:“我没事。”
“我知道不是没事。”蒲依轻轻说,声音很稳,“你不用跟我说发生了什么,也不用解释。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坐着,会不太好受。”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抠着石头表面细小的纹路,继续说:“有的人不开心的时候,喜欢说话,有的人不喜欢。你要是不想说,我就陪着你坐一会儿。你要是想说,我就听着。”
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方的天际线,语气平静又真诚:“我不会乱讲,也不会觉得麻烦。”
彭澜生握着苹果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没什么。”他声音略微松了一点,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就是有些想法,不一样。”
“不一样很正常。”蒲依顺着说,语气自然,“他有他的想法,你有你的,不一定要一模一样。吵几句也没关系,说开了就好。”
她刻意说得轻松,不想让气氛沉下去。
彭澜生“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被风盖过。
他低头,看着膝头的苹果,终于慢慢咬了一小口。
果肉脆响,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一点点冲淡心里的闷。
蒲依眼角余光轻轻扫到,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却依旧不动声色,继续望着天,像只是单纯在晒太阳。
“这里的天好蓝。”她轻声说,“比我家乡的蓝很多。”
“嗯。”
“风也舒服。”
“嗯。”
“苹果也甜。”
这一次,彭澜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那层沉郁淡了不少,语气也微微松快了一点:“嗯,甜。”
蒲依终于轻轻笑了一下,眼睛弯了一点,温和地说:“那就多吃点。”
他又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一个望着天,一个偶尔看她一眼,谁也不再提吵架,谁也不说不开心,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风里晒着太阳。
彭澜生心里那股闷堵、委屈、不被理解的沉涩,在这样沉默又安稳的陪伴里,一点点散了。
风继续吹,云慢慢飘。
彭澜生握着苹果,指尖渐渐回暖。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安安静静望着天空的少女。
阳光落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浅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