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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吃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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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的风,终是揉碎了牧野漫长的凛冽,不再是深冬那般割面的寒,而是裹着残雪融化后的湿润潮气,轻轻拂过老街的青石板路,拂过台球厅半旧的玻璃门,拂过屋檐下垂落的、正一点点滴水的冰棱。
残雪还斑斑驳驳地覆在墙角、巷尾、楼檐的背阴处,像一层未褪尽的白霜。
城北的中介所,依旧笼罩在一股紧绷的氛围里,丝毫没有沾染立春的暖意。
陈唯一站在略显狭小的办公区域内,指尖捏着一叠厚厚的租铺合同,纸张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发皱,却依旧平整规整。
签合同的过程,远比预想中要费事得多,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步步荆棘,处处干扰。
黄天一像是算准了他的行程,从他踏入中介所所在的楼栋开始,便带着三四个身形壮硕的跟班,堵在楼道口、大门前,来回踱步,骂骂咧咧,故意制造出巨大的响动,试图搅乱他的心神,搅黄这场签约。
黄天一的心思,昭然若揭。
那间位于城北核心地段的租铺,被陈唯看上,无论是合法竞拍的价格,还是中介方的认可,陈唯一都稳稳压过他一头,这让向来蛮横惯了的黄天一,心底憋了一口恶气,无处发泄,便只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方式,不断干扰、挑衅,妄图让陈唯一知难而退。
他倚在斑驳的楼道墙壁上,嘴里叼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眼神阴鸷地盯着中介所的门,时不时踹一脚旁边的铁皮垃圾桶,发出“哐当”的刺耳声响,嘴里的污言秽语,隔着一道门都能清晰地传进来。
坐在一旁的中介小哥,脸色白了又白,握着合同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几次欲言又止,生怕两方在自己的门店里起了冲突,惹上无妄之灾。
可陈唯一,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平静。
他只是垂着眼,一字一句地仔细核对合同上的每一项条款,租金、租期、违约责任、房屋交付标准、产权归属……
中介所内安静得只剩下纸张摩擦的轻响,还有窗外时不时传来的、黄天一等人的叫嚣声,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对比。
陈唯一的呼吸平稳,心跳匀速,心底没有半分慌乱。
他太了解黄天一这类人了,色厉内荏,只会用表面的蛮横虚张声势,真到了动真格、讲规矩的时候,便会露怯。他不着急,不焦躁,只是耐着性子,把所有流程走完,把所有手续办齐。
中途,黄天一终于按捺不住,猛地推开中介所的门,带着跟班冲了进来,伸手就要去抢陈唯一面前的合同,嘴里怒吼着:“陈唯一!你给我放下!你敢签一个字试试!”
中介小哥吓得立刻站起身,挡在合同前,声音发颤地劝阻:“黄老板!您冷静点!这是合法竞拍的结果,您不能这样!”
黄天一一把推开中介小哥,力道之大,让对方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陈唯一终于抬眼,目光冷冷地看向黄天一,他没有起身,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硬:“把手拿开。”
黄天一的手,竟莫名地顿在了半空,心底莫名升起一丝怯意。可当着跟班的面,他又不愿落了面子,硬着头皮想要继续上前:“我今天就偏要……”
话还没说完,陈唯一已经缓缓站起身。他身形本就挺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让黄天一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黄天一,”陈唯一的声音很淡,“这是正规中介所,门口有监控,街面有巡警,你要是想因为寻衅滋事进去待几天,我不介意成全你。”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底气。黄天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陈唯一毫无惧色的眼神,又瞥了一眼门口隐约闪过的警车灯光(不知是哪位路人悄悄报了警),心底的气焰瞬间灭了大半。
他知道,陈唯一说得出做得到,真闹到警局,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最终,他只能恶狠狠地瞪了陈唯一一眼,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便带着跟班,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了。
直到楼道里的喧嚣彻底消失,中介小哥才松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陈、陈老板,您可真淡定……刚才吓死我了。”
陈唯一重新坐回椅子上,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将笔递到中介面前,语气平淡:“继续。”
接下来的流程,终于顺畅了许多。
没有了外界的干扰,核对、签字、按手印、盖章,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
当黑色的笔尖在合同末尾落下自己的名字,当鲜红的印章盖在纸页上,陈唯一才轻轻舒了一口气,指尖微微放松,将签好的合同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内袋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陈唯一连看都没看一眼,径直下楼,驱车朝着老街的方向驶去。
车子行驶在立春的街道上,窗外的风景渐渐柔和起来。
阳光穿过薄薄的云层,洒在路面上,融化了表层的残雪,留下一片片湿漉漉的痕迹,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春日的温柔,拂过他的侧脸。
陈唯一靠在椅背上,脑海里闪过黄天一阴鸷的眼神。
他拿出手机,给彭澜生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好了。】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几乎是秒回。
彭澜生的消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还有一点心照不宣的促狭:【恭喜!我在店里等你喝酒!】
而在发送这条消息的同时,彭澜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点开了佟温的聊天框,指尖飞快地敲下一行字:【佟温,陈唯一签成合同回来了,在台球厅喝酒,你快过来。】
佟温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出租屋的窗边,整理作曲。
窗台上的多肉被阳光晒得饱满翠绿,她没有丝毫犹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快步走出了家门。
佟温很快便走到了台球厅门口。她轻轻推开半旧的玻璃门,门轴发出一声轻缓的“吱呀”声,打破了厅内的安静。
台球厅内,开了点暖气。
陈唯一正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身上的外套已经脱下,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黑色的打底衫,勾勒出他挺拔而清瘦的身形。
他手里握着一瓶冰啤酒,瓶口抵在唇间,浅饮着。彭澜生坐在他身旁,手里也拿着一瓶啤酒,时不时和他说几句话。
佟温推门而入的瞬间,两人的目光同时投了过来。
陈唯一的指尖微微一顿,握着啤酒瓶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他抬眸看向门口,目光落在佟温身上。
佟温站在门口,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缓缓绽开一抹笑意。
那笑意明媚而干净,像立春时节破开云层的第一缕阳光。
彭澜生一看佟温进来,眼底立刻闪过一丝了然,心底暗道时机正好。
他清楚,自己这个电灯泡,再杵在这里就实在不识趣了,必须找个借口赶紧溜开,给这两人留出独处的空间。
他清了清嗓子,装作突然想起什么的样子,站起身,语气自然地开口:“哎呀,我突然想起来了,酒吧那边的吧台还没擦呢,上面沾了不少污渍,我得过去忙一会儿,你们先聊。”
他说着,就要转身往酒吧的方向走,动作麻利,生怕陈唯一戳穿自己的借口。
陈唯一眼皮都没抬,握着啤酒瓶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瓶身,发出轻微的“嗒嗒”声,语气平淡却精准,一句话直接戳穿了彭澜生的小心思:“你昨天下班前,不是已经把酒吧吧台擦得干干净净了吗?现在又去擦什么?”
一句话,让彭澜生的动作瞬间僵在原地。
他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尴尬,耳根微微发烫,脚步顿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没想到,自己随口找的一个借口,竟然被陈唯一这么直白地戳穿,一点面子都不给。
他挠了挠后脑勺,眼神慌乱地四下扫视,目光飞快地扫过门口角落那团蜷缩着的小小毛影,立刻灵机一动,改口说道:“哦……那什么,我记错了,吧台是擦好了。那应该是猫还没喂呢,对,猫没喂,我去给小猫添点粮,顺便收拾一下猫窝!”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语速飞快,生怕陈唯一再戳穿自己。
可他没想到,“猫”这个字,瞬间让陈唯一的脸色变了。
原本平静无波的眉眼,骤然拧紧,眉峰隆起一道浅浅的褶皱,眼底的柔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明显的不悦与冷意。
他猛地抬眸,目光沉沉地落在彭澜生身上,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质问:“猫?你在店里养猫了?”
他向来不喜欢在做生意的地方养宠物,嫌麻烦,嫌掉毛,嫌会影响店里的生意。之前曾经有熟客把流浪小狗、小猫送到台球厅,都被陈唯一拒绝了。
可他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试图为自己和佟温辩解:“对啊,就是一只小流浪猫,天天在门口冻着,看着可怜。养在店里也能添点人气,热闹一点,再说了,猫粮、猫砂、所有东西都不用你掏钱,全是佟温负责,我就是帮忙搭把手,这也不行吗?”
彭澜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陈唯一的唇线紧紧绷起,下颌线变得凌厉,显然是想要开口反对。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出“不行”两个字,佟温却已经先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站在陈唯一的身前,微微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的身高只到他的肩头高一点。
“是我,是我想要养的。”佟温的声音轻而清晰,一字一句,认真又柔软,“我的出租屋太小了,房东廖姐明确说过不准养宠物,这只猫天天在台球厅门口流浪,饿了没东西吃,冷了没地方躲,看着实在太可怜了。我实在不忍心,才想着放在店里暂时照看,所有的事情我都包了,猫粮我买,猫砂我换,猫窝我收拾,绝对不会麻烦店里,也绝对不会给你添乱,这样,也不行吗?”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唯一。
陈唯一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看着她清澈的眼眸,他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
台球厅内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还有窗外春风拂过的轻响。
彭澜生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两人,生怕陈唯一说出拒绝的话。
终于,陈唯一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紧绷的唇线微微松开,眼底的冷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纵容。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妥协的单音:“……嗯。”
同意了。
彭澜生瞬间如释重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立刻抓起放在角落的猫粮袋,朝着门口的小猫走去,嘴里大声说道:“那我去喂猫了!你们慢慢聊,店里有我,放心!”
话音未落,他已经快步走到了门口,把整个吧台前的空间,彻底留给了陈唯一和佟温两个人,识趣得没有丝毫犹豫。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人。
佟温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陈唯一的脸。
过了片刻,她才轻轻开口,带着一丝期待:“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陈唯一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直接拒绝:“不用了,我跟澜生吃点快餐就好,简单省事。”
可佟温没有放弃,她依旧看着他,语气认真,带着十足的诚意:“就当是我感谢你帮我了。救命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一顿饭,只是我的一点心意。”
她把话说得郑重。
陈唯一摇了摇头,依旧坚持:“不用麻烦,而且店里现在挺忙的,澜生一个人看不过来,我不能走。”
他试图用店里的事情当借口,再次拒绝。
可就在这时,不远处的门口,突然传来彭澜生刻意放大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两人耳里:“没事!店里我替你看着!你放心跟佟温去吃饭,有任何事情我都能搞定,绝对不用你操心!”
彭澜生的声音,洪亮而真诚,带着十足的“助攻”意味,一点都不给陈唯一推脱的机会。
陈唯一:“……”
他太阳穴微微一跳,心底涌起一丝无奈的无语。
他这个兄弟,此刻简直是把“偏心”两个字写在了脸上,明目张胆地帮着佟温,让他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他转头看向佟温,语气淡了几分,带着一丝最后的坚持:“VIP客户没有这项服务。”
他想用规矩拒绝,可佟温却忽然笑了。
那笑意澄澈,她微微歪着头,看着陈唯一,说道:“那挺好的啊,我是唯一的。”
是陈唯一的唯一。
陈唯一不想再同她这般温柔地拉扯下去。
可他刚一转身,手腕就被佟温的手,轻轻拉住了。
佟温的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攥着他的手腕,她没有用力拉扯,只是静静地握着他的手腕,仰着头看着他,语气认真而笃定:“我已经定好餐厅了,位置、菜品全都安排好了,不能退,也不能浪费,你就当陪我去吃一顿吧。”
陈唯一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手腕的手,长叹一口气。
佟温见他松了口,笑得高兴,她没有松开他的手腕,只是轻轻牵着他,快步朝着台球厅门口走去。
走到路边,佟温抬手,轻松拦下一辆出租车。她拉着陈唯一,一起坐进后座,轻声对司机说道:“师傅,去乌塔餐厅。”
司机应了一声,车子缓缓启动,驶入车流之中。
车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轻微的轰鸣声。佟温坐在陈唯一的身侧,依旧轻轻握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到他的皮肤上。
陈唯一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也没有挣脱,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掠过的房间。
车子行驶了大约七八分钟,缓缓停在了乌塔餐厅的门口。
乌塔餐厅,是一个很有氛围感的西餐厅,藏在闹中取静的街角,装修简约而高级,没有浮夸的装饰,只有暖黄色的柔和灯光,大面积的落地窗,还有窗边轻轻摇曳的绿植。
佟温拉着陈唯一,推门走进餐厅。
服务员立刻迎了上来,笑容得体:“您好,是佟小姐吗?您提前预订的靠窗位置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佟温轻轻点头,牵着陈唯一,跟着服务员走到靠窗的位置。
她松开他的手腕,示意他坐下,自己则坐在他的对面。
餐桌是干净的原木色,铺着浅米色的桌布,中央摆着一小束白色的满天星,淡雅而温柔。
窗外的街灯已经亮起,暖黄的灯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营造出一种浪漫而静谧的氛围,不浓烈,不刻意,却处处透着细腻的温柔。
餐桌上,菜品早已按照佟温的预订,一一上齐。
丰盛而精致,没有过分的奢华,却处处藏着用心。
佟温拿起放在一旁的公筷,动作轻柔而细致,只是自然地夹起一块切好的牛排,轻轻放在陈唯一面前的餐盘里,说道:“尝尝看,我问过服务员,这是店里的招牌,应该合你的胃口。”
陈唯一看着餐盘里的牛排,又抬眸看向对面的佟温。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垂落,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还有一丝藏在心底的忐忑。
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小动作泄露了他心底并不平静的情绪:“你不走了吗?”
佟温握着公筷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眸,迎上陈唯一的目光。
佟温的心底,轻轻一暖。
她放下公筷,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认真而坦荡,与他对视,回答:“走哪?多伦多吗?我还没这个打算。”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忐忑与不安,瞬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稳的平静。
他拿起面前的刀叉,动作认真而缓慢,切下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他吃得很认真,很安静。
佟温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偶尔拿起刀叉,吃一小口食物,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窗外的春风,轻轻拂过落地窗,卷起街边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远。
街灯的光芒,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