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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年
年年有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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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新年会怎么过呢?
秦奉不知道。
但她对新年的印象不太好。
她前二十年中规中矩,她会和家人一起放烟花,看晚会,等跨年。
2013年除夕,她那时候做群演,经常在不同的剧组轮着跑。春节在剧组过也很常见。她跟家里说不回家过年的时候还挺难过的,但是听到她妈妈嗔怪地说了她好几句过年还不回家的时候,心口就莫名的暖了一些,连带着拍戏都有点兴奋。
2014年,她第一次接女配,春节走不开,还是在剧组过,这一年,她妈妈就说了一句“这样啊”,还挺平淡的。
2016年,她24岁,弟弟22岁,结了婚,家里大概是觉得她忙,没有问她回不回家。她说了要回家,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然后支支吾吾的说:“你弟弟第一年结婚,你回来,可能不太顾得上你。”她当时听懂了,就说“那我不回去了,工作也挺忙的”。那年初一,她眼睛是肿的。
2017年,25岁,家庭群里说她不用回来了。不用。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盯着沉默的群聊看了很久。那一年,她明白,沉默不一定是无话可说,也可以是默许,是安静的霸凌。她安心地笑了笑。
2018年,26岁,她不是一个人跨的年,不是因为回了家,是因为和季宣恋爱了。
之后的四年,她们在季宣的家里过年,看朝朝暮暮,等年年岁岁。
中止在2023年,那一年,家里给她来电话,说想她了,让她回家。那一年,她拿了影后,万人瞩目。那一年,弟弟的孩子要上幼儿园,学费不低。然后她笑着说:“不了,工作忙。”
快十年的时间,她其实早就明白,秦奉的奉,是奉子成婚的奉,也是奉献的奉。
2024年,还没过的今年,还没过的32岁,她不知道会怎么过,她也不太知道想怎么过。
一旁的季宣倚着门框打电话。
神情懒怠,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很少见。
大概是在和家人打电话。
秦奉见过季宣的家人,父亲谦和有礼,母亲温柔也热情,是很好的家人。
季宣很喜欢过年,但通常,她们家没时间过年,她也就不太想过了。
她听着季女士在对面的叮嘱,低声应好,转头却看见秦奉在窗边伤神。
看手机的动作很频繁。大概是在等家庭群发消息。
等到那条让她不要回来了,她就安心了。
季宣分不出心做其他事情,所以提出要挂电话。然后在季女士的玩笑话“嫌我烦啦?”中关掉手机。
静静的看着秦奉,什么也不说。
手机屏上的光把秦奉的脸照的很清楚,也让季宣看得很清楚。
大概是看到了那句话,秦奉的脊背没有再僵着,脸往这边偏了一下,食指不安分的敲着手机壳,嘴角微微往下撇又很快收回,鼻息动了动,然后收起手机,看着瓷砖愣了很久。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过年的。
对有的人来说,除夕是一把钝刀,杀不死你,却疼的心窒。
会让受刑的人疼到麻木,以为自己不会再疼了,然后,又一年除夕,又一痕刀伤,看着刀落下的时候叹着“又来一次”,砍到皮肉上的时候觉得“还是很疼”,比如秦奉。
会让旁观的人触目惊心,理智克制不住心跳,放任一场凌迟,比如季宣。
窗外还在黄昏,太阳衔在地平线中间,半落不落,像是知道自己该要离开,却总想再看一眼。
像秦奉的家,像季宣的爱。
黄昏的影子很长,季宣悠悠的晃过去,影子挡住秦奉的视线。
她的眼睑有点红,这个时候抬起头来看她,有点脆弱,要哭不哭的,看着很可怜。
“我也一个人过。”
刚说完,季宣就想割舌头。
但好在秦奉眼里染了点笑。
季宣在关心她,这是为数不多可以让她心情变好的事情了。
那边季宣还在给自己找补:“我的意思是,要看烟花吗,我和你。”
秦奉定定地看着她,想要看倒影在她眼里的自己,“现在吗?”
季宣看着窗外,拎了下眉,“白天里的烟花应该不太好看。”
秦奉笑自己,然后理了理衣服,“那现在呢?”
小王扯着嗓子喊她们两个吃水饺。季宣转身走在前面,一只手背在身后勾了勾。
显而易见。秦奉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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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剧组的跨年夜很热闹,大家聚在一起吃年夜饭,有人靠在窗边和家人打着电话看月亮,有人搬了小凳子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聊八卦,瓜子皮吐了一地,有人贪着年味裹了羽绒服在外面放烟花。
季宣和秦奉站在人群后,看着一群人兴奋又胆颤的点火,看着她们目不转睛又捂住耳朵,看着天空绚烂盛大又昙花一现的烟火,看着烟花燃尽后的灰尘。
“新年快乐,季宣。”
秦奉看着绽过烟火的那片天空,乌云在月亮周围晕开,星星零落的点缀在夜幕上,眨在月亮边,落进眼睛里。
秦奉转过身来,又跟她说了一遍:“新年快乐。”
季宣小心确认她脸上的表情,然后笑着开口,直视她眼底的碎光:“你说一遍,我能听得清。”
“你还没说。”
还没祝她新年快乐。季宣知道。
季宣揣在兜里的手指动了动,“在这之前,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秦奉好奇着伸脑袋。
“今天开心吗?”
今天,刚才,现在,开心吗?
回答一字一顿:“很,开,心。”有点愉悦的。
这就够了,季宣笑着看她,“祝秦老师,岁岁年年有今朝。”
她很不喜欢用配得上配不上来形容一个人,这意味着量化灵魂,有比较,有高低,有贵贱。她是文艺工作者,比起墨守成规,她更相信殊途同归。可是现在,她觉得,薄冰下的污垢配不上秦奉。
秦奉,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祝你永远快乐。
秦奉吸了吸鼻子,缓慢的眨了下眼,新年快乐,季宣。
她很开心。
两个人一起站了一会,季宣去一边接了电话,她的位置被经纪人替代。
何念站在旁边漫不经心:“不是说不喜欢了吗?”
“我没说过。”秦奉目不斜视。
何念好笑的看了她一眼,“需要我帮你吗?”
“比如,告诉她,刚分手的时候你怎么抱着被子哭了一天一夜,怎么藏着她的照片看来看去,怎么……”
“何念!”两个人年龄相近,在娱乐圈一起打拼了近十年,很多时候秦奉气急了就会喊她大名。
“干嘛啊这是,喜欢就喜欢,还憋着不说,我说你不如年也别过了,还不如出道的时候坦荡。”
何念翻了个白眼,“怎么着她是你家啊,还近乡情怯。”
秦奉撇开头,不愿搭理她,“你又没谈过,你不知道。”
何念一下就炸了,想炮一样轰过来:“哎对对对,你就这样,我说你这嘴找个时间租出去吧,除了台词你是一点有用的也不说,租出去还能回点本。”
“我是不懂谈恋爱,但我是你要不不懂季宣还是不懂你啊,一个倔的能开除人籍,一个想复合还不长嘴。”
“秦奉,影后,多少人砸钱都砸不出来影后啊,你有什么好自卑的?”
“要我说,你干脆穿越得了,往前穿个二三百年的,你俩一块,正好算算祖宗几代八字合不合。”
秦奉憋的说不出话来,深吸了一口气。
何念撇了打电话的季宣一眼,“你要不直接别追了,季宣啊,大导演,长得漂亮,有钱,有性格,喜欢人家的一抓一大把,你不追反正有的是人追是吧?我看你也没什么可能性。”
“怎么没可能?”
话接的挺快的,秦奉后知后觉的找补:“我……我是喜欢她。”
“继续。”
“我其实知道为什么分手,不是因为不合适,也不是因为这条路不好走,就是因为太自私。”
她很自私的,自私到哪怕再爱她,再无法离开她,也还是先选择了自己。
“那现在呢?”
“何念,我很喜欢她,一直都喜欢,我接受不了没有她的后果,但我更不可能把工作放在后面。你懂吗?”
“为什么一定要分个高低呢?”
秦奉有点愣了。
何念叹了口气,“我从来都不觉得爱情和事业处于冲突关系。人们之所以憧憬爱情是因为可以从中汲取力量,人都是自私的,没有人会为了付出什么而开启一段感情,有的人是为了得到感情,有的人是为了得到物质。但是,爱情和事业其实是可以彼此成全的,秦奉,我觉得你最重要的应该是分清爱情和执念。”
“你对季宣,是不甘心,还是非她不可。”
“非她不可。”
“那就别纠结了,前段时间不是挺敢的吗?”
秦奉嘴角略往下撇了撇,像是苦笑。
何念也放轻了声音:“又让你去相亲?”
秦奉点头:“我拒绝了,我妈没怨什么,就说她再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
何念明白了。
秦奉每次跟家里打完电话就会自卑一段时间。也不是她这个人自卑,能靠自己打拼到影后的能自卑到哪里去,就是在某些方面,会没有逻辑的讨好迎合,自卑一点。
这几年年龄上来,家里改成相亲了。这两年家里找的相亲对象特别多,可能是之前和季宣谈了四年,多少听到点风声,不太能接受,就催的紧了一点。
怪不得这两天自卑,她还以为自家艺人好不容易拿了影后中邪了。
“我和她说过了,杀青的时候聊一聊。”
“如果不同意呢,你怎么办?”
何念盯着她,“你别告诉我你没想过,如果她不愿意,你有打算以后怎么办吗?秦奉,你有多骄傲需要我说吗。”
秦奉手指攥紧内兜,“是还没想清楚,可是我在改,你能看到吗?”
何念看了一眼,“当年我支持你分手不是因为季宣不好,是因为在足够亲密的爱人面前,你还是能义无反顾的选择自己,因为你能放下一切投身事业,所以,别忘了自己。其他的我没意见。”
秦奉应了一声。
当年还是现在,她只是成全自己。
手机震了一下,季宣的消息,“新年快乐。”
秦奉心口实了一些,季宣应该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