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遇见 第一次遇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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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栀是在一阵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浑浊空气里睁开眼的。
天花板是昂贵却冰冷的白色吊顶，没有半分温度，像这栋房子里每一寸腐败的装潢。空气里混杂着香水、烟酒，还有一股说不清来路的女人身上甜腻气息，呛得她太阳穴一阵阵发紧。
又是这样。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静静听着卧室门外的声响。不是激烈的争吵，更像一场压抑到扭曲的崩溃。女人的声音尖利又破碎，带着哭腔，字句黏连模糊，飘进门缝里。
“你非要……这么逼我……”
“这个家……到底还要不要……”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没有辩解，没有愧疚，只有父亲极不耐烦的一声冷哼，紧接着是钥匙撞在桌面的脆响，和他决然离开的脚步声。
这个看上去光鲜体面的家，男主人时常缺席，只留下满室狼藉与散不去的浊味。
而母亲所有的委屈、窝囊与无处宣泄的恨意，下一秒，毫无悬念地砸向了夏栀。
房门被猛地推开。
女人的眼神淬着冷，没有半分对女儿的关切，只剩一腔无处安放的怨怼。她一言不发，狠狠一脚踹在夏栀的床脚，床垫跟着轻轻一颤。
“要是……要是你能争点气……”她声音发颤，却字字扎人，“他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夏栀闭着眼，假装沉睡。
她早已经习惯了这一切，习惯成为母亲情绪的出口，习惯替父亲的荒唐与不堪，承受所有无妄的迁怒。
这个家很大，很有钱，体面得无懈可击，内里却早已腐烂发臭。
沉默起身，简单洗漱。冷水扑在脸上，镜里的人眉眼冷淡，没什么表情，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欠奉。她没多停留，换上规整的校服，背上书包，一言不发地走出家门。
没有早餐，没有叮嘱，连清晨的阳光落在肩上，都暖不透骨子里的寒凉。
她沿着长街默然前行，去往锦城一中。
锦城一中市里数一数二的重点学院，新校区疏朗安静，草木清浅，学风沉敛。
抵达学校时，教室里闹哄哄的。
高二刚分班，大多还是高一的旧人，只零星添了几张新面孔。众人下意识涌向旧友，空位明明很多，却像早已被无声划清了界限。
夏栀刚站在后门，几道刻意压低、却又足够清晰的议论，便轻飘飘钻入耳膜。
“是夏栀……她居然还在这个班。”
“离她远点……她家那种事……”
“她爸爸在外面……整个年级都传遍了。”
“听我妈说……好像全都知道……”
“哎呀，有钱人家的事……别乱说，小心她听见。”
流言像细小的玻璃渣，不疼，却密密麻麻粘在身上，拂不净，甩不掉。
夏栀舌尖抵了下腮帮，极轻地嗤笑了一声，眼底没半点波澜。
吵。
她懒得抬眼，更懒得解释，只当是一群无关紧要的人在乱嗡嗡。
早就听惯了。
在所有人眼里，夏栀是从泥泞里长出来的人，浑身是刺，不好招惹，出身腌臜。人人都下意识避开，不愿与她扯上半点关系。
她面无表情地往里走，所到之处，周围的同学要么低头假装忙碌，要么悄悄往旁挪了挪身子，用沉默划出一道清晰的界线。
直到班主任走进教室，一眼看见僵在原地的夏栀，眉头微蹙，随手朝靠窗的位置一指。
“夏栀，坐那里，跟温棠同桌。”
夏栀顺着指示望去，脚步微顿。
靠窗的位置落满清晨的阳光，桌前坐着一个女生。她坐得笔直端正，校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平整，袖口扣得严实。乌黑的发丝乖乖别在耳后，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桌角课本摆得方方正正，没有一丝歪斜，干净得近乎虔诚。
女生安安静静垂着眼，长睫轻垂，气质温婉又疏离，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那是温棠。
全校闻名的年级第一，学生会会长，规矩、安静、优秀得无可挑剔。
夏栀沉默拉开椅子，在她身边坐下。
几乎是同一秒瞬间，温棠轻轻抬眼，第一次看向她。
少女留着一头中长发，松松垂在肩后，眉眼生得俊秀清冽，锋利又冷淡，唇色偏浅，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静气，干净，却也寡淡。
两人目光短暂一碰，又各自移开。
温棠重新垂眸，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夏栀在心底落下一句——这个人，干净得太过遥远，与自己浑身的污浊格格不入。
心底一丝极淡的局促，飞快被冷意盖过。
班主任在讲台上交代分班事宜，夏栀一句也没听进去。昨夜的失眠与压抑让她头痛欲裂，疲惫沉沉压下来。待老师话音刚落，她便直接趴在桌上，将脸埋进臂弯，试图隔绝所有声音与目光。
脊背绷得很紧，像一只收起刺、却依旧不敢放松的小兽。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个学生会的女生凑近，压低声音，对着温棠提醒。
“温棠，我跟你说。你旁边那夏栀，她家情况很不好……你别跟她走太近，免得被影响。”
趴在臂弯里的夏栀，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淡白。
她早已习惯，习惯这样的告诫，习惯了被嫌弃、被划清界限，所有人对她避之不及更是家常便饭。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听见身边人冷淡的附和，或是起身换座的动静。
可温棠只是轻轻抬了抬眼，语气温和平静，没有丝毫波澜，也没有半分厌恶与疏离。
“谢谢，我知道了。”
夏栀埋在臂弯里，嘴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冷嘲。
可那嘲讽底下，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极轻的怔忡。
不过是场体面的客套。
眼前的温和与礼貌，不过是优等生最擅长的体面伪装，是不想当众撕破脸的客套罢了。
今天可以对她客客气气，明天照样会和别人一起，对她避如蛇蝎。
她早就不指望谁会例外，也从来不需要谁的同情与包容，她能靠的，从来都只有自己。
教室窗帘没拉，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直直落在夏栀露在外面的手背上，滚烫刺眼，烘得皮肤发疼。
下一瞬，身旁传来极轻的布料摩擦声。
夏栀没动，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窗边的窗帘被人轻轻拉动。一层柔软的阴影缓缓落下，将那片灼人的光，彻底挡在了外面。
是温棠。
她自始至终没发出一点声音，也没有看夏栀，只是安静地做完这一切，便重新坐直，继续看着自己的书，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桌上的一粒灰尘。
“啧。”
夏栀缓缓抬起头，支着肘，侧眼看向身旁的人，眼底没什么情绪，只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
可她抬眼的动作很慢，睫毛垂落半秒，藏住了一丝极浅的无措。
温棠抬眼，目光轻浅地落过来，语气平淡。
“阳光晃眼。”
夏栀指尖在桌沿轻点了一下，重新趴回桌面，脊背依旧绷得笔直。
只是这一次，肩线比刚才松了一丝，几乎看不见。
之后再无一句话。
她没有再赶人，也没有再挪开身子，就那样安安静静趴在阴影里，像终于找到了一处不必硬撑的角落。
只有窗帘垂落的淡影，和笔尖擦过纸张的轻响，在安静的教室里，轻轻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遇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