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60章 你这样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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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杨戬一路疾行回来了。
哮天犬颇为吃惊地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而且身上的白衣还脏了些，袖口沾着干涸的泥点子，靴底还带着来不及拍掉的草屑。
这不是它所熟悉，总是清爽干净，一脸从容的主人。
这次见师父路途遥远，杨戬见完后一路御风不歇，顺着黄河赶回来，路上还特意拐弯去调查一些事，现在眼看要见到云昭昭，眉眼间这才露出一丝淡淡的倦意。
而还不等他进门，此刻的客栈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西伯侯无故失踪，整个队伍上到西岐侍卫，下到朝歌禁卫，个个惶恐终日。哪怕相互立场不同，此时谁也不希望这位西伯侯死在孟津渡。
可……现在谁也拿不出个章程，就算要掘地三尺，众人也不知该去哪儿掘。一时间，众人如热锅蚂蚁，干着急。
原本打算进门，正捏了法决要把身上的泥污清洁干净的杨戬，就撞见马三娘死死拽着云昭昭，急得直拍大腿，劝她千万别意气用事下井。
发生什么事了？这才他下意识在屋里找哮天犬。
哮天犬从他一回来就一直看着他，故而杨戬一下就和它对上了眼。
马三娘劝说者，先前摸黑下去的几个西岐侍卫，到现在都没能再上来……
她越想越觉得，这井底下分明是个吃人的窟窿，不让云昭昭贸然下去。
云昭昭其实也在犹豫，她还想就算下去也要给杨戬留一个口信。正想着，就听见……
“昭昭，我回来了。”
难得在众人前高声叫她名字，杨戬心底有分紧张，她会注意到自己把她的姓省去了吗。
云昭昭回头，一见是杨戬回来了，立刻起身提步离开了井边，朝杨戬那边走过去。
诶？怎么这么风尘仆仆的样子？连头发都毛躁许多！
杨戬刚刚已经通过意念询问了哮天犬，这才知道原来西伯侯姬昌已经消失了快一个半时辰了，而且半刻钟前西岐通行的侍卫里已经有三位选择下井，但此刻也没有上来。
“我见过师父了，西伯侯的事你先不用担心，离开朝歌时我便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符咒，如果他有危险我能感受到，且符咒上也有我的玄力。目前我还未感受到什么危险，你可有时间先听我这边的消息？”他的声音低沉而稳重，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居然这么早就留了这一手！这时云昭昭也没时间去注意他头上翘起来的一卷头发。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一次道纹只是发烫，而没有其他异状。
这样看来西伯侯姬昌应该还没有真正面临生命危险，毕竟道纹的反应向来精准，只要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就说明人还活着，还有转圜的余地。
云昭昭再次佩服杨戬的考虑周到。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拍了拍裙摆上沾染的尘土，在他身侧的石凳上坐下。“你师父怎么说？”她抬眸看向杨戬，眼中满是急切与期待。
妖丹上道纹要怎么才能解除？
杨戬想起自己师父玉鼎真人那不太怀好意的笑……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没有立刻答话。
她手怎么了！
他目光落在她日间趴井口磕破的手掌上刮过，那掌心的擦伤虽不算严重，却也隐隐渗着血丝，看得他心中微微一紧。
又仔细端详了她的脸色，确认她虽有些狼狈但并无大碍，他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算落了地，这才缓缓开口。
“师父将你我体内的丹纹异动之事，转呈了元始天尊。”
杨戬顿了顿，想着自己师尊那……颇为……斟酌用词，“天尊道，道、道……侣传功，绝不该引发本源道纹的剧痛，更不该出现伤痛转移的特异之象。”
“那我上次在方弼家后院，疼得差点现出原形，是怎么回事？”云昭昭皱起眉，回想起那日的情景仍心有余悸。
“天尊推演后道，若传功功法无误，那引发疼痛的，便是这天道之下的其他因缘。”
杨戬长睫微垂，语气有一瞬的迟疑，不太确定该如何表述接下来的话，“师父推测，你或许是、我命中福星。因为我们身上的因果牵连，远比寻常的道、道……侣传功要深得多，要复杂得多。但具体是何宿缘，目前谁都看不清楚。不过天尊降旨，命我务必护好你的安全，不可让你受半点损伤。”
“天尊！元始天尊！要你护好我的安全？”云昭昭错愕地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丝毫没注意杨戬好似不能自然地说出“道侣”两字。
“嗯。”杨戬语气认真，眼神诚恳，老实巴交。
头顶那卷头发愈发精神。
好可爱。
云昭昭一时有些失语，脑中嗡嗡作响。
振作啊！振作！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
旋即想到，元始天尊居然特意下旨让杨戬护着她？
这其中的深意，恐怕远不止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她与杨戬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因果纠葛？
「命中福星……难道我穿越回一千年前，真的就是为了要帮杨戬挡劫？那是谁要我带回来的呢？当时那个真君洞府为什么要在哪个时间显世呢？」
她轻咬了一下下唇，强行将这个有些荒谬的念头按下。
“先不说这个，现在渡口彻底封了。”云昭昭神色一肃，将马三娘的情报，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杨戬看着她被咬红的唇，水润润的，耳框一红，目光生硬掠过窗棂，往渡口方向扫了一眼。
果然整个孟津渡透着股死气沉沉的冷清。
“咳、不只是孟津出事了。”杨戬收回视线，补充道：“回来的路上，我正好顺着上游跑了一圈……沿河三个渡口，这几日皆有凡人无故失踪。而且……不只是人在失踪，有几处水域里潜修的散妖，也跟着消失了。”
也是因为这个，他回来的时候才晚了一些，脚上泥土多了一些。
想到这里，他悄悄又给自己施了一个清净诀，头上那卷头发一下子乖觉躺了下去，十分平顺。
“连妖也在失踪？”云昭昭先是有些可惜那卷头发下去了，后回过神来，后背陡然窜起一阵凉意，居然不只是虏杀凡人！连妖也不放过！
背后到底是谁！为了什么？
“嗯，河滩上有激烈斗法的痕迹，残存的灵力里，隐隐带着截教的混元之气。”
杨戬眉头拧紧，“那些消失的散妖，都有一个共同点……全是开了灵智、有了百年修行的。”
开了灵智的妖？！
妖族修行有多不易，这段时间她深有感悟。
以前她还是凡人时，总羡慕妖族有悠长的寿元和强悍的体魄。
当时因为自己是天资有限的剑修，从人族的角度来看，不知这世间万物皆有其局限。
妖族想要开灵智，无异于在混沌的识海里凿穿一道天堑。
那些所谓的“开智”，在人族看来或许只是灵光一现，但对每一只妖来说，那都是一次将本能遏制的过程。
身为妖，必须强迫自己去思考、去辨别、去克制那股时刻呼唤回归丛林的血腥欲望、或者基础的□□。就如她刚到这里遇到杨戬真身时那样，一整只狐都想压上去，黏他、添他、啃他、咬他、勾他、诱他、上他、干他……
咳咳！
云昭昭拉回脑中妄想，想回之前雉鸡精胡喜媚就告诉过她，大部分妖族同类，终其一生都在这道门槛前徘徊，最后要么死于雷劫，要么在理智与疯魔的边缘被自己的兽血反噬。
妖修一族数量远远低于人族，因为人族凡人有书院开智、人族修士有师门、有无数先贤总结出的周天运行图，修行如顺水行舟。
而妖呢？妖修之路，大多是凭着运气撞入灵气涡流，靠着一丝微薄的祖先血脉去硬扛法则的压制。
所以哪怕女娲娘娘座下的万妖，也不过曲曲不足三万之数，远远低于人族。
“你觉得，客栈后院枯井底下的那个东西，跟这些截教的动静有关？”云昭昭此刻感受到对妖族的威胁，努力控制住身体本能带来的龇牙冲动。
“很有可能。”杨戬理智地剖析，“若是它在遭遇截教追杀时侥幸逃脱，躲进了这渡口地下的水脉里苟延残喘，在极度恐惧或者重伤之下，妖为了保命，极有可能开始疯狂抓捕凡人，吞食精气。”
夜色彻底漫过山坡，将孟津客栈拉入不见五指的阴影中。
“还有一件事。”云昭昭将日间那个古怪的“周信”以及哮天犬因为一碗药狂暴炸毛的事说了。
果然，杨戬听到“哮天犬炸毛”五个字时，眼神陡然凌厉起来。
杨戬自然知道哮天的性格，能让它起如此大反应的，绝对是个棘手的角色。
刚才时间紧，他还没来得及问哮天犬这件事。
“我今晚让哮天犬死死钉住那个周信。至于枯井底下……”杨戬站起身，单手扣住腰间的佩剑，“西伯侯对西岐乃至对未来的天道走向都至关重要，我先陪你下井，两件事分头办。”
“不，你不能下去。”
“为何？”
云昭昭一把拽住他的衣袖，“你别忘了我是妖，井底下若是个吓破胆的水族，感应到同类的气息，它多半会放松警惕。你身上的阐教纯阳灵力太盛，你若一脚踏进去，那妖一旦惊觉保不齐会狗急跳墙，直接拉着西伯侯和那些西岐侍卫陪葬！”
杨戬垂眸看着她。
天边最后一缕残阳将她的脸切成半明半暗的弧度，她看向他的眼神，没有半分退缩。
半晌，杨戬并没有反驳她的计划，只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然后点点头。
“手。”
“什么？”云昭昭不明白怎么话题转换到这个方向，一时有些莫名。
“你的手，这里磕破了。”杨戬指着她受伤的右手。
云昭昭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掌心不知何时蹭掉了一大块皮，肉泛着红，上面还黏着井沿上的青苔和黑泥。
今天脑子转得太快，根本顾不上疼。
杨戬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他上前一步，撕下袖口里衬的一条干净白布。
想了想不放心，又在上面扔了一个清洁咒。
随后，他半蹲在云昭昭面前，强硬却温柔地将她的右手拉了过来。
冰凉的水囊倾倒，清水细细冲刷过她掌心的伤口，将那些脏污一并洗净。
接着，那条白布覆了上来，绕过她的掌心，在白皙的手背上利落地绕了两圈。
缠绕布条的时候，他那长年握剑、带着薄茧的指尖无可避免地擦过她细嫩的掌心。
刹那间，云昭昭只觉得掌心滚烫如火，而他的指尖却凉如寒玉。冰火交融，两人体内沉寂的道纹，仿佛感应到召唤，猝然间毫无预兆地通通暖了一下。
一股如春水般温润的暖意，酥酥麻麻地顺着经脉，流向两人的四肢百骸。
他粗粝的指腹在她的手背上突兀地停留了一息。
随后面色如常地松开，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沉溺，只是一场错觉。
系好最后一个结，杨戬站起身，将三尖两刃刀倒提在身后。
“我守在井口，若一炷香内你没有发信号，我便荡平这渡口地下所有的水脉。”杨戬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昭昭，别逞强。”
有些词，第一次说是忐忑，第二次就是自然，再来几次就是习惯成自然。
“放心，我惜命得很。”云昭昭依旧没注意到，转过身，深吸一口气，没有用任何绳索，足尖在井沿上轻轻一点，悄无声息地跳进了井中。
耳边的风声从呼啸很快变成了安静。
越往下，空气中的青苔腐臭味就越重。
云昭昭把双手背在身后，不但没有压制体内的妖力，反而主动放开了狐族特有的纯阴妖气。
一缕、两缕……淡粉色的妖力在黑暗中像触角一样伸展开。
“啪嗒。”
脚尖踩上了湿滑的泥地，井底不是干的泥土，而是一条被黄河水灌满大半、弯弯绕绕的地下通道。
四周很安静，只有水滴落在石笋上的滴答声。
“救……救命……”
很微弱的呻吟声从左边的通道深处传来。
云昭昭眼神一凛，轻手轻脚地贴着石壁走过去。
穿过一道窄窄的石缝后，眼前的景象让云昭昭呼吸猛地一停。
只见一个巨大的地下洞内，三名失踪的西岐侍卫正横七竖八地躺在水洼里，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冒着死气。
而在洞的正中央，一块凸起的大石头上，西伯侯姬昌正瘫在地上，他身上的华服被扯得稀烂，露出的皮肤上竟然长出了一层层细密的青色鱼鳞！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西伯侯会变成这样？
而且在他身前，一团巨大的、蠕动的黑影正盘在黑暗中。
云昭昭提高妖力，集中在眼睛上，这才看清，那团黑影是一条几乎快要化蛟的巨大黑鲤鱼。
只是它此时浑身焦黑，散发着被截教混元之气灼伤的恶臭，肚子上更有一个血淋淋的大窟窿。
它的妖丹，被活生生挖走了！
看到这个情形，云昭昭同为妖族，居然也觉得自己的妖丹一阵疼。
此时的黑鲤妖已经陷入了快死前的疯狂，它那双灯笼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姬昌，尖锐的獠牙已经对准了他的天灵盖，马上就要把最后的精气吞下去。
“等等！”
云昭昭在阴影中大喝一声，脚尖一踏，赶紧落在了西伯侯和黑鲤妖之间。
黑鲤妖庞大的身体猛地一震，溅起无数水花，那双冰冷的鱼眼里爆发出了极度嗜血的光芒。
正要冲上去杀人的黑鲤妖在闻到云昭昭身上那股纯正的妖气时，它的动作突然停了一下。
云昭昭转动着涂山给她的令牌，令牌上散发出一种古老而强大的妖族气息，让黑鲤妖本能地感到一丝忌惮。
“妖……族？”沙哑、撕裂的声音从黑鲤妖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快死的绝望和不甘，“你……也是人修狗贼的走狗？！”
它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仇恨。
“我不是。”云昭昭张开双臂，坚定地护在不省人事的姬昌身前，声音在溶洞里回荡，清亮而有力，刻意带上了狐族特有的魅惑之意，试图安抚这头濒死的妖兽，“你快收手！你这样下去只会死得更快！”
黑鲤妖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鳞片在颤抖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腹部那道几乎将它劈成两半的恐怖伤口再次喷涌出黑血，染黑了脚下的积水。
“杀了他……我要吸干这些凡人！跟他们同归于尽！”它狂怒地嘶吼，声音震得整个溶洞都在颤动，妖气将四周的水流震得疯狂倒灌，形成一个个危险的漩涡。
它已经失去了理智，只想在死前多拉几个垫背的。
“吸干他们，你必死无疑。”
云昭昭不退反进，她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死死锁住黑鲤妖那双濒死的眼睛，不躲不避，语气带着一种威压：“但如果你放了他们，我能带你走。我有办法救你的命，不想死的话，就把你的妖毒收回去！现在，立刻！”
黑鲤妖死死盯着她，那双灯笼大眼里，疯狂与求生的渴望在剧烈碰撞。
溶洞内陷入了对峙。
终于，黑鲤妖眼中的凶光渐渐黯淡了下去，它庞大的身躯无力地瘫软在水洼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
云昭昭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去，这一把她赌赢了。
就在她正准备转身去扶昏迷的姬昌，突然间，异变陡生！
一股极度诡异的窒息感，毫无预兆地从溶洞最深处的黑暗水潭里爆发出来。
“吼！”
又怎么了！
原本已经服软的黑鲤妖像是突然受到了某种极其恐怖的刺激，双眼在瞬间变成了诡异的纯黑色。
它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浑身的血肉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下去，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从水底疯狂抽干它的生命力！
更诡异的是，躺在石壁边缘的那些西岐侍卫，以及长了满身青鳞的姬昌，身体也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不见底的深潭里缓缓升起。
那股味道……
草药味、淡淡的白烟、黏稠的死气。
云昭昭瞳孔骤然缩紧，脑海里闪过那个在长廊上的灰褐衣裳男人。
周信！
他到底做了什么？
水潭中央，一头怪异黑蛇正破开水面。
“杨……！”
云昭昭最后的惊呼甚至没能传出水面，便被黑水彻底吞没。
水面晃动，再度恢复了死寂。
而此时的井口之上，杨戬怀中的本源道纹，猝然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猩红血光！
杨戬手中三尖两刃刀爆发出罡风：“昭昭——！！”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60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