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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勿忘我6 “你能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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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安排在二楼的房间里。
苏兴喆把设备调试好,抬头看向坐在轮椅上的时佑宁,语气温和:“少爷,请你相信我。”
时佑宁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苏兴喆笑:“那我们开始吧。”
时佑宁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轮椅扶手。
陈梧站在门边,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看着。
夜未央本想凑热闹进来看看,却被刘管家以“不要打扰医生工作”为由请了出去,此刻正趴在门边,有些紧张地露出半颗金色的脑袋。
“首先检查腿部。”苏兴喆蹲下来,戴上手套,“我需要掀开你的裤子,可以吗?”
时佑宁“嗯”了一声。
裤腿被轻轻卷起,露出苍白的小腿,长时间的缺乏运动让肌肉有些萎缩,但比起完全瘫痪的病人,状况要好一些。
苏兴喆用手指按压几个关键部位,同时观察时佑宁的反应,“有感觉吗?”
“没有。”
“这里呢?”
“没有。”
苏兴喆换了工具,用专业的手法进行神经反射测试,一遍,两遍,三遍……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又很快舒展开。
“神经没有完全坏死,”他站起身,看向时佑宁,“只是沉寂太久了,需要刺激唤醒。”
时佑宁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刺激唤醒……要多久?”
“这个因人而异,”苏兴喆如实回答,“但时少爷的肌肉萎缩程度不算严重,如果配合得当,应该会比预期快一些。”
他顿了顿,继续道:“接下来检查全身,我需要采集一些数据,包括信息素的波动情况。”
时佑宁愣了一下,“信息素?”
“嗯,你的母亲嘱咐过我,要给你做一个全身检查。”
时佑宁没接话,他知道时霁兰是担心他。
“完整的身体检查也包括腺体功能。”苏兴喆调试了一下设备,“嗯……少爷总是贴抑制贴吗?”
时佑宁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这有什么问题?我不喜欢自己的信息素外溢过多。”
“但信息素适当释放对身体是有好处的,腺体也需要呼吸,压抑太久的话,身体会超负荷。”
“……”时佑宁的脸色变了变。
苏兴喆注意到他的反应,声音柔和,“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告诉我。”
时佑宁犹豫了一下,动了动唇,“宗聿会在我的面前释放信息素,我不是很舒服,但也没办法制止他……久而久之,我对信息素产生了排斥的心理。”
苏兴喆点了点头,记录下来,“所以你也不喜欢自己的信息素外溢?”
“……对。”时佑宁抓紧了轮椅的扶手。而陈梧这个人一出现,他的身体就本能地接受了那个人淡而清的信息素,甚至算得上依恋,这是他最不能理解的一点。
“好的,我知道了。”苏兴喆看了一眼时佑宁后颈上的抑制贴,贴得很密合,方方正正的抑制贴微微凸起一小块,“那么就从晚上睡觉的时候不贴抑制贴开始,只有你一个人的时候,告诉自己,是安全的空间,你可以自由一点。”
时佑宁“嗯”了一声。
各种仪器开始运作,苏兴喆一边操作一边记录数据,偶尔会问几个问题,时佑宁配合着,直到一项检查涉及到头部。
“接下来需要做脑部扫描,”苏兴喆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少爷,你之前头疼的频率有多高?”
“不一定,”时佑宁回忆着,“有时候几天一次,有时候一天几次。”
“触发的原因呢?”
时佑宁的眼神闪了闪,“……想一些事情的时候。”
苏兴喆没有再问,开始操作扫描设备,屏幕上逐渐显示出脑部的影像,他盯着某个区域,眉头越皱越紧。
门边的陈梧动了动,似乎想进来,又忍住了。
许久,苏兴喆放下设备,转过身,脸上的温和少了几分,多了些凝重。
“少爷,关于你的记忆问题,我需要如实告诉你。”
时佑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的海马体区域有明显的损伤痕迹,”苏兴喆指着屏幕上的影像,“这种损伤当然不是车祸造成的,而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是电击。”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海浪声。
时佑宁的脸色白了白,手指再次攥紧扶手,苏兴喆的话让他想起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刺眼的灯光,剧烈的疼痛。
那些过于痛苦的记忆,人的大脑会触发保护机制,刻意地不去记起,刻意地压抑着。
还有……还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谁的?
时佑宁不知道,但比起电击的疼痛,刺耳的长鸣,明显是那双眼睛让他的脑袋更疼。
他下意识看向门边,看向那个站在阴影里的Alpha。
陈梧对上时佑宁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在安慰轮椅上迷茫又痛苦的人。
“这种损伤导致你的记忆功能不稳定,”苏兴喆继续解释,“尤其是与情感相关的记忆,最容易受到影响,宗聿应该是想让你忘记某个人,所以用了这种方式。”
“忘记谁?”时佑宁问,声音有些哑。
苏兴喆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门边的陈梧。
时佑宁顺着医生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在最深处,拼命想要冒出来,却被一层厚厚的墙挡住了。
“记忆恢复需要时间,”苏兴喆说,“而且不能急,急了反而容易引发更频繁的头疼,我会开一些药,配合神经修复的治疗,但最重要的……”
他看着时佑宁,认真道:“最重要的是,你需要尝试着重新接触那些人和事。”
时佑宁低下头,没有说话。
晚饭的时候,刘管家端来了餐盘。
“少爷,这是苏医生嘱咐的营养餐。”
时佑宁看着盘子里那些绿油油的蔬菜和看不出原材料的食物,皱了皱眉,“一定要吃吗?”
这看起来没什么食欲……
“是的,少爷。”刘管家的语气难得硬气一点,不容商量。
时佑宁认命地拿起筷子。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变得规律起来。
每天早上,刘管家会准时送来营养餐,上午,苏兴喆会来做检查和治疗,下午,陈梧会推着他去外面晒太阳。
时佑宁很抗拒晒太阳。
不是因为不喜欢阳光,而是因为推着他的人。
那个人总是站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刚刚好。
阳光落在时佑宁的身上,很暖,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气息,而那个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很轻,很淡,像是雨后植物的气息。
散尾葵。
时佑宁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在意那个味道,明明讨厌宗聿身上的血腥味讨厌得要死,他一度以为自己要和夜未央一样——绝对不会和Alpha结婚。
他忽然觉得OO恋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夜未央的的信息素很香,不会让他的心里觉得烦躁。
每次闻到陈梧的那个味道,时佑宁的身体就会变得很奇怪,心跳会快一点,呼吸会乱一点,有一种想要靠近的冲动从最深处涌上来,又被理智狠狠压下去。
正是这种感觉很让人烦躁。
“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这一天下午,时佑宁终于忍不住了,开口的语气算不上友善。
陈梧正站在轮椅的一侧,替时少爷挡着有些刺眼的阳光,听到这话,他只是顿了顿,然后往旁边挪了一小步。
不远不近。
时佑宁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我说让你离我远一点!”他抬起头,瞪着那个Alpha,“我不知道你跟我以前是什么关系,也不想知道,我现在看到你就烦,你能不能消失?”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觉得自己说错了,他说话一向那么冲,这一点他自己最清楚。
而是因为陈梧的表情。
Alpha没有生气,也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受伤的样子,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时佑宁,眼睛里带着一种很深沉的、很温柔的东西。
“好。”陈梧说。
他又往旁边挪了一步。
时佑宁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又憋屈又无力,他转过轮椅,背对着陈梧,不想再看那个人。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片刻后,一杯果汁从旁边递过来。
“喝点水,”陈梧的声音很低,像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太阳晒久了容易渴。”
时佑宁盯着那杯果汁,盯了很久,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康复治疗的团队是第六天到的。
时霁兰的效率很高,一个完整的复健团队从岛外飞过来,包括物理治疗师、康复训练师,还有专门的按摩师。
加上苏兴喆,组成了一个看起来颇为壮观的队伍。
时佑宁看着那些人,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围观的动物。
“时少爷,我们开始吧。”治疗师是个看起来很干练的Beta女性,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第一次训练是在一楼的康复室里,时佑宁被扶着站在平行杠中间,双手死死抓住杠子,指节泛白。
太久没有站起来了。
他的腿在发抖,腿上几乎没什么力气,软趴趴的,很不习惯。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身体已经忘记了该怎么站,每一块肌肉都在抗拒,每一根神经都在沉睡。
“试着往前走一步。”治疗师在旁边引导。
时佑宁咬着牙,努力抬起右腿。
一步,仅仅是一步,他的身体就开始倾斜,失去平衡,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然后一双手接住了他。
熟悉的散尾葵气息包围过来,陈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的身侧,手臂稳稳地环住他的腰,把他扶正。
“没事的。”那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时佑宁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
“你放开我!”他用力推着陈梧,声音都有些变调,“我自己能行,不用你管!”
陈梧松开手,退后一步,但没有离开,只是站在随时能接住他的距离。
时佑宁深吸一口气,重新抓住平行杠。
第二步,又倒了。
陈梧又接住了他。
“我说了不用你管!”时佑宁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有些发红,“你走开,走开啊!”
康复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时佑宁大口喘着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
是因为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是因为身体的无力感?
还是因为那个人总是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而他连那个人是谁都想不起来?
那种感觉很糟糕,糟糕透顶。
陈梧没有走开,他只是蹲下来,和坐在康复垫上的时佑宁平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不耐,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沉稳。
“不想练了?”他问。
时佑宁别过头,不说话。
“那我们休息一会儿。”陈梧站起来,从旁边拿过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时佑宁,“喝点水,等会儿再练。”
时佑宁盯着那瓶水,“你为什么不生气?”他忽然问,声音闷闷的。
陈梧愣了一下。
“我骂你,让你走,让你消失,”时佑宁抬起头,看着他,“你为什么不生气?”
海风从窗户涌进来,吹动窗帘,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算刺眼的阳光落在陈梧的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也落进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很黑,很深,此刻正看着时佑宁,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因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陈梧说。
时佑宁皱眉,“放屁,你知道什么?”
陈梧在他面前蹲下,和刚才一样,平视着他。“我当然知道。”
“——你在想,为什么身体会想要靠近一个陌生的人,”他的声音很轻,“你觉得那种感觉很背叛自己,所以生气,所以抗拒,所以想把我推开。”
时佑宁的呼吸一滞。
“没关系的。”陈梧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脸,又在半空中停住,收了回去,“慢慢来。”
我等得起。
时佑宁看着那只伸出又收回的手,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他还想说点什么,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还要练。”
陈梧的嘴角弯了弯,站起身,重新伸出手。
这一次,他没有收回去。
时佑宁看着那只手,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握住了。
掌心很暖,带着薄薄的茧,和那个人的声音一样,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房间一众人:???我们是不是不应该站在这里?
那天晚上,时佑宁又做梦了。
梦里有人在笑,笑声很轻,很好听,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带着温柔和宠溺。
还有一枚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光,外圈是梧桐叶的脉络。
时佑宁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他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海浪声,很久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