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数据与心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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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宁站在楼下没动，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后她才转身进楼。电梯上升时她盯着数字跳动，到家后第一件事是给苏蔓发消息：“你和纪晨到底什么关系？”
对方没回。
她放下手机去洗漱，水声哗哗响着，脑子里却全是酒会上纪晨那句话——“老城巷弄那组我很喜欢”。那是她半年前的独立作品，没挂名也没参展，只在小众平台发过几张。纪晨怎么会知道？
擦干头发出来，手机屏幕亮着，是薄之恒发来的日程变更通知，附带一个地址链接：“明早十点，新场地。”
她点开链接，定位显示在科技园区东侧一栋灰白色建筑，标注“恒星科技AI实验室”。她皱眉，这地方不在原拍摄计划里。
第二天九点五十分，她背着相机包抵达实验室大楼。前台登记后有人带她上楼，电梯门开，薄之恒已经等在门口，白大褂罩在西装外，手里拿着平板。
“换地方是因为这边刚调试完新系统。”他边走边说，“更适合拍动态交互场景。”
她跟在他身后穿过走廊，两侧玻璃墙内是各种设备，穿着制服的技术人员低头操作，没人抬头看他们。走到尽头一间半开放空间，中央立着一块巨大屏幕，旁边架着几台摄像机。
“这是情感识别演示区。”他停下脚步，示意她站到标记线后，“系统通过微表情、语音波动和生理数据综合判断情绪状态。”
她调整相机角度。“能演示一下吗？”
他点头，对控制台方向抬手。屏幕亮起，跳出一行字：“校准中，请保持静止。”
她站定，盯着屏幕。几秒后画面切换，左侧是她的实时影像，右侧跳出曲线图和数值标签。突然所有数据标红，警报音短促响起。
“心跳异常。”薄之恒快步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可能是传感器误差，我重新校准。”
她凑近看屏幕。“原理是什么？靠摄像头就能测心跳？”
说话时她往前半步，发梢扫过他耳际。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保持安全距离，温小姐。”
她愣住，下意识退后。“抱歉，职业习惯，看到新技术总想凑近看。”
他没接话，低头继续操作。屏幕数据恢复正常，警报解除。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今天先到这里，下午三点再来拍正式素材。”
她收起相机。“好，那我先去吃午饭。”
“食堂在B栋三楼。”他递给她一张门禁卡，“刷这个能进员工区。”
她接过卡片，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别去西餐厅。”他说，“人多，排队久。”
她点头离开，走出实验室大楼才松口气。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太明显，不像是设备故障该有的反应。她掏出手机，犹豫片刻还是拨通苏蔓电话。
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我在开会。”苏蔓声音压得很低，“长话短说。”
“纪晨为什么认识我的作品？”温宁直接问，“还有，薄之恒的实验室系统为什么会标红我的心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现在在哪？”
“科技园区，刚从AI实验室出来。”
苏蔓呼吸声重了些。“离他远点，那套系统根本不是用来拍宣传片的。”
“那是什么？”
“监控工具。”苏蔓语速加快，“专门用来捕捉人在无防备状态下的真实反应，五年前他用这套系统做过一次测试，对象是他当时的女朋友。”
温宁握紧手机。“纪晨？”
“对。”苏蔓顿了顿，“结果系统判定她情绪波动异常，三个月后她卷款跑路。从那以后薄之恒再也不信任何人的‘真情实感’。”
温宁站在原地，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所以现在对我用这套系统，是在测试我？”
“我不知道。”苏蔓声音透出疲惫，“但我劝你别当小白鼠。他那种人，一旦开始怀疑，就不会停。”
挂断电话，温宁没去食堂，而是绕到园区便利店买了三明治和咖啡。坐在长椅上吃的时候，她打开相机回看早上拍的素材。放大薄之恒操作控制台的画面，发现他右手无名指有一道很浅的疤痕，是旧伤。
吃完饭她提前回到实验室，薄之恒正在调试另一台设备。见她进来，他指了指角落的沙发：“坐那儿，我们先做压力测试。”
“什么测试？”
“模拟突发状况下的应激反应。”他调出一段视频，“你看完后系统会记录你的面部变化和语音反馈。”
她坐下，视频开始播放——是一段街头随机采访，路人被突然问及最痛苦的回忆。镜头晃动，声音嘈杂，有人落泪有人发怒。
视频结束，屏幕立刻跳出分析报告：瞳孔扩张0.3倍，嘴角肌肉收缩两次，声调升高两个八度。结论栏写着“共情反应强烈，无防御机制”。
薄之恒盯着报告看了很久，然后删掉文件。“下一个测试。”
接下来两小时，他换了四种不同情境视频，有争吵、离别、惊喜、惊吓。每次她看完，系统都会生成详细报告，他看完就删，一句话不说。
最后一次测试结束，她忍不住开口：“这些数据你要用来做什么？”
他合上笔记本。“优化算法。”
“只是这样？”
他抬眼看她。“不然呢？”
她站起来收拾器材。“如果只是工作需要，下次能不能提前告诉我测试内容？突然放那种视频，心理准备都没有。”
他沉默片刻。“知道了。”
她背上相机包往外走，到门口时听见他问：“中午吃的什么？”
她回头。“便利店三明治。”
“为什么不听建议去食堂？”
“不想排队。”她说完拉开门，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不喜欢被人安排吃什么。”
走廊拐角处她撞见林骁，对方手里拎着外卖袋，看见她明显松了口气：“可算找到你了，薄总让我送午饭过来，说你肯定没好好吃。”
她笑了笑。“替我谢谢他，不过真不用。”
林骁把袋子塞给她。“拿着吧，特意让厨房少盐少辣，按你口味调的。”
她只好接过。“他人呢？”
“还在实验室。”林骁压低声音，“别跟他较劲，他那人就这样，关心人都不会好好说话。”
她点头，目送林骁离开后打开饭盒——是虾仁炒饭配冬瓜汤，还有一小盒水果切块。她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
下午拍摄正式开始，薄之恒换回西装，全程站在监视器后指挥。她按他的要求拍了十几组镜头，包括技术人员操作设备、小组讨论、甚至午休闲聊。每拍完一组他都要亲自检查画面，挑毛病毫不留情。
“这个角度不行，重来。”“光线太硬，补个柔光板。”“表情太刻意，让他们自然点。”
到第五次重拍时她终于忍不住：“薄总，真实场景本来就有瑕疵，过度追求完美反而失真。”
他放下平板。“你是摄影师，我是客户，按我的要求来。”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机位。这次拍的是两人一组讨论代码的画面，她蹲在侧面抓拍，镜头里男生笑着推了同伴一把，女生假装生气瞪眼，下一秒两人都笑起来。
她按下快门，抬头时发现薄之恒正盯着监视器，眉头微皱。她走过去看屏幕——系统自动标记了两人心跳频率，都在正常范围波动。
“这段可以用。”他突然说。
她有些意外。“不重拍了？”
“不用。”他关掉监视器，“今天到此为止。”
收拾器材时她故意放慢动作，等其他人都走了才开口：“你是不是在用这套系统观察所有人？”
他正在整理文件，闻言动作一顿。“包括你。”
“为什么？”
“职业习惯。”他合上文件夹，“在商言商，信任必须有数据支撑。”
她背上相机包。“那如果数据告诉你某个人不可信呢？”
“那就终止合作。”他走向门口，替她拉开门，“明天同一时间，继续拍摄。”
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如果数据错了呢？”
他站在门内，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脸上投下阴影。“没有如果。”
电梯下行时她反复回想这句话。到一楼大厅，苏蔓正站在服务台前，看见她立刻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温宁问。
“拿资料。”苏蔓递给她一个U盘，“里面有你要的老城区授权文件。”
温宁接过。“谢谢。”
苏蔓没走，盯着她看了几秒。“他给你看系统数据了？”
“看了。”温宁点头，“也说了他的原则。”
苏蔓冷笑。“数据即权力，情感是漏洞——他的座右铭。”
温宁攥紧U盘。“你觉得他真的只信数据？”
“五年前他信过一个人。”苏蔓转身要走，又停下，“结果那个人用他的信任换了一千万现金和两张飞往国外的机票。”
温宁站在原地，直到苏蔓背影消失才迈步。走出大楼，天色已暗，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车上她打开手机，翻到和薄之恒的聊天记录。最新一条是他发来的明日拍摄清单，末尾加了句“带充电宝”。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个“好”。
到家后她把U盘插进电脑，文件夹里除了授权书，还有几张照片——是五年前的新闻截图，标题写着“恒星科技资金链断裂，CEO女友携款潜逃”。配图里薄之恒站在法院门口，脸色苍白，右手无名指缠着绷带。
她关掉页面，起身去倒水。回来时手机亮着，是薄之恒新发的消息：“明天测试取消，直接拍成片。”
她回复：“收到。”
放下手机，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对面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无数双眼睛。她想起实验室里那块巨大的屏幕，想起标红的心跳数据，想起薄之恒后退的那一步。
手机又震，这次是林骁：“明天别跟他顶嘴，他昨晚熬通宵改方案，心情很差。”
她回：“知道了。”
锁屏前，她鬼使神差地点开相册，找到早上**的薄之恒侧脸照。放大后能看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还有抿紧的嘴角。她保存图片，新建文件夹命名为“待删除”，却迟迟没点确认。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她拉上窗帘，转身去整理明天要用的器材。电池充满电，存储卡清空，镜头擦拭干净。做完这些，她打开抽屉取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写：“明天：试探系统漏洞，观察他左手小指——紧张时会无意识摩挲袖扣。”
写完她合上本子，却没放回抽屉，而是塞进了相机包夹层。
睡前她最后看了眼手机，薄之恒没再发消息。她关掉台灯，在黑暗里睁着眼。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是薄之恒：“睡了吗？”
她盯着那三个字，指尖悬在键盘上，最终只回了一个字：“没。”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几秒，最后发来：“明天穿暖和点，实验室空调温度低。”
她看着这条消息，突然想起苏蔓说过的话——“他那种人，关心人都不会好好说话”。
她笑了笑，回：“好。”
放下手机，她闭上眼。这一次，很快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