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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求心安   “夫人 ...

  •   “夫人,信来了。”

      仲夏十七日。
      郑裕明的家书从边域寄来,较上月迟了足足三日。

      宵儿一接到,便行步如风进了内室,双手捧着那方素色信笺,眉眼是藏不住的欣喜,连声音都透着轻快。

      孙景纭正端坐在菱花镜前,双目轻阖,眉目松弛,任由方骏执笔为她上妆。细碎辰光从雕花窗棂间斜射而入,落在她一身秋香绿百迭裙上,漾开层层轻柔波光,头上珠翠,折射出点点斑斓。

      听见声响,她缓缓睁开眼。
      方才的安宁转瞬散尽,愁绪如潮水般汹涌,眼底刚褪去的疲惫,又层层叠叠覆了上来。

      “莫急,还差一笔。”
      方骏柔着声音安抚,手上动作也不停,取了一点胭脂轻点在她唇间,再轻轻晕开,色泽恰到好处。

      “好了。”
      他放下唇笔,细心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便自觉退了出去。虽说孙景纭从不避讳他,可他也通晓分寸。

      自己终究不是正室……算不得她正经夫郎。且虽清楚,却也做不到心如止水,全然不吃味。
      眼睁睁看着自己心上人和她丈夫笔墨往来情意温存这种事——他还是受不住。

      有时他也会闪过一些大逆不道的龌龊念头,若是郑裕明不幸辞世,永远不会再回来该多好?
      是不是……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守在她身边了。

      宵儿见孙景纭脸上并无半分欢喜,反倒神色沉沉,亦敛了笑意,屈身将信笺递到她面前,待她接过,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孙景纭捻着信笺,目光落在那笔力沉稳的“夫人亲启”四字上,久久出神。

      书信迟滞的这几日,她心绪不定,几多忧愁。
      可当真真切切收到……
      她却忽而不敢拆开了。

      上一次闹得不大愉悦。

      郑裕明在信中写道,与他一同出征的将士,家中妻子不堪守着空房度日,索性寄去和离书,断了这段姻缘。
      他见了心下惶然,又满是愧疚,恐孙景纭也熬不住,终有一日也要弃他而去。慌乱之下,竟说出那般浑话——

      【若是寻到可心之人,亦可自便……暂排夫人苦思。我知夫人多年辛苦,只盼莫要与我断绝便好。】

      孙景纭读完又气又恼,当即回书斥责他满口胡言。
      哪有丈夫劝妻子另寻他人的道理?
      又似被戳中,倒打一耙,反倒质问他是不是在外生了旁的心思,才会这般试探。她言辞恳切字字泣血,说自己对他痴心一片,苦守五年,日夜盼他归来,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人……他怎会不知?

      自那以后,孙景纭与方骏往来都收敛了许多,眉宇间总凝着一层愁云。

      方骏与她朝夕相对又怎会觉察不出,略一思忖,便知是郑裕明那出了岔子。他也不说破,只是变着花样疏解她心头郁结。

      今日这信,则是对前次的补充。

      郑裕明也是急了,只恨不得立即飞回孙景纭身旁,亲口向她解释,以证心迹。他于信中反复剖白,说自己心中从无半分杂念,即便自……所思所想也全是她。军中事务繁重,日日辛劳,除却给她写信时的……再想不得其他。

      字里行间满是忐忑依恋,滚烫热切,又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撒娇黏腻。

      孙景纭一字一句读完,心中五味杂陈。
      盯着信纸良久,轻轻吁出一口浊气,起身缓步走到桌案前,取过一张新笺,平铺妥当。提笔蘸墨,可墨汁悬在笔尖,竟不知从何落笔。
      直到一滴浓墨坠下,在纸上晕开一团刺眼的墨迹,才猛地回过神。

      眉头拧起,眼底翻涌着躁意。
      孙景纭将那张染了墨的废纸揉成团,丢在一旁,毛笔重重搁回笔架。

      她卸了力,一手撑着桌沿,一手用力按着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满心疲惫。

      此刻,宵儿端着刚沏的茶水返了回来。

      瞧见孙景纭颓然的模样,又瞥见桌边揉皱的纸团,心中了然。

      将托盘置于桌边,茶盏端出放在孙景纭手边,她绕至孙景纭身后,伸出手,轻轻为她揉按。

      孙景纭眉头却未舒展,长叹一声,身子顺势向后一靠,后脑轻轻抵在她胸口。

      “宵儿。”
      孙景纭睁开眼,声音轻哑,眼底一片迷茫。
      “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宵儿手上动作不停,敛下眸子,眉心软垂。
      “夫人哪里有错?”

      “自您同方骏往来,气色一日好过一日,又似从前那般快意。这是好事,是应当的。”
      她言语之间尽是疼惜。

      “至于姑爷……虽心系您,却也是真的辜负了您呀。”
      她顿了顿,又放软声音,俯了身子凑到孙景纭耳边。
      “只当方骏在替他还债吧。”

      孙景纭阖上眼,任由宵儿轻柔的力道揉散额间的沉郁,鼻尖萦绕着清茶淡香,心底那团乱麻却越缠越紧。

      她何尝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何尝不知孰对孰错?

      不过是一时情绪上头,贪念难抑,舍不得,放不下。

      端过茶盏,孙景纭小抿一口,便搁置在旁,直起身,重执起笔。

      宵儿见状,默默取过一张新纸,平整铺在案上。

      手起笔落,写写停停,孙景纭先是肯定了郑裕明的心意,又旁敲侧击添了些无关紧要的话语。写罢草草看过,便将信纸递给宵儿,命她再送出去。

      ……
      “奸夫□□!”
      郑裕明怒目圆睁,指节攥得发白,一字一顿,从齿缝里狠狠挤出这四个字。

      他好不容易归家,满心欢喜,想着给孙景纭一个惊喜,便未遣人通传,一路寻至寝院。不曾想,入耳的竟是妻子与陌生男子情难自已的喘息……刺得他耳膜发痛。
      猛地推门而入,眼前一幕几乎叫他目眦欲裂——
      只见二人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她在他人怀中双眸失焦、大汗淋漓。

      “孙景纭,你便如此待我?”
      “我待你不薄,你竟背着我做出这般苟且之事,枉负我一片真心!”

      怒极反笑,郑裕明一把抽出腰间佩剑,直指榻上惊惶失措的两人。
      只恨自己归来得太巧,竟扰了他们的“好事”。

      方骏堪堪从孙景纭身子退出,扯过一旁皱作一团的锦被盖在孙景纭身上,自己则挺身挡在她身前,将她护得严实。

      郑裕明见此更是怒火中烧,杀意翻涌。
      冷笑一声,骂道:“贱人。”

      剑光一闪,直刺方骏心口。

      郑裕明翻腕抽剑,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孙景纭满脸。点点猩红落在她惨白失色的脸颊上,妖异得刺目。

      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郑裕明粗暴地将她从锦被中拽出,又是一甩。
      孙景纭伏在方骏尚且温热的尸身上,肩头控制不住地轻颤。死死咬着下唇,唇瓣几近渗血,双眼睁了又闭,泪珠垂而不掉。
      半晌,竟是一言未发。

      郑裕明望着她,眼底只余止不住的失望与寒凉。
      “你我自此一刀两断……”

      “和离吧。”
      一语落定,他再无半分留恋,转身离去。

      “不要——裕明!”
      孙景纭猛然扭头,伸手欲抓他衣摆,指尖却只捞到一片虚空。

      “啊——”
      骤然从榻上弹坐起来,孙景纭失声低喘,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眼前还不断闪过方才的画面。

      一切都太过真实,真实得叫她以为,方才就是现实。

      “夫人! ”
      方骏也被她剧烈的动静惊醒,连忙坐起身,伸手扶她,眼底满是慌乱与担忧。

      孙景纭缓缓扭头,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子。
      他好好地活着,眉眼温顺,气息平稳,根本没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再抬眼环顾四周。
      房门紧闭,烛火轻摇,帐幔低垂,一室静谧……
      哪里有什么剑光血影,暴怒归来的夫君。

      原来……只是一场梦。

      可那后怕的感觉,却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叫她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牙齿都在轻轻打颤。她下意识想靠进方骏怀中,动作刚起一半,忽又想起梦中那惨烈的画面,浑身一僵,又硬生生将动作收了回来。

      方骏瞧得清清楚楚。

      她眼底的惊惶,下意识的回避,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用问也知道,这噩梦必定与他脱不了干系,或许——还有郑裕明。

      敛了眸子,按下不表,方骏松开手,陪孙景纭静坐着。

      良久,孙景纭才缓缓缓过神。
      抬眸看向身旁沉默的方骏,伸出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掌心,而后慢慢靠进他怀里,侧脸贴着他温热的胸膛,静静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方骏顺势拥住她,抬手,小心翼翼地拨开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纷乱发丝,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方骏。”
      孙景纭低声唤他,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惊魂未定的轻颤。

      “我在呢,夫人。”
      他双臂微微收紧,将她更稳妥地护在怀中,一手按在她肩头,往怀中带了带。

      孙景纭没有再说话,只是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将脸深深埋在他心口,满是依恋。

      三年相伴,她早就习惯了方骏在身旁,她爱方骏。
      可以说,方骏比远在他乡的郑裕明,更像她名正言顺的夫君。可她二人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她亦舍不下郑裕明。

      她与郑裕明年少便相识,虽私下来往不多,但两家交好,父亲在朝为官少不得郑氏助力。郑裕明容貌俊美、品行端方,她嫁与他,本是世人眼中天造地设的金童玉女,一段人人称羡的良缘。

      是以,她恐郑裕明突然归来,撞破她的不堪,毁了方骏,更毁了他们曾经那般美好的情分。

      这夜之后,噩梦便成了常态。
      只要与方骏同处一室,只要夜里阖上眼,那惨烈的梦境便会一遍遍重演。有时是郑裕明当场打杀方骏,有时是他将她弃绝……

      每一次惊醒,她都是一身冷汗,心慌意乱,久久不能平复。

      白日里,她更是魂不守舍,处理府中事务时频频出错,对着账目发呆,对着来人失神,连说话都常常前言不搭后语。府中下人隐约察觉夫人神色有异,却不敢多言,只暗自惴惴。
      她想同方骏亲近,又恐梦中之景,只得强压情愫,满面歉意地刻意疏远。

      方骏了然,只默默顺从,满心担忧,却不多言。

      孙景纭见他这般,愧疚与煎熬更甚,她不知自己为何会这般。

      她想逃。
      逃离这座让她窒息的府邸,逃离这无边无际的愧疚与恐惧。

      是日午后。
      孙景纭草草理完手中账目,将笔重重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脆的闷响。她抬眸望向窗外,天色阴沉,恰如她此刻的心情,压抑得叫人喘不过气。

      宵儿端来刚沏好的安神茶,见她面色凝重,试探道:“夫人,您近日实在太累了,不如出去散散心吧。再过几日便是祈福的吉日,江州寺香火极旺,菩萨甚是灵验,不少世家夫人都专程前往,祈求家宅平安,亲人顺遂。夫人不如也去那里祈福,一来为姑爷祈求平安,二来也能散散心,歇歇心神。”

      江州寺。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孙景纭心底炸开。

      远离京城喧嚣,佛门清净之地且香火鼎盛……去那里祈福,合情合理合她心意。

      一念至此,她眼底终于闪过一丝光亮。

      再也没有半分犹豫,孙景纭抬手按住隐隐作痛的眉心,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意。
      “你说的是,我的确该出去走走。宵儿,你即刻去安排,三日后启程。”

      宵儿一怔,随即欣喜应下,刚转身要去吩咐,又被孙景纭叫住。

      “等等。”

      “宵儿,此行你不必随行,留在府中,若有变故也好照应。”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方骏那边……我亲自去说。”

      “是。”
      宵儿屈膝一礼,轻步退了出去。

      孙景纭缓缓靠回椅中,长长舒出一口气,压在心头多日的沉闷,终于稍稍散了些许。

      她清楚,这不过是逃避。
      可此时此刻,她别无选择。

      只求这一路远去,能暂得清净,让她理清心绪,寻得一丝对策。

      接下来的几日,孙景纭强打起精神,将府中事务一一交代妥当。

      得知她要远行的消息,方骏沉默了许久。

      孙景纭抬手,轻轻抚着他的面颊,满眼柔情与不忍。
      “我走之后,你在府中一切如旧,照顾好自己便是。若有异样,便去寻宵儿,你们二人商议处置。”

      方骏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声音低沉而恭敬,却掩不住眼底的落寞。
      “方骏遵命。夫人一路保重,平安顺遂。”
      他不曾挽留,亦未多问,只是乖乖应下。

      孙景纭望着他低顺的眉眼,心头骤然一涩,却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彼此早已心知肚明。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

      孙景纭一身素色简装,卸下所有繁复钗环,只带了皎月、丹阳两位侍女与一队护卫,悄无声息地走出了郑府的朱漆大门。

      车帘落下,车轮徐徐滚动,驶离京城,向着远方的江州而去。

      孙景纭端坐马车之中,轻轻阖上双眼,终于卸下了连日强撑的端庄与冷静。那些翻涌不休的情绪,在此刻,总算得到了片刻喘息。

      愿此去,能洗心尘,安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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