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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马驹   方五儿 ...

  •   方五儿遇上贵人了。

      昨日他还在街头给人打零工混饭吃,饥一顿饱一顿,如同墙角杂草一般,在生存的泥沼里挣扎。今日便一脚踏入朱门华府,舌尖尝到从前只在梦中闻过的珍馐,身上裹着路过衣庄时看都不敢多看的衣裳。

      这泼天的富贵来得太急,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被管事引着穿过游廊时,他脚下发飘,耳边嗡嗡作响,浑然没听清那些关于府中规矩的训诫。直到夜里躺在小床上,他才反应过来,堪堪将那些语句凝结成三个沉甸甸的词。

      主人、安分守己、干活。

      指节攥得发白,右手死死包住左拳抵在心口,连带着单薄的身子都在颤动。方五儿咬紧牙关,在心里反复默念:
      要听话,要安分,一定要把这从云端垂落的活路,死死攥在掌心。

      想着想着……便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他醒来起身缓了片刻,复又躺下,面颊来回蹭着软枕,手脚并用,将被子箍在怀中痴笑。
      他仍在这干净整洁的卧房。

      “不是梦……不是梦。”
      他呢喃道,眼角不禁渗出点滴泪来。一切都是真的,他确实得了贵人相助,能吃饱穿暖了。抹掉眼泪,他翻身下床,深吸一口气再重重吐出,仔细将床铺理整齐,换上昨日领的新衣。

      穿戴整齐后,他刚试探着推开门,便见管事已立在门前,正要抬手叩门。

      “你倒是麻利,跟我来吧。”
      管事细细交代了府中他该做的差事,再三告诫他务必安分守己,不可生出半点歪心思。

      他一一记下,此后每日只管勤勤恳恳,埋头做事,不多言不多看。
      他喜欢这样安稳踏实的日子,若能一直如此,便是已经心满意足。

      府中伙食不薄,从不苛待下人。他在这儿不过一月余,身上就长了些肉,吃饱穿暖,又日日劳作,气色也好了许多——夸他的人渐多。

      “诶我说,你小子长得蛮俊的啊。”
      “方五儿,你咋着越来越好看了?还长胳膊长腿的……”
      “有那些小郎君的味道,啧啧,我爹娘咋没给我生成这样。”

      这些话入耳,他也只是抿嘴笑笑,没放心上。他这样的人,终究要靠双手干活立身,一张脸蛋可没多大用。

      只是某日洒扫庭院时,一心思活络的碎嘴子说的几句浑话,倒叫他心里泛起涟漪。

      “方五儿,你这脸皮这身段,不如使点银子求求张管事,给你调到夫人院子里去,也好过在这儿苦兮兮的。没准夫人看上你,对你好呢?”

      “瞎说什么。”
      方五儿肩膀一扭,甩开这人搭在他肩上的手臂,后撤了一步,握紧自己的扫帚胡乱扫了几下。

      那人还想凑上来说道,却见方五儿扫帚左右横飞,人早已退得离他老远,半点近身余地都不留。

      “你……”
      那人噎了一下,又气又恼,
      “我这是给你指条明路你知道吗!帮你呢!你还不乐意了你……不识好人心!”
      见方五儿压根不想再理,他只得悻悻地啐了一声,挥舞自己的扫帚去另一头了。

      直到那碎嘴子彻底走远,方五儿才长舒一口气,洒扫的动作慢慢归回沉稳。

      他不禁在心里嘀咕:且不说张管事就不是会收钱徇私的人,自己这种货色如何能入得了主人的眼?他可是听府里的老人说过,主人的丈夫是一等一的出挑。有这种珠玉在前,主人哪能看得上他?
      更何况,叫他动歪心思去勾引主人,也未免太拎不清,恩将仇报。自己绝不能生出这般不端的念头,万一叫张管事察觉,再将他赶出去……
      不,不要。

      方五儿猛地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出去,他决定要更加勤勉干活,再不可轻易接这些人的话。

      可安稳日子没过几天,心底刚压下去的纷乱,便又被掀了个彻底。

      “方五儿,先别忙活了,夫人要见你。”
      张管事背手缓缓而来,撂下这句话便转身欲走。

      “啊,好。”
      方五儿心头猛地一紧,连忙应声,将手中喷壶稳稳归位,快步跟了上去。

      管事将他领到正厅门口便自行退下,只留他独自走进厅中。厅内安安静静,只有府里的女主人端坐其上,身旁立着一位贴身侍女。

      只见座上主人身着浅碧色衣裙,身形高挑偏瘦,目光平静,没有轻视,也没有刻意的温柔,只是淡淡地打量着,仿佛在看一件合心意的物件,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微微偏头时,发间的蝶钗随之颤动……

      方五儿猛地回神,交叠的双手在腹前绞得衣料发皱,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飞快低下头,连眼尾的余光都不敢扫向那抹碧色。

      正当他窘迫得几乎要将头埋进胸口时,耳畔忽然传来一声低笑,随即便是茶盏轻磕桌面的脆响。

      “抬起头来。”

      方五儿下意识地遵从,缓缓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此刻正漾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满意。

      他似是被烫到般慌忙垂下眼帘,忽又想起主人的命令,猛然抬起头,双目捕捉到主人的神色时,又止不住要低头,如此反复——
      他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连带着耳尖都红透了,心跳似擂鼓般急促,几乎要撞碎肋骨冲出来。

      见他这副模样,女子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眼底漫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以后,你便留在我身边做事吧。”
      “五儿这个名字,太过随意,我给你改个名,骏。”

      俊?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有些茫然无措。

      “骏,是良马。”
      女子声音依旧温和,夹杂着几分宠溺,
      “愿你似一匹恣意驰骋的马儿,不必再困于尘泥,惶惶不安。”

      困于尘泥,惶惶不安。
      这话精准戳中了他十九年的人生。他一直活在最底层,像尘埃一样卑微,从未有人这般对他说过话,从未有人给他一个新念想。
      他怔怔地定在原地,眼眶微微发热,却死死攥着拳强忍着没有失态,双膝砸在地上,闷响中带着颤抖,额头与地面相接传来的凉意拂去那些羞燥。
      “谢……谢主人。”

      “去忙吧。”
      主人语调里裹着化不开的温软,尾音轻轻扫过他紧绷的脊背。

      方骏得令,脚步僵硬地退离厅内,竟同手同脚了。左脚刚踏上连廊的青石板,耳畔恍惚又传来主人的笑声,他猛地攥紧袖中双手,耳根又烧得滚烫,却不敢回头张望,只是将头埋得更低,落荒而逃。

      他……好像要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了。

      夜色深沉。
      府中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庭院里几点零星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方骏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白日里的劳碌未能叫他昏沉欲睡,主人的身影总在眼前挥之不去,他在心里一点点梳理着自己知晓的东西。

      这里是郑氏的府邸。主人名唤孙景纭,年少时便与男主人郑裕明相识。她父亲在朝为官,男主人又是士族出身,二人门当户对。三年前成的婚,婚后情投意合……恩爱非常。
      只是这位男主人,他自入府以来从未见过。只因两年前,郑裕明便奉旨戍边,归期不定。

      归期不定……

      他又想起曾无意间听闻两侍女的哀叹——夫人正当盛年,鲜花一般的人物,却要在这深宅大院中守活寡,将最好的年岁都蹉跎了。
      要是主人能早些回来该多好呀,从前主人和夫人无事时总黏在一块,夫人也有人帮衬着……

      这么一想,他不免怜惜起主人来。

      这偌大的郑府,里里外外全压在她一人肩上,很累吧?
      她这般年轻,丈夫一别就是两年,会不会难过?
      会不会……寂寞?

      方骏猛然甩了甩头,硬生生掐断这不该有的念头。这是僭越,是亵渎。

      忽而,房门被轻轻敲响。

      方骏一惊,猛地坐起身:“谁?”

      “是我,夫人身边的侍女,夫人唤你过去。”门外传来侍女压低的声音。

      方骏浑身一僵。
      这声音他认得,确是主人贴身侍女宵儿。

      只是——
      主人唤他?

      这么晚了,主人为何会唤他?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闪过,慌乱、紧张、不安,交织在一起,让他手脚冰凉。
      他不敢耽搁,连忙起身,匆匆穿上外衫,简单整理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

      宵儿立于门外,神情平静,看不出半分异样。只是扫过他穿着时,眼底多了些许轻蔑与不满。
      “随我来。”

      方骏默默跟在她身后,一颗心悬在嗓子眼。

      夜色漆黑,廊下的灯笼散发出昏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步步走着,脚下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他不敢往下想。

      最终,侍女将他带到一座精致的院落前。
      这里是主人的居所,静谧雅致,平日里,除了近身侍女,无人敢随意踏入。

      “进去吧,夫人在里面等你。”
      宵儿说完便转身退下,只留他一人站在院门前。

      方骏定在原地,手心沁出冷汗,他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迈步走了进去,穿过庭院,来到正屋门前,犹豫了片刻,轻轻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屋内传来孙景纭温和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方骏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屋内陈设雅致,灯火柔和。
      孙景纭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着一袭纱衣,长发松松地挽起,少了几分白日里的端庄,多了几分慵懒。

      她手中捧着一卷书,见他进来便缓缓放下,抬眸看向他。

      四目相对,
      方骏瞬间僵在原地,脸颊发烫,垂首行礼,声音紧绷。
      “主人。”

      “过来。”
      孙景纭的声音很轻,有些甜腻。

      方骏一步步走上前,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他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地面,感受着那道温和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烫得他浑身发紧。

      他走到软榻前,停住脚步。

      “抬头。”

      方骏依言抬起头来。

      灯火之下,她的面庞愈发温柔,两弯水湾眉似蹙非蹙,眼波流转间脉脉含情,两腮泛着淡淡红晕——美得叫人移不开眼。

      “害怕?”
      孙景纭轻声问道。

      方骏喉结动了动,低声应答。
      “有……有一点。”

      他没有说谎,也不敢说谎。

      孙景纭唇角扬起,那笑意似春水化冰,温柔得几乎要将他整颗心都溺进去。
      “不用怕,我不会伤你。”
      “你也别称我主人了,就同他们一样,唤我夫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清俊却带着怯懦的脸上,声音放得更柔。
      “我留你在身边,并非只是让你做些寻常杂役——”

      方骏的心猛地一沉,又骤然狂跳,隐隐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认,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倒流。

      “我知你身世清白,无牵无挂,人也端正。”
      孙景纭眉尖微蹙,先是轻轻颔首,似在自语,又缓缓抬眸,眼底似是凝着一层水光,朦胧又动人。
      “我身边,缺一个可心的……男子。”

      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认真,又夹杂着些许难以启齿的热切,
      “我属意于你,你可愿意?”

      此话如惊雷一般,在方骏脑海里炸开。

      他终于明白,夫人为何会给他取名,为何会将他留在院中。
      夫人……
      是寂寞的。

      他看着眼前温柔美丽的女子,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期盼,心中的慌乱渐渐被一种滚烫的情绪取代。

      夫人竟真的看中了他……
      他这样的尘泥,竟入了夫人的眼。

      他能拒绝吗?
      他没有资格拒绝,也……
      不想拒绝。

      方骏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波澜,对着她,缓缓跪下。

      他垂着头,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方骏愿意。”

      孙景纭如释重负,笑意更深。
      看着地上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羞臊的俊秀少年,缓缓伸出手,指尖落于他的发顶,动作温柔,像在安抚一头温顺的小兽。指尖游走至他的脸颊,在上滑了一道,轻轻一顿,又转而碾过其唇瓣,顺着唇中滑向下颌,走过喉颈,最终停在右肩。

      她掌心的温度似是要穿透衣料烫伤他的肌肤。

      “我的小马驹——”
      “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孙景纭目光灼灼,指尖拨弄他颈侧的衣襟,激得他一颤。

      原来她手是凉的,烫的是自己。
      “不……不知道。”

      方骏吞了吞口水,目光躲闪。瞥见桌案上那本书时,瞳孔骤然一缩,双唇也忍不住张开,漏出细碎的气声。

      方才太过紧张,他根本没留意主人瞧的是什么书,左右不过是很多字而已。
      眼下他才发觉,书上哪有什么字,皆是图画——
      是男女……

      他两眼发直,魂飞了,连呼吸都忘了起伏。

      “夫人……”
      这声轻唤似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喑哑。

      “现在知道了。”
      孙景纭见他这副呆相,勾起一抹促狭的笑,笑声清脆。

      她未给他半分喘息的机会,左腿自裙中探出,搭在方骏肩上,小腿一弯便将他身子向前勾去。

      方骏骤然回神,双手抵住软榻边缘,惊觉她裙下未着寸缕。

      “!”

      “再近些。”
      她另一条腿亦缠了上来,方骏下意识伸手去扶,掌心触及肌肤,细软滑腻的触感顺着手臂一路窜上心口。

      “我要骑马了。”

      他贴上一片湿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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