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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破壳 芐遥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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芐遥鸞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起初还能下地走几步,后来走不动了,只能靠着床头坐一会儿。再后来,坐也坐不久了,只能躺着,睁着眼睛看屋顶,看窗外透进来的光,看那道每天准时出现在门口的身影。
芐歿懺每天来。
早上来,中午来,晚上来。有时候待一会儿就走,有时候待很久,坐到天黑才肯离开。她来了也不说话,只是坐在床边,看着她。
看着那张越来越白的脸,看着那双越来越没精神的淡粉色眼睛,看着那满头垂落的白发里那些越来越亮的金色。
那些金发比刚生完那天更多了,一缕一缕,从白色的发间垂下来,垂落在枕头上,垂落在床沿上,垂落在地上。它们会发光,很淡很淡的光,在暗处看格外明显。
芐歿懺每次来,都会伸手摸摸那些金发。
那触感和白发的粗硬不一样,是软的,滑的,像最上等的丝绸。她摸着摸着,就会凑过去,在上面落下一个吻。
芐遥鸞有时候醒着,有时候睡着。醒着的时候会看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嫌弃,也有别的什么。睡着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地躺着,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浅浅的影。
有一次芐歿懺来的时候,看见她在流泪。
不,不是流泪。
是那些眼泪落下来的时候,变成了花瓣。
淡粉色的,小小的,一片一片,从她眼角滑落,落在枕头上,落在被子上,落在那只握着她的手背上。
芐歿懺看着那些花瓣,愣住了。
“遥鸞……”
芐遥鸞没有睁眼。
那些花瓣还在落,一片接一片,像停不下来的雨。
芐歿懺伸手去接,接住一片,那花瓣在她掌心停留了一瞬,然后化作光点,消失不见。
她又接住一片,又消失了。
她就那样坐在床边,伸着手,接着那些花瓣,接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芐遥鸞睁开眼。
她看见芐歿懺坐在床边,浑身都是花瓣化成的光点留下的痕迹,闪闪发光的。
“你坐了一夜?”
芐歿懺点头。
芐遥鸞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那个蛋抱过来。
那个蛋一直放在她旁边,每天陪着她。她醒着的时候会抱着它说话,睡着的时候它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她身边。蛋壳上那些金色的纹路越来越亮了,有时候还会动一动,像是在回应她。
她把蛋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它。
“这是你妈妈。”她轻声说,眼睛看向芐歿懺,“是妈妈。”
蛋动了动。
芐歿懺愣住。
那蛋又动了动,朝芐遥鸞怀里滚了滚。
芐遥鸞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听得懂。”
芐歿懺看着她那个笑,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的笑,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凑过去,想亲亲她的脸。
芐遥鸞偏开头。
“脏。”
“不脏。”
芐歿懺还是亲到了。
亲完,她看见芐遥鸞的眼角又滑下一片花瓣。
那片花瓣落下来,落在蛋壳上,落在那些金色的纹路上,慢慢融进去,消失不见。
蛋又动了动。
芐歿懺看着那个蛋,看着蛋壳上那些越来越亮的纹路,看着蛋壳里那个正在慢慢成形的小生命。
她伸手,覆在蛋上。
“你要快点出来。”她说,“你妈妈在等你。”
蛋又动了动。
——
芐歿懺每天抱着蛋去另一个房间孵蛋。
那个房间是她专门辟出来的,不大,但很安静。她把蛋放在一个软垫上,自己变回原形,盘在蛋旁边。
她的原形是一条龙。
鳞片五颜六色的,金的、银的、赤的、紫的、青的、黑的,在光下闪闪发光。那些颜色和她眼睛里的颜色一模一样,每一片都亮得耀眼。
她把蛋圈在身体中央,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
蛋壳上那些金色的纹路在她鳞片的映照下,越来越亮。
她看着那个蛋,看着看着就想起芐遥鸞。
想起她那张苍白的脸,想起她那双越来越没精神的眼睛,想起她那些变成花瓣的泪。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蛋壳上。
“你要快出来。”她轻声说,“你妈妈……不知道还能等多久。”
蛋动了动,像是听懂了她的话。
——
上帝有时候会来看芐遥鸞。
祂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蓝色光球里的身影。
那光球是祂设的,用来维持她的生机。光球里的她安安静静地躺着,闭着眼,那些金发从光球里垂下来,垂落在地上,闪闪发光。
祂看着那些金发,看了很久很久。
“你越来越像你母亲了。”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光球里的她没有动。
可上帝知道,她听得见。
祂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张和记忆里那个人越来越像的脸。
那个人……
祂闭上眼。
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躺着。
那时候没有光球,只有祂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阖着的眼,看着那些从眼角滑落的泪。
祂以为那是背叛。
祂错了。
祂知道错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死了。
死在他面前。
死在那个飞升的天劫里。
祂亲手把他推进去,亲手杀了他,亲手让他魂飞魄散。
后来祂才知道,他没有背叛。那些所谓的证据,是别人设的局。他一直在等祂问,可祂没有问。祂只是冷着脸,把他推向了那个天劫。
祂记得他最后看祂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只有失望。
还有一点心疼。
祂那时候不懂,他为什么心疼。
后来祂懂了。
他在心疼祂。心疼祂以后知道了真相,会有多难过。
祂睁开眼。
那双从混沌初开时就存在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祂看着光球里的芐遥鸞,看着她那张沉睡的脸,看着她那些从眼角滑落的花瓣。
“你和他一样。”祂说,“什么都藏在心里。”
光球里没有回应。
——
几年后。
芐遥鸞终于有了些力气。
那天她睁开眼,看见芐歿懺坐在床边,怀里抱着那个蛋,正痴痴地看着她。
“醒了?”
芐遥鸞没理她,只是撑着手想坐起来。
芐歿懺赶紧把蛋放下,伸手去扶。
“慢点。”
芐遥鸞靠在她身上,喘了几口气。
“我想吃东西。”
芐歿懺愣了一瞬。
“吃东西?”
“嗯。”芐遥鸞看着她,那双淡粉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神采,“馋了。”
芐歿懺二话不说,抱起蛋,扶起她,往外走。
——
人间变化很大。
那些镇子还在,可又多了很多新的。街道更宽了,房子更高了,来来往往的人更多了。卖什么的都有,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不行。
芐遥鸞走在街上,东看看西看看。
芐歿懺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看她的脸,看她的眼睛,看她走路的姿势,看她偶尔翘起的嘴角。
她看了三年,看不够。
芐遥鸞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下。
老艺人还在那里,手艺比从前更好了。手里一团糖稀,揉吧揉吧,捏吧捏吧,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狐狸就出来了。
芐遥鸞接过那只糖狐狸,咬了一口。
甜。
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么。
“雪盿他们呢?”
芐歿懺想了想。
“在那边。”
芐遥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九条尾巴。
郤雪盿。
他比三年前高了一些,眉眼也长开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笑起来还是弯弯的。他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说着说着,忽然转过头来。
他看见她了。
他愣了一瞬,然后跑过来。
“仙女姐姐!”
芐遥鸞看着他跑过来,看着他身后那九条一晃一晃的尾巴,嘴角翘起来。
“九条了?”
郤雪盿点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去年长的。”
芐遥鸞伸手揉了揉他的耳朵。
那耳朵还是那么软,那么暖。
郤雪盿眯起眼,往她手心里蹭。
——
芐遥鸞这一路,吃吃喝喝没停过。
糖人、糕点、蜜饯、果子、包子、馄饨——见什么吃什么,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吃得嘴角沾着碎屑,吃得芐歿懺跟在后面一路付钱,付得钱包都瘪了。
可她看着那张终于有了血色的脸,心里比什么都高兴。
走累了,她们雇了一辆马车。
马车里,芐遥鸞抱着那个蛋,低头看着它。
蛋壳上那些金色的纹路越来越亮了,几乎把整个蛋都照亮。她凑近看了看,又听了听,里面好像有什么动静。
“你怎么还不破壳?”
蛋没有动。
芐遥鸞低头,在蛋壳上亲了一口。
“快出来,妈妈带你去吃好吃的。”
话音刚落,蛋壳上传来一声轻响。
芐遥鸞愣住。
她低头看,蛋壳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又一道。
又一道。
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个蛋壳都在发光。
芐遥鸞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
蛋壳碎了。
一个小小的脑袋从里面探出来。
那脑袋小小的,圆圆的,上面长着几根细细的毛发——淡粉色的,和芐遥鸞的发色一模一样。
然后是小手,小脚,小小的身子。
奶团子睁开眼,看着她。
那双眼睛又大又圆,里面有金色的光在闪——和芐歿懺的眼睛一模一样。
芐歿懺凑过来,低头看着那个奶团子。
看着看着,她的眉头皱起来。
“你妈这么好看,”她说,“你怎么才遗传了1%?”
奶团子不理她。
他扭过头,看向芐遥鸞,然后伸出小手,朝她够过去。
“啊啊——”
芐遥鸞把他抱过来。
奶团子趴在她怀里,仰着脸看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灿烂极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露出两瓣还没长牙的牙龈。
芐遥鸞看着那个笑,自己也笑了。
她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奶团子笑得更开心了,小手小脚乱蹬。
芐遥鸞看向芐歿懺。
“给他取个名字吧。”
芐歿懺想了想。
“芐九渊。”
“九渊?”
“嗯。”芐歿懺看着那个奶团子,“九重天渊,最深的地方。他以后想去哪就去哪,没人拦得住。”
芐遥鸞念了两遍。
“芐九渊……九渊……”
奶团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忽然开口。
“啊啊——妈妈——”
芐遥鸞愣住。
芐歿懺也愣住。
奶团子又喊了一声。
“妈妈!”
芐遥鸞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笑得灿烂的小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的眼眶有点热。
“叫得真好。”
她把奶团子递给芐歿懺,自己跳下马车。
“我去吃东西。”
奶团子看着她跳下去,看着她走远,愣了一瞬。
然后他哭了。
“妈妈!妈妈!妈妈——”
那声音撕心裂肺的,把芐歿懺都震住了。
“臭小子!”她瞪着他,“你喊什么喊!”
奶团子不理她,继续哭,继续喊,小手小脚乱蹬,拼命往那个方向够。
芐歿懺气得不行,抱着他追上去。
“遥鸞!遥鸞你等等!”
芐遥鸞回过头,看见那两道追来的身影,看见那个哭得满脸泪的奶团子,看见芐歿懺那张气急败坏的脸。
她笑了。
她走回去,把奶团子接过来,抱在怀里。
奶团子不哭了。
他趴在她怀里,仰着脸看她,咯咯笑。
“妈妈。”
芐遥鸞低头看他。
“嗯。”
奶团子笑得更开心了,小手往她脸上摸。
芐歿懺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气得牙痒痒。
“臭小子……”
芐遥鸞抬头看她,看着她那张气鼓鼓的脸,嘴角翘得更高了。
“走吧,”她说,“吃东西去。”
她抱着奶团子,蹦蹦跳跳往前走。
芐歿懺跟在后面,看着那道欢快的身影,看着那个趴在她怀里笑的小东西。
她忽然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