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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居 那碟桂花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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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白一睁眼,就感觉窗外的日光特别刺眼。
他们二人的屋子离得不远。很快,兰白听见隔壁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小厮打着哈欠去厨房烧水的声响。不多久,各种稀稀拉拉的动静又小了下来,那人好像披了衣早早地出门了。她依旧没动,无意识地把玩着脖子上红绳串着的玉环。可能鬼总是阴暗的,兰白不想出门,甚至不想踏出房门一步,迈到那个阳光灿烂的院子里去。
这会儿天已大亮,街道上早早就支起了早餐摊子。秋风大方地走街串巷,不仅给街邻走巷的人们送来了一声接着一声的叫卖声,还递来了点包子的肉香和米饼的甜香。更有隐约的桂香浮动,萦绕人的鼻尖,久久不散。
赖了很久,久到隔壁的人好像已回来又出门好几回,兰白终于不情不愿地出了门。
院子里的桂香好像更浓,她有些好奇,在记忆中搜罗再三,院子里绝对没有桂树。顺着香气,她着廊道内侧走,吝啬给阳光染上一丝衣角,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原来香味的源头是厨房。
厨房里并没有人,桌上一只碟子里盛着几方白净的糕点。糕点有些凉了,它的上头被人浅浅浇了一层晶莹的蜜浆,几粒桂花星子般撒落其中。窗格洒下的阳光更是给其增添了几分光彩。那桂花糕看着很诱人,嗅一嗅就知道它绝对可口。这样的一份点子无论是人还是鬼都难以拒绝。
兰白没法出门,更没法自己去买一份温热可口的桂花糕。她最多支撑自己走到门口大街上,而这份桂花糕绝对不是宅子附近的摊子上买到的。因为她在这个院子里滞留了两年,秋天从没嗅见过桂花香气。
好歹死去了两年,早该对这些麻木,今日却不设防地被勾起了食欲。
吃?还是不吃?她有些烦躁。
那家伙一早上到底在忙些什么,为什么来来回回那么多次都没把这碟子糕吃完?留给小厮吃的?
盯着糕点良久,兰白想了想对方昨天突然许诺让她住下时明亮的眼睛,叹了口气。
一人一鬼还需要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不知多久,他给自己准备的糕点倘若被她一声不吭吃了去,往后见了面岂不尴尬。鬼生前也是人,也是有道德,有底线的人。
她失望地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碟桂花糕还在原地,阳光将它照得亮晶晶的,像是一种隐蔽的诱引。
她敛回目光,回屋去了。
兰白不知道的是,容丰和容禾两个人藏在柱子后面暗戳戳注视着她,现在又宛若雨天突然冒出来的蘑菇一样探出圆滚滚的头,看见她回房后又突然一溜烟跑没了。
“她没吃?”严青一愣,抬头看望向他两。
茶楼里人多,说话得大声些。严青刚侧耳过去想听得再清楚些,容禾那个小呆子直接扯开了嗓子大声道。
“没吃!在厨房转悠了两圈就走了。”
这一嗓子给严青耳朵震得发麻,耳膜似乎都突突响着。他无奈闭了闭眼,伸出一只手给这位提远点。
“人家不爱吃吧?”容丰合理质疑道。
“不对呀公子,鬼真的需要吃饭吗?我们会不会都搞错了。”容禾小心翼翼。“我看话本子上那些妖魔鬼怪都是吃......吃人的!”
“对对对,鬼不吃饭,鬼最喜欢吃你这种个子矮,跑不快的小冬瓜了。”容丰捏住他的嘴,“姑娘要是吃人,我们刚来的那晚就完蛋了。”
“喂!你!”容禾甩开他的手,气得双眉斜飞,涨红了一张脸。
眼看两个人又要吵起来,严青赶忙插话,“没事儿,不吃就不吃吧......”他将杯子拿起又放下。“你们去忙吧。”
“公子,那糕怎么办?”容丰又道。
他看着两个小厮眼巴巴的神情,感觉有些好笑:“想吃?想吃就吃,那糕有些凉了,下次给你们带热的。”他看着容禾容丰欢天喜地迈出了茶楼大门,真心实意抿住唇笑了。
不多久,那抹笑又淡了下去。他想拿起杯子想抿一口水,却没摸着。低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杯子被自己推到了左手边。
严青将它拿过来,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桌子上还铺着卷角的账本,他神情自若地翻开下一页,盯了良久,久到一只手拍上他的肩膀。严青被吓了一跳,程纵声站在一侧,好奇望着他。
“怎么了?”他抬了抬下巴。“哪里看不懂?”
严青回到家时正看见容丰容禾两个人乐颠颠捧着那碟子桂花糕,你一口我一口分吃。鬼姑娘靠着廊柱,看他们两打闹,样子懒散得很。看来是真不爱吃,他暗暗想道。
听见动静,鬼姑娘朝门口扫过来一眼,发现是他后点了点头。严青也顺势扯扯唇角笑了,表明自己回来了。
诚然,童年烙下的阴影没有那么快就消散,他每次看到这位鬼姑娘的时候,也时常控制不住地一个激灵,接着回想起童年姐姐的话本里所讲述的那些,或血盆大口、或抹着极为鲜亮的口脂的恶鬼。它们行踪不定,可能只是睡醒无意识的一睁眼,你逐渐清明的目光里就出现了一只浓发密布的头颅。一辈子用不完的密密匝匝黑发下说不定还有一双惨白浑浊的眼睛,目不转睛盯着你。
但是现在,一人一鬼只是很普通地打了个招呼,却这出莫名其妙的同居真像那么一回事似的。对方似乎不是什么白影,而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就如同那些同吃同住的人们看见晚归的好友,顺手一点头、一招呼,短暂得很,却让人感到一种脚踏实地般的熨贴和心安。
至于那碟子没被接受的点心,严青把它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对方那双漆黑的双眸不知为何正定定望着自己。于是严青莫名总感觉自己有责任先开口说话。
“天冷,我们进去吧。”
结果第二天,一个问题就明晃晃砸了过来,此问题为:今天还给不给对方留饭呢?
他没多想,再留一下总归不是什么麻烦事。
于是今天兰白出门时,感觉院子里弥漫着另一番香气。她推开厨房的门,在熟悉的桌子上发现了一碟点心、一笼包子,还有一碗红豆沙粥。甚至都还是热的,白色水汽氤氲。空气中面香和甜香交织,倘若香气有实体,兰白感觉自己已经被溺毙在早点的汪洋大海中。
她目光呆滞,关上厨房门呐呐道:个字不高,吃挺多。
这桌子早点依旧从早放到晚,从热到微微烫手到冷且僵硬,然后在傍晚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的容丰容禾吃完了。这次的东西量大,他们也有些吃不下,便喊了严青一起吃。早饭顺水推舟变成了晚饭,兰白搞不清楚这是什么癖好。
严青嚼着口中的甜糕,搞不明白为什么这姑娘嘴怎么挑。
这会天也黑了。他一脸放空,站在廊下边吹风,边一口接着一口喝剩下的红豆沙粥。回廊下有灯,院中心没有,于是院子四周亮,中间黑。严青刚站在那的时候没发觉,回神的时候才发现她又躺回了树下的那把老旧藤椅,椅子坚守岗位,正吱嘎吱嘎乱响。
“过两天我找人把这把椅子修修吧。”他突然开了口。
兰白没说话,也没起身。就这躺着的姿势一偏头,望着他。
夜色让他看不真切对方的脸,朦朦胧胧的糊作一团。霎时间,严青身子一僵,呼吸顿时错乱急促起来。
他脑子里响起了不知哪年哪月大姐说过的无脸鬼。
“你看,书上说无脸鬼喜欢混迹人群里。等到大街人满为患,挤到后人脚趾紧贴前人脚跟时,它会碰一碰突然你的肩,就和平时我们在街上遇到朋友一般。”
“那个时候人那么多,哪会想到什么神神鬼鬼。倒霉的甚至动不动还被人踩几脚。”
“怕什么不许走!回来回来!”大姐以几岁的年龄差成功制住自己,叫自己只能听下去。严青下意识地头皮发麻。他的心脏无休无止地起伏,又重重落下,带着一下又一下的钝痛,于是他本能地开始害怕它下一次的搏动。
他被撞得难受,连带着呼吸都变得艰涩。世界上的空气好像稀薄得不像话,让人忍不住揪紧心口的衣料,看见它们团成一团皱得不像话——
“你能想象到吗?然后你一回头,以为会看到一张笑靥,却猝不及防对上的是一张平滑无起伏无沟壑的脸!”
“就像这样!”她迅速移走挡在面前的本子。
严青的心脏狠狠一抽。
面前哪有什么大姐,哪有给自己讲故事的人,只剩一张起伏被削平、凹陷被填满的脸。熟悉的杏眼被人挖空,填上一团粘土似的肤色皮肉,偏偏眼眶与那团肉的边缘并不平整。你只能看到它微微凹下去一块,昭示着记忆中它的原状如何。
面前的无脸鬼穿着大姐的衣裳,握着大姐托小厮偷偷买来话本。它没有眼睛,没有嘴巴,却又好像言笑晏晏望着自己。它是她,又不是她。
倏地,那无脸鬼的身后又探出一个头来。似乎狞笑着,与他贴得极近。
“啊!”
啪!
严青不知道藤椅的吱嘎声是什么时候停下来,他应激一般,下意识狠狠推开了面前的物什。手中的碟子脱力应声而落,霎时四分五裂。雪白的碎片狠狠迸溅开,粘稠的粥一半洒在地上,一半泼到了兰白的身上。
“你疯了?”
兰白半惊半怒看着他。她方才只是看见这人莫名不动了,有些奇怪。走近才发觉他脸色惨白,满头大汗,倒像是被什么魇住了,才抬手探了探。却没想到这人突然发疯,给自己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下去。
不对。
他怎么能推我?
他为什么可以碰到我了?
银杏剩下的最后几片叶子也被秋风带走了,它卷着金黄的小扇,将其裹挟进了屋。只剩两个人直愣愣地、呆傻地站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