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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和美 于某年某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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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公子们快些看,倘若被发现了小人得挨板子。”
那一张薄薄的麻纸很快被差役递了过来。
他们窝在衙门西侧的小巷子里,巷口漏进来的一束光打在纸上,任由他们将那一张寥寥数语的纸看得清楚。
尸格,即记载验尸结果、验官名称、致命伤痕,还有一堆记载着时间地点的纸张。一般用于检验完后的存档保存。
严青的目光略过案发地点和随行人员等信息,率先盯住了仵作的查验结果。
本尸年约十四,面色青黯,口唇、指甲俱青,系服毒物身死。别无伤痕。
验系自行服毒,无强灌痕迹。
尸亲验明无异,愿自行领回埋葬,无异言。
很简略,由于身体无伤痕,尸图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标注。
“没有查明毒物是什么吗?”严青低着头翻过纸的背面,薄纸在他的手中发出一声轻巧的脆响。
“女娃的哥来的早,刚准备让人查呢,他就来了。仵作说也省得验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差役耸耸肩。
程纵声点了点纸上的仵作签名。
方克辛。
严青微不可察点点头,问道:“这不太合规矩吧。”
“当然不合规矩,但您说谁又愿意给自己找事干呢。有人愿意认,那就结案呗,小人也感觉轻率。可是轻率又怎么了,也不是咱能插嘴的地方。”差役撇嘴。“咱能把自己的班站好就成了。况且......”
浓眉差役况且说到一半忽地低头笑了,像是想到什么趣事。巷口的一抹光柔柔落了下来,映出他嘴角的笑意和光芒浮动的眼。
这一笑奇怪得很,二人纷纷转过头望着他。
差役也知道自己失态了,忙收了笑,但面容神情依旧温和得像水:“我是说咱还得养家呢,哪敢掺和这种事。”
这种狭小的地方尘埃总是更多,呼吸的时候总让人有负担,但这会巷子口给这些细微的粉末赋予了发光的权利。于是,它们活物似的,顺着空气流动漂浮跳舞。
程纵声瞅着一丝光点落到差役的肩上,轻轻笑了,问道:“大哥成亲了没?”
差役怔愣了一下,掸了掸身上的灰,又软和了神色。
严青和程纵声看完那张纸就离开了,走到太阳底下。正是日中,空气温暖干燥,冬前最后的秋日阳光也明媚地沐浴万物。微风轻巧卷落一树的枯叶,给行人的脚步声伴上沙沙的曲。
他们还记得那差役说的话。
对方笑得有些憨傻,连浓密的眉好像都疏朗了许多。
“下周成亲。废了老大劲换班,加上休沐,刚好与她成亲。”对方的手不自觉挠挠后脑勺。
人只需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足够幸福了。他们没有在差役的面前强求更多,只是线索又断了。
严青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就像那日去见牙人时隐隐感觉事情古怪,但又理不出线头。那小贼的脸总让他觉得熟悉,仿佛在哪也遇见过这样一张年轻柔和的面孔,可惜他怎么都记不起来。
身侧的人也明显不爽快,程纵声有意踩着落叶,发出舒爽的咔嚓咔嚓声。
枯叶脆响的动静盈满耳廓,严青倏地记起来一件事:“老郑怎么办?”他忘记催程纵声去茶园了。
“明天去负荆请罪。”程纵声目光坚毅,语气像是去赴死。
“明天我也一起去吧。”严青拍了拍他的肩。
脚下的沙沙声停了,程纵声回头瞅着他,欲言又止。
“走了,没事干就顺路陪我买个东西。”严青按住他的胳膊将人拨回去。
平日,清晨的阳光还没透过云层照下来的时候,许多小摊便已然支好了。它们大多是点心和早餐摊子。而这会儿,先前的早餐大多售罄,摊子也多多少少撤走了,等着伴着下一日的第一缕曙光卷土从来。而遗留下来的位置也被各式各样的小摊顶替上了。
严青走到一处杂货摊子前不动了,程纵声顺着他的目光望见了摊上的长布袋,其中的簪子仅露出了簪头。
摊主是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和蔼中年人,因为常笑的缘故眼角总是起着褶子,像花瓣里细细的纹路。而旁边的小凳上坐着一位蒙着面的小姑娘,正在绣花。
穿着细致的姑娘和粗布麻衣的中年人衬托出一种奇怪的滑稽,他们并不像父女。
小姑娘余光瞥到有人来了,也没乐意抬头,撂下一句:“蒲扇五文,簪子素的五文、雕花的三十,结账钱给哑巴。”看来哑巴就是旁边的中年人。
严青拿起其中一支,粗略看了看长度。
那是一支打磨精细的木簪,浅棕色,顶端两瓣细叶包裹着一簇攒聚的小花。有些像桂花,严青正琢磨着,耳边听见程纵声的气音。
“为什么冬天卖蒲扇啊?”
严青回了一个我怎么知道的眼神。
他没想更多,只想着合适,便将麻绳上的铜钱数了数,数到三十卸了一串,递过去。
中年人含着笑意匆匆接了过来,大略数了数便收下了,在严青走前朝他挥挥手。
“给白姑娘带的?”程纵声的嗓音很适时地响起。
“嗯,她说差个簪子。”
走了两步,二人听见姑娘好似搁下了手里的绣花,抬头埋怨道:“每次让你数仔细点就是不听,万一谁给你少几文你上哪找去。”
“你以为我很乐意顶着太阳在这里看摊子吗。”
严青远远回了个头,看见那位中年人依旧讪讪笑着,打着些他看不懂的手语。
姑娘话说得厉害,倒也没挪窝,屁股好好待在小凳子上。下一位买东西的人很快来了,她无趣似的低下头,重重拿起绣花,重复道:
“蒲扇五文,簪子素的五文、雕花的三十,结账钱给哑巴。”
人声浮远,他们逐渐听不见了。
等走得更远的时候,程纵声神神鬼鬼地挨近严青开口:“你知道那丫头是谁吗?”
“我都多少年没回来了,上哪知道。”严青有些无奈。
“啧,就知道你不知道呢。”程纵声很得意似的拱过来,“说起来这丫头你见过的,你猜猜?”
严青大步往前走,表示不感兴趣,不猜。
“好了好了,我说。”对方急忙加快步子赶上来。
“李郎中家的宝贝女儿,李涟野啊。”
严青脚步一顿,终于露出点惊诧的神情。“李涟野?”
“嗯嗯嗯是啊,完全看不出来吧,她跟小时候简直两模两样啊。”程纵声单单想着估计都感觉有意思。
李涟野,严青以前还真见过。
小时候严家李家两家有一些往来,但并不多。让他对这个女孩儿仍有一些印象的,是母亲关幼辉的闺中密友,于墨。
关幼辉和于墨自幼相识,从小好得恨不得同吃同住。未出阁前,关幼辉大肆宣扬倘若自己是个男人,早就把于墨娶回家了。她要将于墨天天安置在供桌上,早也道好,晚也道好,瓜果香露任汝挑选,不敢懈怠一日。
于墨:“阿辉,我要吃肉。”
老天还是善待这一对姐妹的。于某年某月的良日,她们带着期冀的笑靥在同一日大婚。关幼辉嫁给了负有盛名的将军,严文端;而于墨嫁给了京中挥毫成诗的季温儒。可最令人啧啧称奇的是,严文端和季温儒二人也是自小相识,一道相伴长大的邻家兄弟。
这一度成为一桩美谈。
李大人和季相公是同僚。而李涟野,便是严青幼时被带去季温儒和于墨的府上活络感情时撞见的。
总之,两人见过的次数也不算多,但也不算特别稀少,且大多都在季家的宅子里。但严青似乎记得,她的父亲并不是摊前那位爱笑的中年人。
“当然不是了,你在想什么。”程纵声鄙夷道。
“那她为何出来摆摊。”严青真心实意好奇道。
“报恩!”
“报恩?”
“传言有一日李姑娘施粥的时候灾民闹起来了,棚子和粥桶给砸得稀巴烂。李姑娘侍从带的不多,左防右防还是被挤得栽地上了,最后是一个哑巴将她护住了,被人群踩了好几脚。由于说不出话,哑巴谋生不易,涟野就经常去帮忙摆摊。天天蒙个面就往外跑,给李郎中胡子都愁白了。”程纵声手舞足蹈讲着,好似真真切切见过一般。
“当初传得可疯了,说李姑娘爱上哑巴要私定终身。”
“结果发现小姑娘真就坐街边一坐一下午,拉回去了改天换个地方再待着,久而久之,李家也不管了。”
“有人问就是:‘咱们这么善良的好姑娘你上哪找去。’”
“可有想法了这丫头。”程纵声笑出了两滴猫泪,侧过脸挨上自己的肩膀擦掉了。
“确实。”严青点点头,也笑了。他记着这孩子小时候有些木木的,没想到长大了这么有主见。
其实严青也没比李涟野大多少。主要是季家有个女儿,从小受母亲的熏陶,在他的眼里对方和亲妹妹也别无两样。李涟野年岁和季家姑娘相仿,于是受其牵连,他记起来的时候总觉得李家姑娘也是个孩子。
想到这里,他不禁想起了季家那个小姑娘。
那个姑娘名叫兰白,季温儒和于墨成婚后好几年才有了她,二人将她宝贝得很。
他们商量好的同一天成婚,连两家府宅都只隔一条街。严文端总忙,但不妨碍关幼辉乐地天天携子拜访季家。
他恍惚记得季夫人,也就是于墨临盆的时候是四月。他母亲心急如焚,前一晚甚至直接歇在了季府,而他是第二天才和父亲严文端一同过去的。那天的日光很好,柳条吐了嫩色的新芽,微风携着花香浮动。
他们赶到时,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响彻云霄,五岁的严青听着心扑通扑通跳。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呢?他不明白。婴儿的哭嚎让他本能地有些害怕,一个小小的、柔软的身躯其中怎么能有那么大的能量。
他坐在外面等候。过了好一会,哭声小下去,季温儒抱着婴儿出来了。
对方神色依旧温和如春风,连今日也特别稳重。哪怕是爱人临产也没有一丝惊慌,将所有事务安排得极为妥当。
严青看见了人,刚站起来,就被季温儒喊住了,笑着让他别客气。
于是他又坐下了,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却止不住地上扬,越过小小的襁褓,看见那张红红的、有些皱巴的脸蛋。
季温儒把孩子给严文端抱了抱,严文端一介大将军笑得和朵花儿一样。
他们聊了一阵,大概是严父问名字,季温儒说:
“叫兰白。”
二人的目光掠过严青,相视一笑。
那个红扑扑小婴儿就这样被递到了他跟前。
严青慌忙将两只手从腿上撤来,如临大敌般护住,生怕一个没看顾好给她摔着。
生命真的很神奇。
襁褓里的小家伙脆弱、柔软、却又饱含希望。严青懵懂垂头搂着孩子,坐得笔直,看着有些呆傻。
之后再稍微大一点的时候,他便开始跟着父亲和叔父天南海北地跑,回来也是一家子吃一顿饭,在京中逗留极少。更别提见什么人了。
所以,倘若有一天在京中撞见了,他还不一定能认出她。
严青希望她现在过得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