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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离婚 横亘在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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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葬那天,天边下起灰蒙蒙小雨,这座坟山上从此多了一座坟。
沈知言亲眼看着棺材被放入一个深坑,然后渐渐被土壤覆盖,直到看不见棺材。
没有什么特别的仪式,干完活的人面色寻常,仿佛在做一件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事,别人对着坟头礼貌地拜拜就走了。
只有她,留在了这里。
“知言,回去了。”刘芳催促她。
她动不了。
她清楚地知道,离开就彻彻底底消失了。
为什么这么仓促就走了,没有一句道别。
她接受不了。
“奶奶,你起来,我们还有话没说完。”沈知言对着泥土说话,无论说什么,棕黑色的土都不会给她任何回复。
“为什么丢下我一个?”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为什么要把我丢在这个世界?”
“奶奶,你不能这样。”
“不能这样。”
刘芳看她迟迟不动,再次催促,“知言回去了,再不回去我们不等你了。”
沈知言痛哭不已,她就是不想走。
凉飕飕的雨滴飘落打湿她的头发和衣服,焚烧过后的味道还残留着,野草、纸钱、漫天的烟灰。
沈毅今天穿得有点少,刚刚挖土时还没什么感觉,现在慢慢感受到了凉意,“知言走了,你就算站到明天,奶奶也不会回来,你这样奶奶更担心你。”
“就是。”刘芳真想回去了。
生离死别到了她这个年纪那是正常不过的事情,她送走了自己的父母、又送走了沈毅的父母,现在已经能够平静地处理这些事。
可对沈知言来说,这只是开始。
“走了。”刘芳说。
沈知言还是站着不动,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固执地像种在这里的树木。
沈毅和刘芳不想管她,直接走了。
沈知言说:“许向阳,你也走吧。”
“你呢?”
“我想再站一会儿。”
“我陪你。”
沈知言坐在泥土边边,就好像曾经坐在病床边似的,什么话也不说,又好像说了很多很多话。
她记得,上一次聊天时,奶奶让她生个孩子享天伦之乐,说是怕自己死了也没见到她的孩子,这回,是真的见不到了。
有那么两秒钟,她觉得自己应该圆了奶奶的心愿,应该生个孩子。
当她发现自己有这个想法时,她又可笑地嘲讽自己的不坚定,竟然随了传统思想,人就是这么矛盾的生物。
好孤独。
她好孤独。
好像被抛弃了。
怎么回的酒店她忘了,沈毅和刘芳打了无数个电话,打到关机她也没接听,到最后打到许向阳手机上,许向阳礼貌地说了些话就挂了。
许向阳:“你爸妈说明天一起吃个饭,吃完饭再走。”
沈知言点点头。
她无所谓了。
吃饭时是在她家,以前是四个人,现在变三个了,加许向阳算四个吧。
饭桌十分窒息,大家都不太想说话,沈知言只想快点吃完,吃完就走。
这里回忆太多,她控制不住自己去回想。
吃了饭,沈毅和刘芳对视一样,然后拿出了一袋东西给她,说是奶奶留给她的。
她一看,是刚出生的小孩子的衣服,男的女的都有,准备了两套,还有针织毛衣,织到一半没织完。
沈知言再次崩溃了,失声痛哭。
刘芳语重心长地说:“你奶奶一直想看你的孩子,你要是早点怀了,她也不至于抱着这个遗憾走了。”
沈毅叹气,“说这个还有什么用,之前说她不听,现在说什么。”
“早跟你说过,你奶奶病情不稳定,老人家就是这样,说走就走,你要是结婚那时候就怀,现在孩子都出生了,她还能抱抱你的孩子再走。”
沈知言:“......”
孩子,孩子,怎么到哪都是孩子。
她的想法难道不重要?
“知言,你已经嫁人成家了,做事不能那么任性,你和向阳要抓紧,向阳他妈跟我聊过了,我也是那个意思,你们早点生孩子,我们两家能帮你照顾。”刘芳说。
沈知言看她,嘴边充满苦涩,“你知道他们想让我生孩子是为了什么吗?”
“不就是想抱孙子。”沈毅说。
沈知言:“不是,他们找人算了,说他们的小儿子会投胎转世到我肚子里,才催我们生的孩子。”
刘芳不当回事,“人家孩子死那么久,想来个小孩子旺一旺家里有错吗,你年纪小没有体会过失去孩子的痛,这叫有个盼头你懂不懂。”
盼头?
沈知言笑了,“他们的盼头凭什么让我承担?”
刘芳觉得她得失心疯了,懒得跟她掰扯,“说你一句顶十句,以后你就后悔了,长这么大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跟我做活的人都问你生没生孩子,你看看别人多关心你。”
沈知言不想再多说什么,说了他们也不能理解,只会叫她生生生,永远只有生,仿佛不生孩子就该死一样。
见沈知言劝不动,刘芳跟沈毅又将希望放在许向阳这边,“向阳,你劝劝她,她不懂事你别跟着不懂事。”
“我也不想要孩子。”
刘芳和沈毅彻底没眼看了。
当天,他们就回了A市,回到了那个出租屋。
沈知言看那几套小孩衣服看了很久,能想象到奶奶一针一线制作时的心情。
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奶奶做了一衣柜的衣服给她,说是给她孩子的,她说不想生孩子,被奶奶骂,骂她不孝顺、不懂事,骂她读书读傻了,又骂她天天在外不陪她,死之前连她的面都没见着。
沈知言不在意别人怎么说她,但那些话从奶奶口中说出来,一切都变了味,变得很有杀伤力。
她不断思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如果时光倒流,她听从奶奶的话,跟许向阳生了个孩子,奶奶会不会因为喜悦多活几年。
毕竟,她结婚的事让奶奶开心了好久,甚至超过了医生当初给的时间范围。
假设她怀了孩子,还把孩子生了下来,那么奶奶现在是不是还活着,而不是在泥土堆之中。
沈知言活得越来越小,感觉自己被困在一个透明的几厘米的小盒子,全身被扭曲强行塞进去的。
好难过。
真的好难过。
许向阳还是那样,给她备好早餐,周末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生活没什么不同。
而她,死掉了。
活着的只是个空壳子。
好痛苦,每一天都好痛苦。
下班回来,进到这个屋子,她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许向阳父母下药逼迫他们生孩子的事,会想起拿刀对着他们的事,反反复复,没有停过。
梦里,无数个孩子像鬼似的缠住她,折磨她,她怎么逃也逃不掉。
“许向阳,我们离婚吧。”沈知言终于开了这个口。
许向阳一开始什么也没说,当做听不见拖延时间,双倍、三倍地对她好,什么都给她,只要他有的,全都给她,毫无保留。
沈知言流着泪对他说:“许向阳,我们离婚吧,求你放过我。”
许向阳:“......”
“放过我。”
“......”
在风和日丽的一天,他们提出了离婚,按照流程,先等30天的离婚冷静期。
许向阳继续对她好,可是她感觉不到了,她只觉得好窒息,好像有根绳子吊住她的脖子。
汪宁宁坚持不懈,一周问一次有没有怀孕,许成华也发信息来问,这些让她觉得好烦。
许向阳活得提心吊胆,终于在三十天的最后一周里,彻底醒悟,她是铁了心要离婚,往后她将搬离这里,他再也不能为她煮早餐,也不能跟她去超市买菜,甚至好久好久好久才能见一次,或者,再也见不到。
想到这,他好痛苦。
他连续哭了几天,不得不逼自己面对这个事实。
“向阳。”沈知言敲响他的门,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是夫妻这层身份的最后一天。
她房间的东西她收拾好了,浴室、厨房、客厅、阳台等等,这些公共地方的东西全部留给他,她只带走她的私人物品。
“这是彩礼和五金,全部还给你。”沈知言把卡和五金放在他桌面。
许向阳本不想在她面前露出情绪,可当看到那张卡和结婚送她的五金,眼泪就藏不住往外冒。
许向阳:“你拿走,我不要,这是你的东西。”
沈知言动容,这一年时间里,他对她的好她看在眼里,放在心上,她承认,在某个瞬间,她有过想跟他共度余生的念头,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东西太多太重了,她承受不住。
“向阳,别哭。”沈知言说。
明明她自己也在落泪。
“离婚后,我的财产给你一半,钱你一定要拿着,别的我给不了你。”
“向阳,如果我们的家庭幸福一点,我们换个时间相遇,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许向阳哽咽,他没有答案,他不知道。
沈知言慢慢走近许向阳,伸手摸过他的脸,看他为他们的感情落泪和心痛,她忽然想跟他冲动一次。
她踮起脚,吻过他凉凉的、发颤的嘴唇。
她忽而笑了,双手勾住他的脖子,说:“我们做吧。”
许向阳大脑顿时充血,不敢相信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做吧。”
“你想清楚了吗?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他不希望她是因为一时的、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想法而说出这些话。
沈知言笑得很破碎又很甜,她没有用语言给回复,而是选择吻他,主动撬开他的齿,勾起他绵软的嘴唇,一遍遍的磨。
许向阳明白了,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吻彻底加深。
她踮脚踮得有点累,他直接将她抱起来放到最近的桌面,弯腰低头深吻,将身体吻得发软发热。
他很珍惜地看着她,用隐藏的爱一点一点将青涩化开,“知言,我爱你。”
“嗯,我知道。”
情到深处,两人的意识被抽离,许向阳抱住她转移到床上,再一次问:“你真的想好了吗?”
“嗯。”
得到了肯定的声音,许向阳放任自己把多年来的克制丢弃,温柔地留下印记。
海潮翻涌,热浪掀起一波又一波,聚焦和涣散交替更换,两人一同冲破障碍来到新的世界。
这里没有欢愉和极乐,只有即将分离的不舍。
一夜缠绵,两人一睡睡到中午,起来时身体或多或少有点不适,他们整理一番,然后去领了离婚证。
当晚,沈知言搬入一个较大的单间,拉开行李箱准备收拾东西时,看到了五金、那张卡还有一张新卡。
新卡有一张便利贴。
密码:你的生日。
她下载银行APP,根据密码登录进去,里面的金额是:
两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