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他忘了带走我》不栀花

4、篮球 升入高

　　升入高三之后，体育课从一周三节缩水成两节。

　　有一节正好在周二下午。

　　说是体育课，其实也没什么正经内容。做完那套做了三年的热身操，体育老师就站在队伍前面，看了一眼头顶明晃晃的太阳，懒洋洋地挥挥手：“自由活动——别跑太远，下课铃响之前回来集合。”

　　话音刚落，男生们就一窝蜂涌向篮球场，球鞋踩在塑胶地面上发出吱吱的声响，有人从器材室里抱出篮球，橙色的皮球在水泥地上砰砰弹跳，声音混着笑闹声传出去老远。

　　女生们则三三两两散开。有人回教室写作业，有人去小卖部买水，有人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聊天，手里的扇子摇得飞快。

　　而林知予和文恩恩，本来应该找个阴凉地方坐着发呆的——这是她们从高一开始就雷打不动的体育课传统。

　　但今天文恩恩不。

　　“来来来，坐这儿。”文恩恩拽着林知予的手腕，一屁股坐在篮球场旁边的水泥看台上。

　　水泥台被太阳晒得有点烫，隔着校服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温热。林知予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好家伙。

　　看台上坐满了女生。三三两两凑成一堆，有人手里拿着水，有人假装在聊天，但眼睛却都往同一个方向瞟。

　　偶尔瞟一眼，然后飞快地收回，捂着嘴和旁边的人说悄悄话，说完又瞟。

　　篮球场上，沈倦之正被人拉着打篮球。

　　林知予：“……”

　　她低头翻开手里的单词本。绿色的封皮，边角已经有点卷起来了。英语是她永远的痛，从初中痛到高中，痛了五年还没痛完。文恩恩是英语课代表，正好坐在旁边，遇到不会的能随时问。

　　“abandon，abandon……”她小声念叨着，眼睛盯着第一页第一个单词。

　　abandon，抛弃，放弃。

　　她念了三遍，眼睛却忍不住从单词本上方飘了出去。

　　沈倦之脱了校服外套，随手搭在球场边的栏杆上，只穿着那件夏季校服的白色短袖。袖子挽到肩头，露出一截修长有力的手臂。

　　阳光底下，那截手臂被晒得微微发亮，汗珠顺着手臂滑下来，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他运着球往篮下切。黑发被风吹起来，露出额头，露出眉眼，露出那张什么都无所谓的脸。眉眼淡淡的，黑眼珠沉沉的，薄唇微微抿着，好像周围那些尖叫和目光都与他无关。

　　球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拍几下，变向，过人，三步上篮——

　　球进了。

　　看台上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捂着嘴笑，有人推搡着说悄悄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笑声明明晃晃的，飘得到处都是。

　　林知予收回目光，低头看单词本。

　　“abandon……”她又念了一遍。

　　abandon，抛弃，放弃。

　　她念完，抬起头，视线又追了过去。

　　沈倦之正好跑过这一侧。离看台很近，近到能看清他额角滑落的汗珠，能看清他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膛。汗珠顺着下巴滴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砸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林知予低下头，盯着单词本上密密麻麻的字母。

　　嗯。

　　她今天背单词的效率，估计是不太行了。

　　“知予！别生气了！”

　　文恩恩拽了拽她的衣角，整个人凑过来，嘴巴几乎贴到她耳朵上。热气喷在耳廓上，痒痒的。

　　“早上是他不对，但你现在快看——”文恩恩用下巴朝球场方向努了努，眼睛亮得能发光，“看帅哥护眼！”

　　林知予从单词本上方翻了个白眼。

　　护眼？她现在看见那张脸只想长针眼。

　　不过她还是抬起了头——

　　正好一颗篮球滚过来。

　　橙色的皮球在地上弹了两下，第一下弹得高些，第二下低些，然后骨碌碌滚到她脚边，轻轻撞在她的鞋尖上，停住了。

　　林知予低头看了一眼球。

　　球上沾着灰，还有汗渍的手印。

　　她又抬起头。

　　沈倦之正朝这边跑来。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轮廓被光线模糊了一点点，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他跑得不快，步子很大，手臂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汗珠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一颗，两颗，三颗，在空气中划过细细的亮线，然后落在地上，消失不见。

　　跑到她面前，他停下来。

　　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喉咙滚动了一下。离得近，能闻到他身上阳光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汗意，不讨厌。

　　“帮忙扔一下。”

　　他开口。

　　声音还是那么淡，但也许是刚运动完，嗓子有点哑，听着没那么冷了。像是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透出底下一点温热的水汽。

　　林知予看着他。

　　看着他被汗水打湿的鬓角，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珠，看着他薄薄的嘴唇。

　　又看看脚边的球。

　　她弯下腰。

　　手指触到篮球的表面，有点粗糙，有点滑，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

　　她捡起来——

　　然后鬼使神差地，把手里那本绿色封皮的单词书递了出去。

　　“帮忙拿一下。”

　　话说出口的瞬间，林知予自己都愣住了。

　　她说什么？

　　她让一个正在打篮球的人帮她拿单词书？

　　脑子呢？刚才被太阳晒傻了吗？

　　空气安静了一秒。

　　旁边文恩恩的嘴巴张成了O型，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沈倦之低头看着她递过来的那本单词书。

　　绿色的封皮，边角卷起，书页里夹着花花绿绿的小纸条。又看看她。又看看单词书。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

　　林知予只觉得太阳有点晒。

　　晒得脸发烫。

　　从脸颊烫到耳根，从耳根烫到脖子。烫得她想把单词书收回来，想把自己藏起来，想问问自己刚才到底在干什么。

　　沈倦之笑完之后，没接那本单词书。

　　他弯腰，捡起脚边的篮球。动作很轻，手指碰到球的瞬间，球在地上转了个圈。然后他直起身，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短到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眼睛里是什么，他就已经移开了目光。

　　然后他转身跑回球场。

　　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人群中。白色短袖在阳光下晃了晃，然后被人群遮住，看不见了。

　　林知予还保持着递书的姿势。

　　手臂伸着，手里那本单词书就这么举在半空中，绿色的封皮在阳光下有点晃眼。

　　风从球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味道，带着汗水的味道，带着九月阳光的味道。

　　吹在她发烫的脸上。

　　她慢慢收回手，把单词书抱在胸前。

　　“abandon”这个词还停留在刚才那一页。

　　她盯着那个单词看了很久。

　　abandon，抛弃，放弃。

　　她忽然想不起来下一个单词是什么了。

　　耳边传来文恩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林知予，你完了。”

　　林知予没说话。

　　阳光晒着后背，暖洋洋的。篮球场上砰砰砰的声音还在继续，有人进了球，有人喝彩。

　　她坐在那里，抱着单词书，看着球场的方向。

　　脑子里空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