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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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屿第一次见到林暮，是高二秋天的那个下午。
他去画室是帮班主任送材料的。教导处印了一批竞赛报名表，每个班一份，艺术班的表没人送，班主任顺手递给他：“路过画室的时候带过去。”
画室在教学楼最西边的角落里，门口堆着画架和颜料盒，走廊里一股松节油的味道。陈屿推开门，里面没有人。
准确地说，是只有一个人。
林暮趴在靠窗的那张桌子上，睡着了。
下午三点的阳光斜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半边身子都镀成暖的。他脸底下压着一沓素描纸，右手还握着铅笔，指尖沾着灰色的铅灰。头发有点长，扎了一小撮在脑后，松松垮垮的，几缕碎发散下来，搭在眼皮上。
桌上除了画具，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冷包子，用塑料袋随便裹着。
陈屿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人睡着的样子，和别的人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安静”的不一样，是——怎么说呢，好像他在梦里比醒着的时候更累。
他把报名表放在桌角，转身想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个沙沙的声音：“找谁？”
陈屿回头。林暮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看他。那双眼睛刚睡醒，还有点懵，但亮亮的。
“送报名表。”陈屿指了指桌角，“竞赛的。”
林暮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点点头，然后打了个哈欠。打完哈欠，他看着陈屿，突然笑了一下。
“你是那个年级第一吧？”
陈屿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谁不认识你。”林暮站起来，把桌上乱七八糟的画纸拢了拢，漫不经心地说，“每次表彰大会都上去领奖，想不认识都难。”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随便，不是阴阳怪气，也不是讨好，就是那么一说。然后他拿起那个冷包子，咬了一口。
陈屿看着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凉的，能吃？”
林暮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手里的包子，又看看他，又笑了。
“你管我？”
陈屿没说话。
林暮咬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没事，习惯了。”
他说得很随意，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拎起画袋，冲陈屿摆了摆手，走了。
陈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阳光还在，画室里还是那股松节油的味道。桌角那份报名表还放在那里，林暮走的时候根本没拿。
陈屿后来想，他当时应该追上去，告诉他表忘拿了。
但他没有。
他只是在想那个人的笑——明明眼睛弯弯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有点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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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从那之后，陈屿发现自己总能碰见林暮。
食堂里，林暮端着盘子从旁边经过，冲他扬扬下巴：“大学霸。”然后走过去，和几个画室的人坐在一起，笑得很大声。
操场上，林暮在跑步，一圈一圈的，跑得很慢。陈屿在对面看台背单词，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他跑过弯道，额头上都是汗，校服后背湿了一片。
放学路上，陈屿骑车经过学校后门那条巷子，看见林暮从一家便利店出来，穿着那家店的围裙，手里拎着一袋垃圾扔进垃圾桶。他骑过去，又骑回来，停在巷子口。
林暮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又笑了。
“大学霸？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陈屿说。
林暮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奇怪的东西，但很快就被那个笑盖过去了。“等我下班？还有半小时。”
陈屿本来想说“我路过”，但开口说的是：“好。”
那天他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等了半小时。林暮下班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还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你真等啊？”
“你说的。”
林暮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火之前他扭头看了陈屿一眼，问：“介意吗？”
陈屿没说话，伸手把那根烟从他嘴里拿掉。
林暮看着他。
“别抽了。”陈屿说。
林暮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靠回去，笑了一下。
“你管我？”
“我管你。”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林暮轻声说：“行吧。”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什么也没干。林暮没抽烟，陈屿也没走。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林暮突然问：“你老往这边跑干嘛？你家又不在这边。”
陈屿没回答。
林暮侧过头看他，眼睛被路灯照得亮亮的，过了几秒，他轻轻笑了一声。
“你挺有意思的。”
陈屿想说“你也是”。但他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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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后来陈屿才知道，林暮每天放学都要来这家便利店打工，周末也是。他父亲酗酒，母亲早就不在了，姑姑偶尔接济一点，剩下的靠自己。
这些话不是林暮主动说的。是陈屿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拼拼凑凑，拼出一个大概。
他再去便利店的时候，会多带一份吃的。有时候是学校门口的热包子，有时候是食堂新出的点心。放在收银台上，说“顺路买的，多了”。
林暮看着那份吃的，再看看他，笑了一下。
“你顺得挺勤的。”
陈屿没说话，转身走了。
后来那个冬天，他们有了阁楼。
是画室旁边的一个废弃小房间，堆着旧画架和杂物，窗户对着操场，能看到远处的山。林暮发现的，把里面收拾了一下，搬进去两张旧凳子，一张小桌子。
“以后咱俩的秘密基地。”林暮说。
陈屿站在门口，看着阳光从窗子斜进来，落在那张乱糟糟的小桌上。林暮背对着他，正在把一沓画纸摊开，嘴里说着“这边光线好，适合画你”，完全没注意到他在看什么。
陈屿看了他很久。
然后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
那个冬天，他们逃课的时候躲在那里。陈屿做题，林暮画画。累了就靠着睡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窗外的操场空荡荡的，只有路灯亮着。
有一次，林暮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陈屿没动，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灭了，久到林暮的呼吸变得很均匀。
他低下头，看见林暮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右手食指侧面有茧，画画磨的。嘴角有一点没擦干净的颜料，红的。
陈屿伸手，想帮他擦掉。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了。
他就那么看着，看到天快亮。
后来林暮醒了，揉着眼睛问他：“你一夜没睡？”
陈屿说：“嗯。”
林暮看着他，突然笑了。那个笑和平时的不一样，不是那种亮亮的、弯弯的笑，是更软一点的、更近一点的。
“傻子。”他说。
陈屿没说话。但他知道，从那一刻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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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那天是期末考前最后一个周末。
阁楼里很冷，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林暮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两个人腿上。陈屿在做题，林暮在画他。
画着画着，林暮突然开口：“陈屿。”
“嗯。”
“等毕业以后，我们去南方吧。”
陈屿抬起头，看着他。
林暮没抬头，手里的笔还在动，声音很轻：“听说那边冬天不冷。我画画，你当你的大律师。租个小房子，窗户要大，有阳光照进来。我画你，你就在那儿看书，哪儿也不用去。”
陈屿看着他。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一点很淡的笑，看着他握着笔的手——那只手在发抖，可能是冷的，也可能不是。
“好。”陈屿说。
林暮抬起头，看着他。
“一百年不许变？”林暮问。
“一百年不许变。”
林暮笑了。
那个笑，陈屿后来记了很多年。阳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他笑着，好像真的相信会有那一天。
陈屿后来想，其实他们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地方叫“南方”。但在那一刻，他想和他有一个未来。
哪怕只是说说。
窗外的风还在吹。阁楼里很冷。
但他们挨在一起，谁也没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