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emo，我闪现》耳艺

78、传送 你不是一个

　　百日誓师之后，各科老师也加大了火力，每节课都在强调“最后这段时间至关重要”“每一分都差不得”。

　　笔盖一拔，笔记本一堆，卷子像蜘蛛网一样铺天盖地的从讲台上盖下来，被学生们一本一本叠起来装订成册。

　　两天一小考，三天一大考。

　　时间过得又快又慢，教室里那点百日誓师时被点起来的亢奋，很快就被成堆的卷子压下去了。

　　黑板角落的倒计时牌每天都在翻页，数字越变越小，猩红的数字粘在黑板旁边，像只不知疲倦的眼睛，时刻盯着所有人。

　　穆砚和戚冉依旧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天气转暖后，窗户开了一条缝，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春天潮湿的泥土气，偶尔还夹着几声鸟叫。

　　穆砚自习时总爱把手伸到窗外一点，等风从指尖滑过去，再偷偷去戳戚冉的胳膊。

　　这时戚冉就会放下笔，转头去看窗外那棵慢慢抽芽的树。

　　4月14日。

　　阮夏溪的忌日。
　　戚冉请了一天半的假。

　　季言工作处理完，开车到戚冉学校门口接她。

　　“吃口饭，然后直接去云城？”季言偏头看坐在副驾驶上的戚冉。

　　“嗯。”戚冉把书包扔到座椅后面，揉着后颈呼出一口气。

　　季言注意到戚冉脸上的倦色：“你还好吗？上次给你买的补品有按时吃吗？”

　　“没事，刚刚考了个小测验，脖子有点酸。”

　　戚冉系好安全带，“有按时吃，小姨你买那么多，不按时吃，高考前都吃不完。”

　　“好，别太累，身体最要紧。”季言发动车子，车子驶入主路。

　　下午五点多，车子抵达墓园。

　　戚冉和季言一起把带过来的花束和水果在墓碑前放好，然后盯着墓碑看了许久许久。

　　“你先陪你妈妈待一会，我忘了点东西，去车上取一趟。”季言说着，拍拍戚冉的肩。

　　“嗯。”

　　季言走远后，墓园里更安静了。

　　春天到了，云城的绿意比泉城深一些，远处山上的草皮已经泛起层层新绿，空气中也飘动着春天的清新味道。

　　墓碑上的照片被夕阳镀上一层极淡的暖光，戚冉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墓碑照片上阮夏溪的笑脸。

　　指腹在冰凉的相片上停留几秒，她才慢慢开口：

　　“对不起妈妈，清明节的时候我在忙一模，没顾得上来看你，今天我来了。”

　　“你不会怨我的是不是？我知道妈妈对我最好了。”

　　戚冉吸了吸鼻子，坐在墓碑旁的石阶上，努力让自己笑出来：

　　“哎呀，高三真的好累的，做不完的卷子，背不完的知识点，而且班里的氛围也特别紧张，我有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下去了。妈妈，你高考那个时候怎么熬过来的？”

　　“而且我感觉小姨比我都紧张，她给我买好多好多补品，都堆成小山了，还老是叮嘱我不要太累，注意身体。”

　　戚冉笑了：“我们老师说高三生就相当于大熊猫，是每个家庭里面重点保护的对象，我现在也是亲身体会到了。”

　　一只小鸟落到不远处的草地上，歪着头蹦了两下，又扑棱棱地飞走。

　　戚冉目送它飞远，直至消失在浅粉色的夕阳里，继续道：

　　“等考完试，就要报大学了。我想当老师，当一个和你一样好的老师。”

　　戚冉轻声说：

　　“其实我小时候就是这样想的，只是那会儿对未来的认知太朦胧，没有坚定自己的想法，不敢说我真的想走这条路。”

　　“现在到高三了，我长大了，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你不在身边，我也可以看清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了。”

　　“妈妈，你会支持我的决定的，对吧。”戚冉红了眼眶。

　　“如果能和你一样成为一名老师，我觉得很幸福。”

　　这些话妈妈或许不会听到，但是戚冉真的坐在这里，把它们都说出来，心里那些焦虑与紧张，竟奇妙的得到了一些缓解。

　　一阵风吹来，把墓碑前的几片花瓣吹得微微颤动，戚冉伸手将它拨正。

　　“对了，我和穆砚在一起了。”

　　戚冉摸摸耳垂，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就是我上次来的时候，和你说的那个女生，没想到她也喜欢我。而且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我俩之间有一种……奇妙的缘分。”

　　“可能是上天安排的，反正现在有她陪在我身边，我也能感受到一些幸福了。”

　　“你也会喜欢她的。”戚冉说：“妈妈，要是你在就好了，这样……”

　　说到一半，戚冉顿住。

　　这句话她说过无数遍，在墓碑前，在脑海中，在之前那些困苦的夜里，在每一个压力大到崩溃的时刻。

　　戚冉的视线重新落回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的人还在笑，笑意温暖安静。

　　她看着那双和记忆里完全重合的眼睛，莫名其妙的，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戚凛

　　这个人在她生命里留下的，好像除了痛苦和惶恐的回忆，就只剩下一张模糊的脸了。

　　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戚凛的消息，戚冉也不关心，只是每每想到这个人的时候，那些难过与不堪的回忆还是会涌上来。

　　她至今仍然无法理解，一个人的冷漠和自私，为什么可以彻底淹没他曾经爱过的一切？
　　为什么她需要靠一遍遍翻看照片，才不至于忘记那个人也曾温柔地笑过？
　　那些笑是真的吗？还是她记忆替自己编造出来弥补爱的缺口的东西？

　　现在在阮夏溪的墓碑前，脑海里想到戚凛的恶心感更甚。

　　记忆里，是妈妈的遗像被随手丢在一旁，是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抽屉，是戚凛带着一身酒气站在她面前伸手要钱的样子，是那些难听的话，是他提到妈妈时轻飘飘的语气。

　　戚冉忽然觉得羞耻。

　　站在这里，站在阮夏溪面前，她替妈妈觉得愤怒，也替自己觉得委屈。

　　她以为自己已经好了，以为那个人被带走之后，那些事就可以慢慢烂在过去了。

　　可身体记得。

　　那种痛会在某些瞬间突然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她。

　　指甲陷进掌心，戚冉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太阳穴突突地跳。

　　不应该想起这些的，不应该在来看妈妈的时候回忆，反正那个人永远都不会出现在自己和妈妈面前了，把他彻底忘记就好了。

　　“妈妈……”

　　戚冉轻轻喊了一声，嗓子发紧。

　　“啊——！！！”

　　远处突然响起一声尖叫。

　　戚冉被吓一跳，这里是私人墓园，怎么会突然有人闯入。

　　她猛地抬头，眼睛倏然睁大。

　　她看到了穆砚。

　　穆砚一只手扶着头，另一只手举在前面想要撑着什么，可四周都是空气，没有可以支撑的东西。

　　戚冉就那样看着穆砚像之前在她家楼下那样凭空出现，又痛苦的抱着头，缓缓跪坐在地上。

　　“穆砚！！！”

　　戚冉着急了，急忙向她飞奔过去。

　　穆砚听到声音，吃力的抬起头，脸色苍白，虚弱的叫了一声，“戚冉……”

　　手臂伸到极限，戚冉拼了命地往前够。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穆砚的前一秒，眼前的人影忽然剧烈地扭曲了一下，像被风吹散的烟。

　　穆砚消失了。
　　没有一点征兆。

　　仿佛被风吹散的一捧灰，阳光下一个破灭的幻影。

　　刚刚还半跪在那里的人，就这样在她面前，生生没了。

　　空气里只留下一阵极轻的波动，像石子投入水面荡开的波纹，和戚冉扑空后踉跄跪地的重响。

　　“穆砚！穆砚——！”

　　声音在空旷的墓园里回荡，惊飞了林间的鸟。

　　她跪在地上，手心撑着冰冷的地板，膝盖传来细密的刺痛。

　　墓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鸟叫声和戚冉急促的呼吸声。

　　怎么会这样？
　　穆砚怎么了？

　　她抬起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好像刚才那一幕只是她情绪失控后的幻觉。

　　戚冉无助的环顾四周，穆砚的身影却再也没有出现。

　　不是幻觉，她真的看到了，是那个超能力。
　　是穆砚上次说的那个联结，是传送。

　　戚冉颤抖着掏出手机，给穆砚拨去语音通话。听筒里只有机械的拨号音，一遍，两遍，始终没有人接听。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通红的眼眶和慌乱的脸。

　　戚冉闭上眼，慢慢平复着呼吸，不断说服自己冷静。

　　她想起穆砚说过，传送会在她情绪极度波动时被触发。
　　那刚才呢？是自己想起戚凛时，那些痛苦和愤怒太强烈了吗？

　　穆砚被拽过来了，可是这次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痛苦，为什么又很快消失了？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乱成一团，戚冉不敢再往下想。

　　她回到墓碑前面，看向墓碑上妈妈的照片。

　　她忽然有种错觉，好像妈妈真的听见了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也看见了这荒唐却真实的一切。

　　而穆砚突然的出现，就像某个遥远的回应——

　　你不是一个人了。
　　永远都不会是了。

　　戚冉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悲伤。

　　她跪坐在墓碑前，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碑面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妈妈，是你吗？”

　　风从山间吹来，像极了暖意的安抚。拂过她的脸颊，替她擦干眼泪。

　　季言的电话恰在这时打了过来。
　　戚冉吸了下鼻子，整理好情绪，接通。

　　“戚冉，我现在上去？”

　　“嗯，小姨，你上来吧。”

　　挂断电话后，戚冉伸手摸摸墓碑的边沿。

　　“妈妈，下次来看你，应该就是高考之后了。”

　　她轻声说，“我很想你，你也要记得想我。”

　　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一抹极淡的橘色。

　　戚冉站起身，山风从背后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却觉得那股风，像一双带着力量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推了一把。

　　往下走时，季言已经等在台阶口。

　　她看见戚冉红肿的眼眶，什么都没问，只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戚冉肩上。

　　“去车里等我。”季言把车钥匙递给她。

　　————

　　晚自习前半个小时，正值晚饭时间。

　　戚冉不在，穆砚也懒得好好吃饭，她去楼下超市买了个面包，回教室咬了两口，就开始趴在桌子上补觉。

　　平时都是趴下没几分钟就能睡着，今天穆砚把脸在胳膊里翻来覆去换了四五个角度，还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可是大脑的意识却很模糊，太阳穴一抽一抽地发紧。

　　穆砚坐起来喝口水缓了缓，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种感觉好像叫头疼。

　　揉几下太阳穴也没有缓解，她只好继续趴着酝酿睡意。

　　没一会儿，身体里突然涌现出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搅得她胃里天翻地覆。

　　越来越沉的大脑迟钝地反应过来——

　　传送。

　　这是传送的前兆。

　　穆砚抬头扫了一眼教室，这个时间大多人都去吃饭了，零星有几个同学趴在座位上埋头刷题，没人注意她这边。

　　身体里的反应断断续续的，并不强烈，不像以前那种猛地拽走，而是反复试探，一下一下地扯着她的神经。

　　这给了穆砚准备的时间，她伸手从戚冉桌柜里拿出一包纸巾攥在手心，然后撑着桌子站起来，尽量自然地往门口走。

　　进了卫生间最里面的隔间，把门锁好，穆砚的头疼的愈发严重。

　　身体里那股感觉也越来越强烈，一阵阵地冲击着她的意识。翻搅的感觉也变本加厉，从胃一直顶到喉咙口。

　　喉咙又酸又紧，她尝试着往外干呕，却什么都呕不出来。

　　穆砚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扶着卫生间隔板上的门，不断地做深呼吸。

　　戚冉。
　　戚冉现在怎么样了？
　　是不是情绪又不太好？

　　穆砚知道她今天回去看妈妈了，难道是因为触景生情，勾起了什么情绪，才即将触发这次传送？

　　不知道疼了多久，穆砚眼前的景象开始发花，意识也一点点被抽离。

　　忽然，身体里那股怪异的感觉猛地加剧，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往上一提，一股脑冲上喉咙。

　　穆砚的心脏剧烈下坠，手臂也失去了支撑点。

　　整个人再次被那股看不见的力量攫住，一瞬间天旋地转。四肢瞬间失力，穆砚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拽进一个漩涡里。

　　和以往任何一次传送都不同，她的脑袋像是被人打了，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片白花花的光斑。

　　腿使不上力气瘫倒在地，穆砚看不清自己在哪里，直到听到前面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是戚冉的声音。

　　她循声抬头，视线勉强聚焦，才看到戚冉在向自己飞奔而来。

　　穆砚也拼命伸出手，想要抓住她。

　　可就在抬手的刹那，那股怪异的感觉又猛地冲上来，像一只手攥住她的心脏，狠狠一扯。

　　视线再次翻转，耳边响起一阵尖锐的鸣响。

　　嗡————

　　没几秒，穆砚又回到了卫生间的隔间。

　　“嘭”的一声，胳膊肘撞击到她刚锁上的门。

　　穆砚头疼恶心的要死，手指凭着本能死死地扣住门锁，胳膊支撑着墙壁，才勉强没让自己倒下去。

　　她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保持着这个姿势缓了几秒，穆砚尝试着睁开眼。

　　还是一片白花花的，什么都看不到。

　　隔间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进来洗了个手又走了。

　　穆砚头痛欲裂，闭眼抿紧嘴唇，强撑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摇了摇头，再睁眼时，眼前好像出现了一个女人模糊的身影。

　　女人站在不远处看她，然后对她挥了挥手，表情看不真切，浑身被一层白茫茫的光罩着，像站在雾里。

　　身影有些熟悉，穆砚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越努力回忆，她的头就越疼。

　　“等等……别走……”

　　口袋里的手机好像在震动，但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那个身影要消散了，穆砚下意识的想往前走，去追那个身影，头却“砰”的撞击到厕隔间的门板。

　　“嘶……”

　　穆砚吃痛，捂着脑袋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墙壁。

　　这一撞，眼前那层白雾似乎被震碎了一样，视野开始恢复，身体里那股折磨人的感觉如潮水般缓缓退下去，头疼也好过来一些。

　　她闭着眼睛调整自己的呼吸，心跳从快得发疼慢慢降了下来。

　　外面传来路可盈的声音，是她来卫生间之前发过去的消息。

　　“穆砚，穆砚？你在吗？”

　　路可盈走到卫生间最里面，“你还好吗？”

　　穆砚抬手敲了两下门板，“我在这。”

　　路可盈从门板上面的空隙递过来一瓶水，“怎么了？要不要去医务室？”

　　穆砚拧开瓶盖喝了两口，眼前完全恢复了清明，胸口的不适也散去大半。

　　“我没事，你先回去吧，我再歇一会儿，晚自习帮我和老师说我晚到几分钟。”

　　“你真没事？”路可盈听到穆砚的声音都变了调，不放心的问：“要不我在这陪你一会儿？”

　　“没事，你回去吧，快上课了。”

　　路可盈在门口磨蹭了几秒，到底还是没再坚持：“那好吧，你有事给我发消息啊。”

　　脚步声渐渐远了。

　　穆砚自己又缓了一阵儿，等到确认身体里那股异样的反应彻底消失，才走出隔间，去洗手台洗了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