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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阁楼的发现 又发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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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沉舟将车停在公寓楼下时,天色已经染上了薄暮的橙红。游乐园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在车窗外,车厢里只剩下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林初夏解开安全带,侧头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他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有些发白,下颌线绷得很紧,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疲惫,甚至有些……脆弱?
“季先生,”她轻声开口,打破了沉寂,“今天谢谢你带我去游乐园,虽然……中间出了点小状况。”她指的是医务室那一段,语气带着真诚的歉意和一丝残留的困惑。那个短暂的、剧烈的头痛和随之而来的诡异画面,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过后,湖面重归平静,只留下一点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季沉舟像是被她的声音惊醒,猛地回过神,迅速收敛了脸上的倦意,扯出一个温和却没什么温度的笑容:“不用客气,你没事就好。回去好好休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又像穿透了她,看向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嗯,你也是。”林初夏点点头,推开车门,“再见。”
“再见。”
车门关上,隔绝了两人之间短暂的交集。季沉舟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浓重的疲惫感如同实质般压下来。同事陈明震惊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林初夏在过山车上痛苦蜷缩的画面更是挥之不去。希望的火星刚刚闪现就被无情掐灭,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绝望和无处宣泄的压抑。他需要一个人待着,需要那些白色的小药片暂时麻痹这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苦。
他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后视镜里,林初夏纤细的身影正走进公寓楼的门厅,很快消失不见。
回到自己空旷的公寓,林初夏换了拖鞋,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一种莫名的烦躁感萦绕不去。或许是游乐园的刺激后遗症,或许是那个始终无法清晰记起的、关于婚纱和教堂的模糊片段带来的不适。她需要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
目光落在客厅角落那排书架上,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她喜欢的各类小说和散文集。她走过去,指尖划过书脊,最终停留在一本深蓝色封面的诗集上。是叶芝的《苇间风》。她记得自己很喜欢里面那首《当你老了》。伸手去拿,却发现它被卡在两本更厚的书中间,抽不出来。
她稍微用了点力,书本纹丝不动。蹙了蹙眉,她尝试调整角度,手指无意中碰到了书架侧板靠近墙壁的一个不起眼的凹槽。指尖传来一种异样的触感——不是光滑的木板,而是一个小小的、略带弹性的凸起。
好奇心驱使她俯下身,凑近去看。书架侧板与墙壁的缝隙里,似乎隐藏着一个极其微小的、颜色与木板几乎融为一体的按钮。如果不是刚才手指的触感,肉眼几乎无法察觉。
这是什么?公寓自带的隐藏设计?她带着一丝疑惑,试探性地按了下去。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起,就在书架后方,靠近天花板的位置,一块原本严丝合缝的墙壁饰板突然向内凹陷,然后无声地向旁边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洞洞的入口。
林初夏惊讶地捂住嘴。阁楼?这间公寓竟然有阁楼?她在这里住了这么久,房东从未提起过。
一股混合着灰尘和陈旧木头的气息从洞口弥漫出来。她犹豫了几秒,强烈的探索欲压过了那点不安。她找来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小心翼翼地踩上旁边的矮凳,探头向里面望去。
手电筒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一个低矮、布满蛛网和厚厚灰尘的空间。空气凝滞,显然很久无人踏足。光束扫过,落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覆盖着厚厚灰尘的金属物体上。那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盒,颜色暗沉,没有任何花纹,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因为被遗忘而显得异常孤寂。
林初夏的心跳莫名加快。她扶着入口边缘,费力地爬了进去。阁楼的地板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呻吟,灰尘在光柱下飞舞。她屏住呼吸,一步步走向那个铁盒。
盒子没有上锁,只是搭扣有些锈蚀。她深吸一口气,拂去盒盖上的积灰,手指微微颤抖地打开了它。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叠厚厚的照片。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照片上,是她自己。背景是阳光灿烂的海滩,她穿着一条碎花长裙,赤脚踩在沙滩上,对着镜头笑得无比灿烂,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照片的右下角,用黑色墨水清晰地标注着一个日期——三年前的六月十五日。
她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同样清晰的小字:
「第132次相爱。她说她最喜欢海。」
林初夏的手指猛地一颤,照片差点脱手。第132次相爱?什么意思?她困惑地放下这张,拿起下面一张。
这张照片是在一个布置温馨的餐厅里,桌上点着蜡烛。她穿着一条精致的黑色小礼服,正低头切着牛排,对面坐着的人只露出一只拿着红酒杯的手,修长干净的手指,腕骨分明。照片背面写着:「第89次相爱。烛光晚餐,她有点紧张,牛排切了三次才成功。」
心跳越来越快,一种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飞快地翻看着照片。有在电影院门口的,有在图书馆看书的,有在公园放风筝的,有在厨房一起做饭的……背景、季节、她的穿着打扮各不相同,唯一不变的是照片里她脸上洋溢的幸福笑容,以及照片背面标注的日期和那诡异的编号——「第X次相爱」。
从第1次,一直到……她颤抖着翻到最后几张。一张是她在厨房煮咖啡的背影,穿着家居服,看起来很日常。背面写着:「第186次相爱。清晨的咖啡香气。」日期是……两个月前。
另一张,背景是楼下那家熟悉的咖啡厅,她正低头看着菜单,对面坐着……季沉舟。他穿着浅灰色的毛衣,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照片背面:「第187次相爱。咖啡厅的‘偶遇’。她今天穿了新买的米白色毛衣。」
日期,是昨天。
林初夏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和一种灭顶的眩晕感。她扶着冰冷的铁盒边缘,才勉强站稳。第187次相爱?昨天?那个她以为是第一次见面的新邻居季先生?
她猛地丢开照片,像是被烫到一样。目光落在铁盒底部,那里静静躺着一本厚厚的、深棕色皮革封面的笔记本。封皮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微微卷起。
她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急切,抓起了那本日记。翻开第一页,是季沉舟熟悉的、刚劲有力的字迹:
「初夏的记忆像沙漏,每36小时就会重置一次。医生说,这是那场车祸的后遗症,一种罕见的逆行性遗忘综合征。她的大脑为了保护她免受创伤记忆的折磨,选择定期格式化。今天是第一次‘重置’后的‘初见’,她完全不记得我,不记得我们相爱五年,不记得我们差一点就走进教堂……我站在她面前,像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痛吗?痛得无法呼吸。但我告诉自己,只要她还在,我就重新开始。第一次,我重新爱她。」
林初夏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弯下腰。她颤抖着,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第3次相爱。带她去了我们第一次约会的书店,她果然又挑了同一本书。她笑起来的样子,还是让我心动不已,哪怕她明天就会忘记。」
「第47次相爱。尝试告诉她真相,她吓坏了,以为我是疯子。头痛发作,昏睡过去。醒来后,她又忘了。不敢再试了。」
「第102次相爱。她今天在花店门口停留了很久,看着一束白玫瑰。我记得,那是她最喜欢的花,也是我们婚礼预定的手捧花。」
「第156次相爱。带她去了海边。她玩得很开心,像个小孩子。晚上,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那一刻,我几乎忘了明天。多希望时间就停在这里。」
「第187次相爱。咖啡厅‘偶遇’。她穿着米白色毛衣,眼神干净得像初雪。我再次扮演‘新邻居’。每一次重复,心上的刀就多一道口子。但我不能停。陈明发现了我的药……或许,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字迹时而清晰工整,时而潦草颤抖,甚至有些地方被水渍晕染开,模糊了墨迹。那些简短的记录,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林初夏的心脏,将那些被深埋的、被遗忘的过往,以一种残酷到极致的方式,血淋淋地摊开在她面前。
五年。187次相爱。36小时的轮回。一场被遗忘的婚礼。一个独自背负着所有记忆和绝望的男人。
她猛地合上日记本,仿佛那灼热的文字会烫伤她的眼睛。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她的大脑,带来一阵熟悉的、尖锐的刺痛。她捂住太阳穴,跌坐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不是低血糖。不是幻觉。
那些在游乐园闪过的碎片——洁白的婚纱,教堂的彩绘玻璃,交握的手,戒指……都是真的!是她被强行抹去的、属于她和季沉舟的真实过去!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相识、相爱的过程,看着她一次次将他遗忘,然后又一次次重新开始?他疯了吗?还是……他爱她,已经爱到了可以承受这种凌迟般痛苦的地步?
混乱、震惊、恐惧、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痛……种种情绪在她胸腔里激烈地冲撞、撕扯。她看着散落一地的照片,看着那本承载着187次轮回的沉重日记,看着这个尘封的、藏着所有不堪真相的阁楼,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她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阁楼里最后一丝天光也彻底消失,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将她包围,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芒映着她惨白的脸和失神的双眼。
她颤抖着手,将散落的照片一张张捡起,按照原来的顺序放回铁盒里。那本日记,她犹豫了一下,也放了回去。然后,她轻轻合上盒盖,搭好锈蚀的搭扣。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几乎是爬着离开了阁楼。她小心地将墙壁饰板推回原位,严丝合缝,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回到明亮的客厅,窗外已是万家灯火。她站在书架前,看着那本《苇间风》,却再也没有伸手去拿的力气。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阁楼灰尘和陈旧木头的气息,混合着铁盒里照片和日记带来的、冰冷而绝望的味道。
她慢慢走回卧室,没有开灯,直接倒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身体在微微发抖,脑海里反复闪现着照片上的日期和编号,日记里那些绝望而深情的字句,还有季沉舟在游乐园医务室外接电话时,那疲惫到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的侧影……
混乱的思绪最终被剧烈的头痛打断。那痛楚并不像游乐园那次尖锐,却更加绵长沉重,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用力挤压着她的头颅,试图将刚刚窥见的、过于庞大的真相再次强行抹去。
她蜷缩起来,抵抗着那熟悉的、令人恐惧的遗忘力量。不,这次不能忘!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疼痛和混乱中,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她要去找他。去找季沉舟。问清楚这一切!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一点星火,支撑着她对抗着越来越沉重的头痛和意识模糊。她不知道明天醒来,这些刚刚发现的残酷真相是否又会像之前的187次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此刻,她只想抓住这点清醒,去面对那个独自背负了187次轮回的男人。
夜色深沉。林初夏在混乱的思绪和阵阵钝痛中,意识终于沉入黑暗。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她紧蹙的眉心和微微颤抖的眼睫上,也落在她无意识蜷缩起来、紧紧攥着被角的手上。那空无一物的无名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