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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记忆的碎片 开始回顾情 ...

  •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割出细长的光带。季沉舟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楼下街道车水马龙,喧嚣隔着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他看着对面那扇紧闭的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187次。不,现在是188次了。

      每一次“初见”,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同一个早已血肉模糊的伤口。昨天她开门时眼中纯粹的陌生和那句“我们见过吗”,依旧清晰地回荡在耳边,带来一阵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钝痛。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绝望。不能停。他告诉自己。只要还有下一次,就还有希望。哪怕那希望渺茫得像暴风雨中的烛火。

      他放下咖啡杯,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点开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拨号音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喂?”林初夏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和恰到好处的礼貌。是新邻居打来的电话,她记得他昨天送来的曲奇味道不错。

      “林小姐,早上好。”季沉舟的声音平稳温和,听不出丝毫异样,“我是季沉舟,住在你对面的邻居。抱歉这么早打扰你。”

      “没关系,季先生,有什么事吗?”电话那头的语气轻松。

      “是这样,”季沉舟的目光落在窗外一只振翅飞过的白鸽上,“今天天气很好,不知道你有没有空?听说城南新开的‘星梦游乐园’口碑不错,设施很新。我想着……或许可以一起去放松一下?就当是邻居间的友好交流。”他努力让邀请听起来自然随意,像一个新邻居善意的提议,而不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试图唤醒沉睡记忆的徒劳挣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思考。“游乐园?”林初夏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好啊,听起来很有趣。我正好今天没什么安排。”

      季沉舟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那太好了。我大概十点左右过去接你?”

      “好的,待会儿见。”

      挂断电话,季沉舟靠在冰凉的玻璃上,额头抵着窗框。成功了。第一步。他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连帽卫衣。这是他们第一次去游乐园时他穿的衣服。他换上它,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镜中的男人眼神疲惫,但努力挺直了背脊。

      十点整,他准时敲响了林初夏的门。

      门开了,林初夏穿着一身简单的T恤牛仔裤,扎着清爽的马尾,脸上带着出门游玩特有的轻松笑意。“早啊,季先生。”她笑着打招呼,眼神干净,不掺杂任何过往的阴霾。

      “早。”季沉舟也回以微笑,侧身让她先走,“车在楼下。”

      去游乐园的路上,气氛还算轻松。季沉舟小心地控制着话题,聊些无关痛痒的天气、城市变化,偶尔提到游乐园的某个项目,林初夏会兴致勃勃地接话。她的笑容明媚,像初夏的阳光,纯粹得不含杂质。季沉舟一边应和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侧脸,心脏在希望与绝望的夹缝中反复煎熬。

      星梦游乐园里人声鼎沸,彩色的气球飘荡在空中,欢快的音乐无处不在。季沉舟买了两张通票,自然地走在林初夏身侧。

      “我们先玩什么?”林初夏看着巨大的园区导览图,有些兴奋地问。

      季沉舟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游乐设施,最终定格在一个方向。“旋转木马怎么样?比较温和,适合热身。”他提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时坐的第一个项目。

      “好啊!”林初夏欣然同意。

      两人随着人流走向那座装饰华丽、如同童话城堡般的旋转木马。季沉舟选了一匹靠近外侧的白色骏马,林初夏则坐在了他旁边一匹披着彩绘马鞍的棕色小马上。音乐响起,木马开始上下起伏,缓缓旋转。

      林初夏扶着栏杆,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的惬意。她看着周围色彩斑斓的灯光和一张张洋溢着快乐的笑脸,心情也跟着飞扬起来。然而,当木马转过某个角度,她无意间瞥见站在围栏外、正专注地看着她的季沉舟时,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猛地攫住了她。

      他穿着浅蓝色的连帽卫衣,身形挺拔,眼神深邃。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这个画面……为什么如此熟悉?仿佛在某个遥远的梦里,或者是在一段被遗忘的时光里,她曾无数次这样看着他,看着他站在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心脏毫无预兆地剧烈跳动了一下。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模糊。耳边欢快的音乐声扭曲变形,夹杂着一些破碎的、无法辨认的杂音,像是遥远的欢呼,又像是……教堂的钟声?

      ,“林初夏?”季沉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扶着栏杆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身体微微摇晃。

      “没……没事。”林初夏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眩晕感稍微退去,但那诡异的熟悉感却挥之不去。她甩甩头,试图驱散这莫名其妙的感觉,“可能有点晕,转太快了。”

      音乐停止,木马缓缓停下。季沉舟立刻跳下马,几步走到她身边,伸手想扶她:“还好吗?”

      林初夏避开他的手,自己撑着马鞍下来,脚步有些虚浮。“真的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她勉强笑了笑,努力忽略心头那丝怪异的悸动,“我们去玩点刺激的吧?过山车怎么样?”

      季沉舟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心沉了下去。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在她眼中看到了困惑和一丝……挣扎?是记忆的碎片在松动吗?他不敢确定,更不敢抱太大希望。“好。”他点头,压下翻腾的情绪,“我们去云霄飞车。”

      排队,上车,扣好安全压杠。过山车沿着轨道缓缓爬升,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逐渐升到最高点。城市在脚下缩小,风在耳边呼啸。

      “要冲下去咯!”林初夏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的颤抖。

      下一秒,巨大的失重感猛地袭来!过山车如同离弦之箭,俯冲而下!狂风猛烈地刮过脸颊,周围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林初夏也忍不住放声尖叫,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快感暂时压过了所有不适。

      就在这急速下坠的瞬间,眼前急速掠过的景物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模糊的、色彩斑斓的影像碎片毫无征兆地冲入脑海!

      不是游乐园的景色。

      是洁白的、晃动的头纱边缘。

      是透过彩绘玻璃窗洒下的、斑斓而神圣的光斑。

      是紧紧交握的、戴着戒指的手……不,一只手戴着戒指,另一只……是空的?

      一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百合花香,混合着某种清冽的、属于男性的须后水味道,霸道地占据了她的嗅觉。

      还有一个低沉而温柔的声音,近在咫尺,却又模糊不清:“初夏……”

      “啊——!”剧烈的、如同被电钻钻入太阳穴般的剧痛毫无预兆地爆发!林初夏的尖叫声瞬间变调,充满了痛苦。她猛地抱住头,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初夏!”季沉舟惊骇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充满了恐惧和失控的惊慌。

      过山车还在高速运行,风声和尖叫声掩盖了大部分动静。季沉舟顾不得其他,拼命伸过手去,紧紧抓住她冰凉颤抖的手臂,试图给予她一点支撑。“坚持住!马上就结束了!”

      剧烈的头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当过山车终于冲回站台,缓缓停下时,那撕裂般的痛楚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阵阵余悸和一片空茫。林初夏浑身脱力地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冷汗浸湿了鬓角的头发。

      工作人员急忙上前解开安全装置。季沉舟几乎是半抱着将她扶下车,她的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我送你去医务室!”季沉舟的声音紧绷,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他半扶半抱着她,快速穿过人群,朝着园区内的医疗点走去。

      林初夏靠在他怀里,意识还有些模糊。刚才那些闪过的画面是什么?婚纱?教堂?戒指?还有那个声音……她努力回想,却只觉得头痛欲裂,那些碎片像被风吹散的沙,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幻觉。一定是刚才太刺激了,加上有点低血糖,产生了奇怪的幻觉。她这样告诉自己。

      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一位值班医生。医生检查了林初夏的血压和心率,询问了症状。

      “可能是突然的剧烈运动加上精神紧张引起的血管性头痛,休息一下,补充点糖分就好。”医生下了结论,递给她一杯温糖水,“在这里观察半小时,如果没再发作就可以走了。”

      林初夏捧着温热的纸杯,小口啜饮着,感觉冰冷的四肢慢慢回暖,混乱的思绪也渐渐平复。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坐在旁边的季沉舟说:“对不起啊季先生,扫你兴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

      “没关系,你没事就好。”季沉舟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眼神复杂难辨,有担忧,有后怕,更深处,是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失望和无力。刚才她痛苦的样子,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心里。那些闪过的碎片……终究还是没能留下吗?

      就在这时,季沉舟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公司里关系不错的同事陈明。他站起身,对林初夏低声道:“我出去接个电话。”

      走到医务室外的僻静角落,季沉舟才接起电话:“喂,陈明?”

      “沉舟,你在哪儿呢?下午的部门会议……”陈明的声音传来。

      “抱歉,我临时有点事,下午的会议可能赶不回去了。”季沉舟揉了揉眉心,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又请假?你这段时间怎么回事?脸色一直很差,人也瘦了不少。”陈明的声音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我看你最近状态很不对。”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季沉舟敷衍道,不想多谈。

      “真的只是累?”陈明顿了顿,压低声音,“沉舟,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昨天下午我去你办公室找你,你不在,我看到你抽屉没关严……”

      季沉舟的心猛地一沉。

      “里面……那个白色药瓶,”陈明的声音带着迟疑和震惊,“我查了一下……那是抗抑郁药,而且剂量……沉舟,你到底怎么了?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了?需要帮忙一定要说!”

      季沉舟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看着游乐园上空湛蓝得刺眼的天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长久以来独自背负的重压,同事无意间窥见的秘密,还有医务室里那个再次将他遗忘得干干净净的人……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几乎要将他冲垮。

      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过了好几秒,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干涩的声音:“……我没事。谢谢关心。会议……帮我请假吧。”说完,不等陈明再说什么,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需要一点时间,哪怕只有几分钟,来整理自己濒临崩溃的情绪。

      当他重新推开医务室的门时,林初夏已经好多了,脸色恢复了红润,正坐在床边小口喝着第二杯糖水。看到他进来,她扬起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季先生,麻烦你了。我好多了,我们走吧?”

      季沉舟看着她清澈见底、不带一丝阴霾的眼睛,那里映着他的身影,却找不到任何属于过去的痕迹。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好。头还疼吗?”

      “不疼了,刚才就是一阵儿。”林初夏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可能是坐过山车太刺激了,加上早上没吃多少东西,有点晕。”她轻松地解释着,将刚才那场剧烈的头痛和闪过的诡异画面,完全归结于身体原因。

      季沉舟沉默地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看着她若无其事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仿佛刚才那场差点让他心脏停跳的意外从未发生过。希望的火苗刚刚被那阵头痛带来的恐惧掐灭,同事的电话又像一盆冰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他带着她走出医务室,重新汇入游乐园欢乐的人潮。阳光依旧灿烂,音乐依旧欢快,孩子们的笑声清脆悦耳。但这一切,在季沉舟眼中都失去了色彩。

      他像个尽职的导游,陪着她又玩了几个温和的项目,脸上始终挂着温和而疏离的微笑。林初夏似乎完全忘记了刚才的不适,兴致重新高涨起来,指着远处的摩天轮提议去坐。

      “好。”季沉舟应着,目光却有些飘忽。他看着她雀跃的背影,阳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那么近,又那么远。

      刚才那些闪过的碎片……婚纱,教堂,戒指……那些被深埋的、属于他们共同过去的吉光片羽,终究只是昙花一现,没能唤醒她分毫。她甚至用“太刺激”、“低血糖”这样轻描淡写的理由,就将那可能是唯一钥匙的悸动彻底否定。

      他口袋里的手机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通话的震动感,同事震惊的话语在耳边回响。抗抑郁药……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可那沉重的枷锁,终究还是露出了痕迹。

      疲惫如同冰冷的潮水,从脚底蔓延上来,一点点吞噬着他仅存的力气。每一次轮回,每一次“初见”,每一次徒劳的尝试,每一次目睹她毫无负担地将他遗忘……都在他身上刻下更深的伤痕,积累成连药物也无法完全压制的绝望。

      他抬起头,望向缓缓转动的巨大摩天轮。阳光有些刺眼。

      第188次。

      他还在原地。

      而她,又要重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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