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安旧事》JIshi行乐

1、归人

　　城乡公交晃悠着开进槐安村的路口，卷起一阵浅黄的尘土。
　　林婉靠在车窗上，脸贴着微凉的玻璃，看着窗外一排排熟悉的老槐树往后退。风里全是泥土和麦秆的味道，是她离开七年，都没再闻过的安稳。
　　她今年二十七。
　　在城里写字楼熬了五年，加班、内卷、人情世故，把一身锐气磨得只剩疲惫。这次朋友结婚，她几乎是逃一样请了假，揣着一张车票，就回了这个她早就陌生的故乡。
　　车慢慢减速，停在村口老槐树下。
　　林婉收拾好肩上的小包，刚要起身，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
　　备注只有一个字：屿。
　　消息很简单，只有两个字，加一个标点。
　　【回来了？】
　　林婉的手指猛地一顿，心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瞬间乱了节拍。
　　陈屿。
　　她几乎是立刻抬头，目光下意识往路边那栋两层小楼望去——那是镇里驻村干部的临时宿舍，也是现在，槐安村附近最年轻的党委副书记，陈屿住的地方。
　　车窗没关严，风灌进来，吹乱她额前的碎发。
　　她一眼就看见了。
　　二楼窗台边，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浅灰色的衬衫，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身形清瘦却稳，眉眼被日光衬得清晰。
　　是陈屿。
　　他就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看着这辆缓缓停下的公交，目光精准地落在她坐着的这一扇窗。
　　林婉的呼吸一下子轻了。
　　她和陈屿，同村。
　　她比他大两岁。
　　所有人都只记得，陈屿是槐安村最出息的孩子，读书好，脾气稳，年纪轻轻就回镇上做了副书记，前途一片亮。
　　只有林婉知道，在他高二那年，夏天最热的那个晚上，在村后废弃的烤烟房里，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混着燥热的风，还有他埋在她颈间，微微发颤的一句——
　　“婉婉姐，我喜欢你。”
　　只有一次。
　　却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好多年。
　　那之后没多久，她爸妈离婚，她跟着妈妈连夜去了城里，像一场仓促的逃亡。手机号换了，住处搬了，和槐安村的一切，断得干干净净。
　　再后来，不知道是谁把她微信推给了陈屿。
　　两人加了好友，却从来没好好说过话。
　　聊天记录往上翻，寥寥几条，全是程式化的祝福。
　　——新年快乐。
　　——生日快乐。
　　——同乐。
　　客气，疏远，泾渭分明。
　　像两条早就岔开的路，各自延伸，再无交集。
　　林婉攥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她能感觉到二楼那道目光，没有侵略性，却沉得吓人，直直落在她身上，把她这几年刻意藏好的慌乱，全掀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两个字，和他一样客气。
　　【嗯，刚到。】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二楼窗台上的人，微微动了一下。
　　陈屿垂眸看着屏幕上那一个简单的“嗯”，眼底没什么表情，只有指尖，轻轻蜷了蜷。
　　七年。
　　她终于回来了。
　　公交彻底停稳，林婉收起手机，低头走下车。高跟鞋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有点不稳，和这个安静的村子格格不入。
　　她没敢再往二楼看。
　　可她清楚地知道，有一道目光，从她下车，一直跟着她的背影，穿过槐树叶的缝隙，寸步不离。
　　风一吹，老槐树沙沙作响。
　　林婉脚步微顿，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她以为回来只是躲几天清静。
　　却没料到，一脚踏回槐安村，第一个撞上的，就是她躲了整整七年的人。
　　有些事，有些人，
　　不是不联系，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