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主教德斯坦斯·奥雷利乌斯（十一） 怪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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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的爪尖偶尔会划破宋稷的皮肤，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火辣辣的口子，宋稷知道自己逃不掉。他的退路被墙堵死了，他的出口被怪物堵死了，他的脖子在流血，他的头在发晕，他的手在发抖，他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地往下掉，他抓不住，也留不住。但就这样窝囊地死去，他又不甘心。他不想死在这里，不想死在这条没人知道、没人记得、没人会来找他的地下甬道里，不想死后变成一堆白骨、被虫子啃噬、被霉菌覆盖、被时间遗忘。
于是宋稷疯狂地拿着破碎的酒杯朝头顶的怪物扎下去。一下，两下，三下——有的是扎在空气里，有的是扎在怪物的硬壳上，有的是扎在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上。效果甚微，那些怪物皮糙肉厚，他的玻璃杯对它们来说就像一根牙签，不疼不痒，还不如挠痒痒。腐臭的气味差点将宋稷呛晕。那些怪物离他太近。他甚至能感觉到怪物的脸离他的脸不过一巴掌宽——也许在盯着他，也许在端详他，也许在欣赏他恐惧的表情，像欣赏一道刚端上桌的、还没动过筷子的美味佳肴。
就在宋稷觉得今天必将殒命于此的时候。一道微弱的亮光从远处飘过来。很奇怪，那亮光是黑色的。那黑色的光在黑暗之中前行，将周围的一切照亮——不是用光明照亮，而是用黑暗照亮，像一幅底片，黑的变成了白的，白的变成了黑的，那些藏在黑暗中的、他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此刻都现出了原型。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倒挂在天花板上的、挤在墙缝里的、密密麻麻的怪物，在那道黑色的光面前，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那些刚刚还对自己志在必得的怪物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它们在停顿片刻后疯狂尖叫着躲避，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像是遇到了天敌，没命地逃。它们从他的身上跳下来，争先恐后地往黑暗的深处跑，往那些黑光照不到的角落跑。
看来自己真的要死了，宋稷想。他有生之年竟然看见了黑色的光，等到那光走近，宋稷才看清楚来人。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浅灰色的头发，浅灰色的眼睛，温柔慈祥的笑容，露出宋稷他二姨姥姥才有的那种慈祥。
德斯坦斯主教！
他穿着那件红色的长袍，袍子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金线绣成的花纹在黑色的光中闪着幽幽的暗沉的光。他缓慢地走过来，不急不慢，不慌不忙，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他在这狭长漆黑的甬道之中弯着腰，低着头，小心地避开天花板上垂下来的东西——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黑黢黢的、像蝙蝠又不是蝙蝠、像钟乳石又不是钟乳石的东西。
等他走到宋稷的身边，宋稷才发现德斯坦斯主教的手中拿着一个黑色的烛台。那烛台的造型十分奇特。似乎是一个身穿中国古代衣服的女奴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那女奴的头发盘得很高，像一个高高的、黑色的塔。她的脸低垂着，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尖尖的下巴，细细的脖子，瘦削的肩膀。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长袍，袍子的褶皱细腻逼真，像真的一样。那身装扮大半像是商周的服饰，又像是汉代的服饰——宋稷对这一方面不了解，他对中国古代服饰的了解仅限于电视剧和电影，分不清哪个朝代该穿什么衣服、什么花纹、什么颜色，只知道好看不好看。
女奴好似是用黑色的玉石制成的，黑得发亮，却不反光，像一块被打磨了无数遍的、温润细腻的、摸上去应该很滑很凉的石头。烛台设计的非常精巧——灯油从女奴的胸口流出，顺着那藏在袖口的机关，一滴一滴地、弯弯曲曲地流下去，最后引入到手指处。从手指处，灯油一滴一滴地滴落，滴在女奴头上盘着的发髻之上。而灯芯则是从女奴的头顶引出来的，细细的，黑黑的，像一根头发，又像一根细铁丝。灯芯的顶端，燃着一朵小小的、黑色的火焰。
那火焰不跳不摇，安静得像一朵黑色的花。它发出的光也是黑色的，淡淡幽幽的，照在周围的东西上，像是给它们蒙上了一层黑色的薄纱。整个油灯只有一尺多高，放在掌心里刚刚好。它的做工精细，线条流畅，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连女奴手指的关节、指甲的弧度、袍子的褶皱、发髻的纹路，都清清楚楚，一丝不苟。
德斯坦斯主教弯下腰，把烛台举得低了些，让那黑色的光照在宋稷的身上。那光落在他的伤口上，落在他脖子上的那个正在往外渗血的洞上，落在他胸口那些被怪物的爪子划开的口子上。宋稷觉得那些伤口不再那么疼了，不是真的不疼了，而是疼得麻木了。“亲爱的孩子，”德斯坦斯主教的声音很温柔，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宋稷刚想张口，可是因为剧烈的疼痛，他的话变成呻吟。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只受伤的兽在角落里舔舐伤口。他想说“谢谢”，但那些字一个都出不来，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只能发出含混的、痛苦的、让他自己都觉得丢人的声音。德斯坦斯主教柔声安抚他，“不要着急，我亲爱的孩子。”他的手轻轻地、慢慢地抚上宋稷的额头，那只手是温热的，贴在宋稷冰凉的额头上，暖意从额头渗进去，一点一点像春天的阳光融化了冬天的积雪。
德斯坦斯主教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来一个金色的玻璃瓶。那瓶子很小，比他的拇指大不了多少，瓶身是金色的，不耀眼也不刺眼，那是一种暗沉的、温润的金。瓶口用一个小小的木塞塞着，木塞的边缘还残留着干涸的、深红色的液体痕迹。他打开瓶口，将里面的液体滴在宋稷脖子和头顶的伤口之上。那液体是深红色的，没有气味，像糖水一样，但比糖水更稠，滴在皮肤上，不流不淌，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一股凌冽的清凉感传遍宋稷的全身，像薄荷的那种清凉，像冰水的那种清凉，那股清凉从他的脖子和头顶开始蔓延，像两条看不见的河流，从他的伤口出发，流过他的肩膀，流过他的胸口，流过他的手臂，流过他的后背，流过他的腰腹，流过他的腿，流遍他的全身。疼痛减轻不少，那种钻心的疼，变成一种闷闷钝钝的疼。
德斯坦斯主教将宋稷从地上扶起来。他的手很有力，稳稳地托着宋稷的手臂，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像提一只小鸡。他把宋稷扶到墙边，让他靠着墙休息，宋稷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粗粝的石墙，那凉意隔着他湿透的衣服渗进皮肤里，让他打了个寒颤。而德斯坦斯主教的眼神却飘向刚刚出现木门的地方。他盯着那里，盯了很久，久到宋稷以为他会走过去，伸手摸一摸那堵墙。
良久，德斯坦斯问，“你打开过这扇门？”宋稷缓过来了。他的呼吸平稳了一些，眼前不再一黑一黑地发晕了。但他仍旧虚弱，“我打不开这扇门，是它自己开的。”他说的是实话。他真的打不开那扇门，在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他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的时候，这扇门自己打开了。
德斯坦斯主教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责怪，像大人在问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进去过这扇门？”他的语气很轻，但宋稷听出来那声音之下藏着一种严厉，一种不满。宋稷摇头，他的后脑勺蹭着粗糙的石墙，蹭得头皮发疼，最后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的眼皮很沉，像两扇灌了铅的门。
德斯坦斯主教看到宋稷这幅难受的模样，可能意识到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他叹了口气，“你先休息一会儿，等你缓过来，我带你从另外一个门出去。”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柔，像春天的风，像冬天的太阳。宋稷中午没有吃饭，现在也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他饥肠辘辘，胃里空空的。他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连呼吸都觉得费劲。他本想睡一会儿，可胃里的灼烧感让他难以入眠。那种灼烧感像一团火在他的胃里烧着，烧得他的胃壁发烫，烧得他的食道发酸，烧得他的喉咙发苦，烧得他想吐，又吐不出来，想咽，又咽不下去。
宋稷闭着眼睛靠在墙上，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深变长，让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每一块肌肉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更久，也许更短。宋稷没有表，没有手机，没有任何可以知道时间的东西。德斯坦斯主教叫醒他，“亲爱的孩子，我们该出去了。”也许是德斯坦斯主教的药水起了作用。宋稷感觉自己的身体无比轻盈，轻得好像那不是他的身体，而只是他的衣服一般。他站起来的时候，腿不酸了，腰不疼了，脖子上的伤口也不流血了，整个人像刚充了电似的，浑身都是力气。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就好像你开惯了方向盘比较重的车，突然上手方向盘比较轻的车，一打方向，车头猛地一摆，差点撞上旁边的护栏。正如此刻的宋稷差点从墙上弹出去，他脚步不稳，往前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德斯坦斯主教走在前面，宋稷跟在他的身后。红色的长袍在黑暗中像一团移动的火，金线绣成的花纹在黑色的烛光中闪着光。宋稷盯着那团火，跟着它走。
路程中两人一直沉默，只有德斯坦斯主教轻微的脚步声和宋稷的呼吸声在甬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两个不同调子的乐器在合奏。宋稷开始没话找话，他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而是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害怕，安静得让他觉得这条甬道没有尽头，安静得让他觉得他们不是在往外走，而是在往更深更暗更黑的地方走。
宋稷开口问，“这是什么灯？看起来像是古代中国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那盏黑色的烛台上，落在那个跪着的、双手举过头顶的、看不清五官的女奴身上。那女奴在他的注视下，似乎动了动，似乎活了过来，似乎要从那盏灯里走出来。但他知道那是错觉，是烛光摇曳，是他的眼睛花了。
德斯坦斯主教回答，声音很平静，“这是我找德洛特斯校长借过来的东西。是你们中国商朝时期的手工品，叫做镇魂灯。一般用于被皇帝下令处死之人的陪葬品。这样的人因为被皇帝下令处死，因而怨气很大，这种情况下，就需要镇魂灯去镇压怨气很大的亡灵。”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主教德斯坦斯·奥雷利乌斯（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