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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学姐张涛(七)   凯撒站 ...

  •   凯撒站在宋稷面前。对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站在玫瑰花田的中央,红与黑的碰撞,美得惊心动魄。他的黑发被风吹起,黑色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他站在那里,宋稷似乎伸手就能触碰到他的指尖——可又似乎,他们之间隔着比银河还要宽的距离。

      那是一种慢慢碎掉的痛苦,一片一片,剥落的不是皮肉,是灵魂。它不激烈,也不汹涌,就只是缓慢地、持续地折磨着人,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让人想把自己的心脏从胸腔里掏出来,就为了换取哪怕一秒钟的安宁。

      对面的凯撒面无表情。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宋稷——或者说,看着宋稷身体里的那个灵魂——薄唇轻启,吐出几个冰凉的字:“是的,为了救我的爱人!”

      宋稷继续不由自主地问。那些话像是早就刻在了他的骨血里,只等一个契机,便不受控制地往外涌:“那你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骗我的?”

      凯撒的眼神穿过宋稷。他没有在看他。他的目光越过宋稷的肩膀,望向他身后那片一望无际的玫瑰花田,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眼神温柔又痛苦,像是在看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梦。然后他收回目光,表情重新变得冷漠,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嘲讽:“我是恶魔。恶魔说的话你也信?那你这个审判长当的,有些不称职了!”

      宋稷感觉自己的心被放进了绞肉机里。不,不是他的心。是那个借住在他身体里的灵魂——马格努斯·菲利克斯的心痛了。那疼痛跨越了两千年的时光,沿着血脉,沿着记忆,沿着每一根神经,传递到了他的身上。

      宋稷看着眼前绝美又冷漠的凯撒,看着那张他曾经觉得“祸国殃民”的脸,看着那双他曾经偷偷欣赏过的、黑得发亮的眼睛。然后,他听见自己说——“那我最后问你一次,”声音轻得像沙风一吹就散,“这玫瑰花田——你还要吗?”

      这是马格努斯为凯撒种的花。从第一株到无数株,从小小的花苗到漫山遍野的红海。种了多少年?十年?一百年?还是一千年?凯撒闭上眼睛,他似乎在犹豫,似乎在挣扎,似乎在下某种决心。然后他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宋稷从未见过的、完全陌生的眼睛。没有戏谑,没有温柔,没有偶尔流露的脆弱,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片化不开的、冰冷的决绝,像冰封了千年的湖面,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我不需要!”他说,“马尔库斯给我的爱,足以媲美这世间所有灿烂盛开的玫瑰!”宋稷的胸腔里仿佛灌满了烧红的铁水。滚烫的,沸腾的,每一次心跳都灼得五脏六腑焦黑一片。连呼吸都是疼的,连眨眼都是疼的,连哭喊都成了奢侈——他甚至发不出声音,只能张着嘴,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徒劳地、无声地喘息着。

      玫瑰花田在风里翻涌,红得像血。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替宋稷哭泣——或者说,在替马格努斯哭泣。那哭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的,压抑的,却带着无尽的悲凉,还有如同潮水般的绝望。像是站在世界尽头的人,看着自己唯一珍视的东西在眼前碎成了粉末,却连伸手去捡的资格都没有。

      “母亲——!母亲你不要离开我——!”一个女孩撕心裂肺的声音,在宋稷的耳旁炸响。那声音太凄厉,像一把生锈的刀,硬生生地划破了玫瑰花田的幻梦。红色的花瓣、金色的阳光、还有凯撒的身影——所有的一切都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晃动了起来,扭曲、溶解、消散。

      宋稷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他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小黑屋里。又黑又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汗臭味。墙上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高高地嵌在墙壁顶端,透进来一点点昏暗的天光。地上铺着稻草,脏兮兮的,一看就很久没有换过。

      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正抱着一个虎背熊腰的女人的腿。女孩已经长大了一些,不再是柴火堆边上那个四五岁的小丫头了。她长高了,也长开了,虽然还是瘦,但已经能看出清秀的轮廓——眉眼之间,依稀就是张涛学姐的样子。只是她的眼睛此刻肿得像核桃,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头发乱蓬蓬的,哭得撕心裂肺。

      “母亲,我错了——我不上学了——我把舅舅留下来的钱都还给你们,都给你们——”她死死地抱着女人的腿,像是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女人抬手,给了女孩一巴掌,“啪!”那一声脆响,在狭小的黑屋里回荡。女孩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来。可她还是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女人浑厚的嗓音如炸雷般响起,里面竟然还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你不是厉害得很吗?啊?你竟然还敢告诉警察我拐卖妇女儿童——你害的我跟你爸在牢房里待了十来年!”女人越说越气,伸手又是一巴掌:“你还拿着你舅舅留给小涛的钱,背着我和你爸偷偷跑到县城上学!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最最可恨的是——你在小涛面前嚼舌根,让他不认我这个亲娘,不认他亲爹!”

      她弯下腰,一把揪住女孩的头发,硬生生把她的脸拽起来:“贱人!你这个没良心的贱货!你就乖乖在这里给我挣钱!等别的男人不想玩你了,我再把你转手一卖,也是一笔钱!”女人的脸上露出一种算计的、贪婪的表情:“你的头次被吴老大买走了,给了不少钱。你可好好伺候他,伺候好了——他可就是回头客了啊!”

      女孩的脸白得像纸。她死死咬着嘴唇,咬得嘴唇都出了血,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女人说完,转身就要走。但女孩依旧死死抱住女人的腿不松手,发出凄厉的哭声,声音都已经哑得不像人样了:“我错了……我错了……我把钱还给你们……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妈……妈你别丢下我……”

      “松开!”女人恶狠狠地踹了女孩一脚,踹在女孩的胸口。女孩闷哼一声,手却还是没松。女人更加恼火,朝着女孩的脸上吐了一口口水:“要你还?还得到猴年马月!说不定我早就躺进棺材里了!”她硬生生地掰开女孩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女孩的手指都被掰得发白了,可还是死死抓着女人的裤腿。最后女人又是一脚,踩在女孩的手背上,狠狠碾了碾——“啊——!”

      女孩的手终于松开了。女人走到门口,拉开厚重的木门。外面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又矮又胖,一脸的横肉,色眯眯地往屋里瞟。女人瞪了他一眼:“别着急!等吴老大睡过了,你再进去!以后多的是机会——排队!”

      男人舔了舔嘴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屋里的女孩,像在看一块新鲜的肉。“这小妮子,我蹲牢房前还跟个平板板一样,”他嘿嘿地笑,声音又黏又腻,“现在怎么这么水灵?”

      “砰——!”厚重的木门被关上了。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女孩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她的脸上没有眼泪了——也许是哭干了,也许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那双眼睛睁得很大,望着黑漆漆的屋顶,里面盛满了快要死掉的绝望,像一口枯井。

      宋稷走过去。他蹲下来,轻轻抱住了女孩。他能抱住她——就像上次在柴火堆边上一样。女孩的身体很轻,很瘦,骨头硌得人疼。她的衣服又脏又破,散发着一股霉味。“别怕,”宋稷的声音在发抖,“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警察,我现在就去找警察——"

      宋稷站起身来,朝着木门走过去,他伸出手,他的手可以穿过木门,他的身体也可以穿过木门。可是他出不去。就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一层透明的玻璃,挡在他和门之间。他能看到外面,能摸到外面,可就是穿不过去。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和女孩牢牢地困在一起,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他们绑在了这间小黑屋里。

      宋稷试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一样,能看见,摸得着,就是出不去。他颓然地滑坐在地上。

      对不起!宋稷在心里说,对不起,我出不去,我救不了你。

      女孩喃喃地开口了:“你怎么才来?”

      宋稷抬起头。女孩正呆呆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很空,没有聚焦,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东西。那双眼睛里,是即将坠落地狱的、彻底的绝望。

      “对不起!”宋稷低下头,他的心好像被刀割,一片一片,很疼很疼。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可他就是觉得对不起她。对不起她受了这么多苦,对不起她等了这么久,对不起他来晚了。

      女孩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的嘴角缓缓扬起了一个微笑,很灿烂,很耀眼。在这间又黑又臭的小破屋里,在这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境里,她笑得像一朵开在废墟上的花。可她的脸上,是壮士赴死般的决绝。“没关系,”她说,“你抱抱我吧!”

      宋稷走过去,他抱住了女孩。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自己全部的温度都传递给她。女孩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奇异的温柔:“你不该来这里的!”她的眼神变得很温柔,很柔和。她在透过宋稷的躯壳,望向另外一个灵魂。望向那个她从小到大,在最绝望的时候、在被打得最疼的时候、在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无数次幻想过的、会来救她的人。

      “马格努斯大人……”她轻轻地呢喃,像在念一句咒语,又像在做最后的祈祷,“请您快快醒来……”“请您救赎我快要溺死的灵魂……”

      剧痛从宋稷的胸口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彻底。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的胸口,那支金色的长箭,往他的心脏里,又进了几分。而长箭的尾端,一只瘦弱的、脏兮兮的手,正死死地握着。

      女孩握着那支箭。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把箭往宋稷的心脏里推。那是她最后的挣扎,也是她最后的希望。

      “不——!”宋稷痛苦地惨叫起来。他的头快要裂开了,里面像是有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正在被这剧烈的疼痛唤醒——一声、两声、无数声——像锤子砸在铁门上,一下、又一下,要把门砸开,要把里面那个东西放出来。

      金色的光芒,从他的胸口迸发出来,照亮了整间小黑屋。

      教堂的钟声,在宋稷的头顶响起。不是奥格斯堡那种沉闷的、被雨水泡胀的钟声。这钟声清越、辽远,像是从世界诞生之初就一直在响,穿过云层,穿过雪山,穿过千千万万年的时光,落在人的心上。

      古老的吟诵,从远处的雪山传来。听不懂的语言,古老而神圣,像流水,像风吟,像整个宇宙都在一起低声祈祷。

      宋稷睁开眼睛——或者说,是马格努斯睁开了眼睛。他站在一座教堂前,不是那座荒芜的、墙倒屋塌的伊甸园教堂。这是它最辉煌、最完整的样子。洁白的大理石墙面,金色的穹顶,高耸的尖塔直插云霄。教堂顶端的圣母雕像活了过来——她穿着洁白的长袍,怀里搂着自己的孩子,目光温柔地俯视着大地,眼底盛着悲悯。阳光落在雕像上,镀上一层金边,像是有圣光从她的体内散发出来。

      宋稷站起身,走向教堂。洁白无瑕的双臂环抱着圣子,圣母像静静地目送他的背影。推开厚重的大门,一股温暖的、带着蜡烛和熏香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教堂两旁摆满了金色光芒的蜡烛,一根一根,整齐排列,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的祭坛。烛火跳动着,将整个教堂照耀得如同光辉圣地。地面是光洁的大理石,倒映着烛光,倒映着穹顶的壁画,也倒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越过一排排的祷告椅,深红色的天鹅绒,椅背是精致的木纹雕刻,宋稷走到了十字架前面。巨大的、金色的十字架,矗立在祭坛中央。耶稣的雕像张开双臂,神情悲悯。

      宋稷坐在了十字架前面的台阶上。他穿着一身红黑色的长袍,金色的丝线沿着衣襟和袖口镶嵌出繁复的花纹,在烛光下流光溢彩。长袍很合身,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他在思考一个重要的计划。一个足以扭转整个战局的、疯狂的计划。

      一抹红色从宋稷的眼前一闪而过!是红色的衣袍。宋稷抬起头。德斯坦斯就站在他的面前。比他后来记忆中的样子要年轻一些——脸颊还有一点未脱的稚气,浅灰色的头发更长一些,垂在肩头,用一根红色的丝带松松地系着。浅灰色的眼睛像一汪清澈的湖水,还没有后来那种沉淀了千年的沧桑与温柔,但已经有了那种与生俱来的、让人安心的暖意。

      德斯坦斯穿着一身鲜艳的红袍,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宋稷由衷地夸赞,语气里带着笑意:“德斯坦斯,你越发好看了!”德斯坦斯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有些害羞地笑了笑,低下头,但他很快收起笑容,整理了一下表情,在宋稷的身边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熏香味。德斯坦斯问:“马格努斯,这次去东方,你找到解开死局的方法了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宋稷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德斯坦斯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肩膀都垮了下来。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像是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继续问:“方法是什么?”

      宋稷没有回答。他只是从身侧拿出一个老旧的布袋,布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起了毛,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他从布袋里取出一个木制的灰色盒子。木头的纹理很奇特,一圈一圈的,像水波纹,又像年轮。

      德斯坦斯的眼睛亮了起来。

      宋稷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颗红色的圆形珠子。鸽子蛋大小,通体赤红,却又不是实心的——它悬浮在半空中,周围包裹着翻腾的清水,水珠在珠子周围旋转、流动,形成一个透明的水球。红色的珠子在水球中央缓缓旋转,散发着柔和的光,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看起来像胚胎!”德斯坦斯点评道。他凑得很近,浅灰色的眼睛里映出那颗红色珠子的倒影,闪闪发亮。“这就是办法?”

      宋稷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很严肃,和刚才夸赞德斯坦斯“好看”的时候判若两人。“你去将西西弗斯请过来,”他说,“我需要他的结界!”

      德斯坦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红袍的下摆。他点点头,什么都没多问,转身就走向教堂右侧的黑色大门。那扇门不知道通向哪里,德斯坦斯走进去之后,身影便消失在了黑暗中,仿佛被门吞掉了一样。

      宋稷将手中的灰色木盒重新盖好,咔哒一声轻响。这是他现在唯一能解决死局的办法——也是他走遍东方、历尽艰险才找到的办法。除了德斯坦斯,绝对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知道。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8章 学姐张涛(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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