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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学姐张涛(六)   宋稷挣 ...

  •   宋稷挣扎了一下。可雷诺警长的力气太大了,他根本挣脱不开。维多利亚女士还在犹豫。她的目光在宋稷和张涛之间来回游移,手指攥紧了裙摆。雷诺警长又加了一把火:“再不救她,你将永远失去一个最有天赋的学生!”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维多利亚女士的表情逐渐变得坚定。宋稷看着她的眼神变化,恐惧将他的大脑填得满满当当。他本能地开始反抗,拼命地扭动身体,可雷诺警长将他死死钳住,纹丝不动。“不——不要!”宋稷的声音都在发抖,“我还没同意呢!你们不能——”

      维多利亚女士没有听他的,她轻轻抬起一只手,一把长弓出现在了她的手中。淡金色透明的弓身上,雕刻着一只张开翅膀的天使,羽翼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弓身上飞出来。弓弦细得像一根游丝,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流光曳动,美丽得不像是武器。维多利亚女士将弓抬起。她拉动了那根游丝般的弦。

      一只金色的长箭陡然出现在弓弦之上箭身晶莹剔透,光芒在箭身内部流动,像是一颗被拉长了的小太阳。她将箭对准了宋稷的心脏。“维多利亚女士”,宋稷的声音都变调了,“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维多利亚女士抬眼看着雷诺警长,声音很沉:“雷诺,如果你的判断失误,那么我们都将背负杀死一个无辜凡人的罪责。德斯坦斯主教和马格努斯审判长,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话音刚落,松弦!“嗖!”

      长箭破空而出。

      金色的光,像一道流星,直直地射向宋稷的心脏。宋稷僵住了,他甚至都忘了闭眼。没有想象中剧烈的疼痛。什么都没有!宋稷愣愣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心口,一把流金溢彩的箭,正插在他的心脏位置。箭身没入了一半,露在外面的部分还在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轻响。没有血,也没有剧烈的疼痛,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异物感,像是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住了,有点闷,有点不舒服。

      宋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来。他抬头,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蜡烛的光、维多利亚的脸、雷诺的身影、温乡和阮玉担忧的表情......所有的一切都在远去,都在融化,都在被黑暗吞噬。宋稷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身后的雷诺警长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但他抓了个空,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吞没。

      宋稷站了起来。周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伸出双手,在虚空中摸索着,小心翼翼地喊道:“雷诺警长?温乡学长?阮玉学姐?维多利亚女士?”没有一个人回答他。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黑暗中回荡,嗡嗡的,像在一个巨大的山洞里。

      宋稷咽了口唾沫。他摸索着,朝着记忆中张涛学姐病床的方向走去。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得很慢,怕撞到什么东西,毕竟他对这种黑暗有心理阴影。然而,他没有摸到床,他摸到了一堵厚实的墙,粗糙的、冰冷的墙面,指尖蹭上去甚至能感觉到沙子的颗粒感。这不是别墅里那面贴满了符纸的门——这是一堵土墙,土腥气扑鼻而来。

      宋稷愣住了。这是什么地方?就在这时——一阵暖风从身后吹拂而来。暖暖的,带着干燥的尘土味,还有一丝……柴火烟的味道?不是蜡烛的味道,也不是雨水的味道,而是一种宋稷很熟悉、又很久没有闻到过的味道——是乡下烧柴火的炊烟味。

      宋稷回过头。身后的不远处,有着一丝光亮。昏黄的,摇曳的,像是从门缝里漏出来的烛光。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朝着光亮走去。越往前走,光就越亮。到最后,刺眼的强光扑面而来,宋稷不得不闭上眼睛,用手挡住脸。等他适应了突然变强的光线,缓缓放下手,睁开眼睛——他愣住了!

      自己正身处于一座土房的前面。黄土堆成的两间土房,墙面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的土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草筋。屋顶是灰色的瓦,有些瓦已经碎了,用塑料布盖着,上面压着几块砖头。样式很像宋稷在电视里看到过的、西北地区穷苦农民的房子。

      房子前面是一片泥土地,几只鸡在地上刨来刨去,旁边还有一堵矮墙,墙头上晒着一排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咸菜还是烟叶。

      宋稷朝前走了走。他看到房子的侧面,用白色的石灰写着几个大字——“少生优生,幸福一生!”字迹有些斑驳了,石灰水顺着墙面往下流,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印子,像是从墙上哭出来的眼泪。

      宋稷看着这八个字,脑子还是蒙的。也许是好久没有看到中文字了,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半天,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出来。他不是在德国吗?怎么突然就回来了?而且这里也不是他的家乡啊。这到底是哪儿?

      宋稷往后退了两步。他留意到,在房子边上、放着柴火堆的地方,拴着一只丑丑的小狗。棕色的毛,脏兮兮的,瘦瘦小小一只,蜷缩在柴火堆旁边,一动也不动。脖子上拴着一根绳子,另一头系在旁边的树干上。

      宋稷走了过去。他以为是只狗。可走近了,他才看清楚。那不是狗。那是一个脏兮兮的女孩。女孩大约四五岁的样子,小胳膊细得可怜,都没有旁边堆放的柴火粗。她身上套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布——也许是某个大人的旧衣服改的,又宽又大,挂在她瘦小的身上,像套了一个麻袋。她的头发乱糟糟的,黏成一绺一绺的,将女孩的面容遮住了大半。女孩躺在柴火堆上,一动不动。浑身散发着难闻的臭味——馊味、尿骚味、还有某种腐烂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宋稷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怀疑她已经死了。“你好?”宋稷小心翼翼地上前,蹲在她身边,声音放得很轻,怕吓着她。“请问一下,这里是什么地方?”女孩的脚动了一下。很轻,很微弱,像一只垂死的小动物最后的抽搐。但确实动了。

      宋稷松了一口气。还好,还活着。

      可还没等宋稷接着发问——“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摔在了地上。宋稷被吓得原地起跳,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猛地扭过头——一个身材壮硕的女人,从土房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花布衣服,大红大绿的,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光溜溜的额头在太阳下泛着油光。女人的脸盘很大,眼睛却很小,眯成两条缝,里面闪着凶光。

      她气势汹汹地朝着宋稷这边走过来。宋稷被吓得连连后退。“大姐……我不是贼,我就是过来问个路——”女人根本不听他的。对方随手抄起一根柴火——那根木头大约有宋稷的手臂那么粗——抡起来,朝着宋稷的脑袋狠狠砸下去!“我靠——!”宋稷吓得魂都飞了,下意识地抬手护住自己的头。

      可是——木柴穿过了宋稷的身体。像是穿过一道空气。不,不对——木柴没有停。它穿过宋稷的身体之后,势头不减,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柴火堆上那个可怜的女孩身上。

      “啪!”一声闷响。女孩尖叫着从地上弹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住了脖子的小鸡。“你这个贱货!太阳都晒到你这个贱人身上了,你还不知道起来干活!”女人的嗓门大得惊人,整个村子都能听见,“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贱人!”她一边骂,一边抡起胳膊粗的木柴,一下接一下地往女孩身上砸。女孩痛苦地尖叫着,在地上打滚。她无处可逃——绑在她脖子上的那根麻绳,牢牢地拴在树干上,束缚了她的行动。绳子很短,她的活动范围只有柴火堆前面那么一小块地方。她只能缩在角落里,用瘦弱的胳膊抱住头,被迫承受着一阵又一阵剧烈的痛苦。

      “住手!你干什么!”宋稷见状,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伸手去拦那个女人。他的手径直穿过了女人壮硕的身体。像穿过一团烟雾。宋稷愣在了原地。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个女人——女人还在不停地打,嘴里还在不停地骂,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宋稷有点搞不清楚眼前发生的一切。为什么自己能穿过女人的身体?为什么女人看不见他?这里到底是哪里?是梦吗?还是说——直到女孩凄厉的惨叫声将他唤醒。

      “啊——!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女孩的声音已经哑了,带着哭腔。宋稷咬了咬牙。他冲过去,一把抱住了女孩。他能抱住她。真的能。他的手臂环住了女孩瘦小的肩膀,能感觉到她骨头的轮廓,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滚烫的温度。她在哭,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黏糊糊地蹭在宋稷的衣服上。“别怕别怕,”宋稷拍着她的背,声音都在发抖,“我去报警,我去叫警察,警察会来救你的——”

      “行了!非要一大早的让旁人看笑话是不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屋子的方向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男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黑黢黢的背心,上面布满了汗渍,肚子凸出来,像扣了一口小锅。他嘴里叼着一根土烟,烟圈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慢悠悠地升上天空。

      男人走到院子里的大树下,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将自己灰扑扑、脏兮兮、又打满补丁的鞋子脱下来,在旁边的石头上敲了敲,倒出里面的沙子。

      女人停了手。她喘着粗气,看向那个男人,脸上的表情又尖酸又刻薄:“怎么了?心疼了?”她冷笑一声,“你不会是对她有什么想法吧?她可是你亲生女儿——你要当个畜生?”

      男人狠狠吸了一口烟。他的目光,在女孩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很不对劲——不是父亲看女儿的眼神,而是……一种打量货物的眼神。像在菜市场挑挑拣拣,看这块肉新不新鲜、值不值那个价。然后他冷笑一声:“她也是你的亲生女儿。你这么对她,你不是畜生?”

      女人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她气得将女孩身上的麻绳解开,临走前还不忘狠狠踹了女孩一脚,踹在女孩的后腰上,把女孩踹得往前扑了两步,差点脸朝下摔在地上。“一会儿把你弟弟的脏衣服洗了,把羊喂了!”女人叉着腰,颐指气使地吩咐,“家里的水缸没水了,去村头的井里打水回来!挑满三缸!挑不满今早不许吃饭!”

      女孩缩在地上,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小声地哭。女人火气又上来了,上去又是一脚,踹在女孩的背上:“说话!哑巴了?!”女孩带着哭腔回答,声音又小又抖,像蚊子叫一样:“知道了……我知道了……”

      女人这才解气。她拍了拍手,走到男人身旁,顺带还踢了男人一脚。男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烟屁股往地上一吐,用脚碾灭。“我对她能有什么想法?”男人嗤了一声,眼神却还往女孩的方向瞟,“她瘦得跟个烧火棍一样,摸着都硌手!”

      “这不是担心她这样下去,怎么能卖出一个好价钱!”男人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说:“小涛以后娶媳妇儿的钱就指望她了。咱们把她养得这么瘦这么丑,哪个男人愿意花高价买她?到时候彩礼钱不够,你儿子打光棍你负责啊?”

      女人走到屋檐下,踮起脚,将梁上挂着的一串干辣椒取了下来。她尖酸刻薄地问:“那你喜欢哪样的?”男人呵呵一笑,笑得很贱:“喜欢你这样的!”女人翻了一个大白眼,将辣椒往石磨上一放:“我瞧着你是喜欢刘二家的那个狐狸精吧?上次你偷看人家洗澡,差点被刘二把命根子都踹坏了——你当我不知道呢?”

      男人尴尬地干笑了两声,摸了摸后脑勺。女人哼了一声,又说:“也是,那个狐狸精腰细胸大的,长得跟个勾魂的小鬼似的,哪个男人见了不迷糊?”她一边说,一边撸起袖子,露出一身黝黑的、结实的肥肉。她坐到石磨跟前,双手握住磨盘的把手,开始推磨。磨盘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像一个老人在呻吟。红色的辣椒面从磨盘的缝隙里漏出来,细细的,像血一样。

      女孩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的脸上还挂着泪,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她没有擦眼泪,也没有喊疼——好像已经习惯了。她走到灶台边,吃力地提起两个水桶——那水桶快比她的腰都高了,装满水之后,恐怕比她整个人都重。

      女孩提着水桶,从宋稷的身边经过。然后,她伸出了那只脏兮兮的小手。那只手穿过了宋稷的心脏。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了他的心口。可宋稷却感觉到了——那支金色的长箭,似乎又深入了几分。“谢谢你,”女孩的声音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快走吧……被他们看见,你也要挨打的!”

      宋稷缓缓低下头。心口的位置,那支流金溢彩的长箭,箭身已经几乎完全没入了。痛苦如同开闸的猛兽,从心脏的位置汹涌而出,朝着他的四肢百骸席卷而去。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钝重的疼像有人用一把钝刀子,在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脏。

      “呃——”宋稷痛苦地倒在地上。他蜷缩着身体,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而那个瘦小的女孩,已经提着两个快比她腰还高的水桶,一步一晃地走出了院子。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随时都会折断的苇草。风卷起尘土,迷了人的眼睛。

      心脏的疼痛让宋稷的脸色变得煞白,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着他的心脏,一点点、一点点地拧紧,像拧一块湿抹布,直到它被揉碎、被榨干、破碎成渣。却还要宋稷完完全全地、清醒地感受每一寸碎裂的过程。每一次心跳都是凌迟。

      宋稷张了张嘴,他想问:这是哪里?张涛在哪里?我怎么出去?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却是另外一句话——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借着他的嘴发声,“你拿走了我的十字架?”声音很冷,带着一种不属于宋稷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痛楚。

      宋稷愣住了。这不是他想说的。这也不是他的声音。可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一大片玫瑰花丛之中。红色的玫瑰,一望无际,开得极尽张扬,极尽妖娆。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血色的光泽。风一吹,花枝摇曳,卷起一层层红色的波浪,翻涌着,奔腾着,像一片燃烧的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7章 学姐张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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