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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征战者马尔库斯·温克斯(三)   一旁沉 ...

  •   一旁沉默的索菲亚也看着凯撒。她的表情凝重,眉心微微蹙起。她似乎有些无奈,这种情绪不是对宋稷,而是对凯撒。像一个看穿了魔术师的把戏却无法阻止表演继续的观众。她太了解这位她服侍了两千多年的主人,冷漠自私,任性残暴,但她也知道这个高傲自大的男人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本质上大概也是和宋稷一样,是一条需要偏执的爱的流浪狗!而她的主人现在做出的这一切,只是为了把藏匿于沉睡于这个可怜的东方男孩体内的男人逼出来!

      率先发动攻击的是娜菲莎。她的身影在宋稷的视野中消失了一瞬,下一秒,她就出现在了宋稷的身后,速度快到宋稷甚至来不及转头。她手中是一块玻璃酒杯的碎片,就是刚才那个金发女郎捏碎酒杯时留下的碎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娜菲莎的手里。碎片的边缘锋利如刃,在壁炉的火光中闪着寒光。眼看着碎片即将划破宋稷的喉咙,一只手横在宋稷的喉咙和玻璃碎片之间。史蒂芬的胳膊横在那里,像一面盾。碎片的边缘深深地切进他的前臂,皮肉裂开,但没有鲜血流出来!那是一道不应该存在的伤口,皮肤翻开,肌肉和筋膜都清晰可见,但创口的颜色不是红的,而是一种接近灰白的、死亡的颜色,像一个已经没有血液循环的身体被重新注入了某种替代品。

      娜菲莎手中的碎玻璃片脱手,它从她指间滑落,掉在红色的地毯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然后被厚厚的绒面吞没了声响。娜菲莎愤怒地看向替宋稷挡住攻击的史蒂芬。她的眼睛里燃着两团火,那张像埃及艳后一样的脸上写满被冒犯的暴怒。下一秒,史蒂芬就直接飞了出去,他的身体像一只被踢飞的布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重重地砸在墙上。那面暖白色的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碎屑飞溅,一个蛛网状的凹陷出现在史蒂芬身体砸中的位置,墙壁裂开了一个洞。墙上原本挂着一幅波提切利的名画《春》,这幅以神话为主题的画风柔美细腻,充满诗意和哲思的世界名画,在碎裂的墙上摇晃了几下,最后“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玻璃碎片四散而去。跟着碎裂的还有史蒂芬的眼镜掉,镜片碎裂的声音清脆而细小,像冰面被踩碎的第一道裂缝。

      史蒂芬开始发出痛苦的嚎叫,他的身体开始以一种不合理的角度扭曲,手臂弯向不应该弯折的方向,肩膀向内凹陷,脊椎像一条被拧干的毛巾。宋稷瞪大眼睛,他从未见过一个人的身体以这种方式扭曲,那不是骨折,也不是脱臼,而是整个骨骼结构都在发生某种违反物理定律的变形,像一具被看不见的力量揉捏的面团。娜菲莎深吸一口气,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的怒火还没有熄灭。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你以为你是谁!”她的声音尖锐得像地上那些碎裂的玻璃,“竟然敢阻拦我!竟然敢违背主人的命令!我杀死你不过是顺手的事情!”她说“主人”时的表情,仿佛史蒂芬的举动不仅是对她的冒犯,更是对凯撒权威的亵渎。

      凯撒的眼神玩味,他始终站在宋稷的面前,姿态散漫,像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他开口:“娜菲莎!”,他的声音性感而慵懒,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了下来,“首先,这是我的家!”凯撒的声音不紧不慢,“我看着它一砖一瓦地修建起来,这里的每一个装饰品和颜色都是我精心挑选的”他的目光从娜菲莎身上移开,看向墙上被史蒂芬的身体砸出来的那个洞,又看向地上那个碎裂的世界名画。碎屑还挂在裂口的边缘,暖白色的墙皮像伤口一样翻卷着。凯撒的表情有些委屈,那种“委屈”来得猝不及防,像一个大费周章搭好积木的孩子,眼睁睁看着别人一巴掌把积木推倒时的委屈。那是一种“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的、近乎任性的委屈。宋稷差点就笑出来了,如果他此刻还有心情笑的话,凯撒最擅长的就是用那一张过分漂亮的脸说出一些人畜无害的话,实则背地里干的全是魔鬼该干的事。

      凯撒似乎是读懂了宋稷内心的想法,他把视线移到宋稷的脸上。他的表情依旧是嘲讽,甚至还带着些愤怒,“其次审判长马格努斯还看着呢!”他刻意加重了“审判长马格努斯”这几个单词。“他可是我们的客人!”“客人”,又是这个单词。上一次凯撒说“客人”,是在把宋稷推进人群的时候,那时候的“客人”意味着“你要独自面对他们”。而这一次的“客人”宋稷听出了另一种味道,它意味着“宋稷不过只是一个小丑罢了!”。娜菲莎恶狠狠地扫了地上的史蒂芬一眼,“你的事情随后再算账!”话音刚落,史蒂芬就停止了痛苦的挣扎。他躺在地上,身体仍然维持着一个扭曲的姿势,狼狈地喘着粗气。碎裂的眼镜散落在他的脸旁,镜片上映着壁炉跳动的火光。

      宋稷突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被壁炉的噼啪声和远处教堂的钟声淹没了大半。但站在他周围的几个人都听见了,那不是恐惧之后的释然,不是死里逃生的庆幸,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他以朋友的身份参加凯撒的圣诞节聚会,他买了礼物给阮玉学姐,给温乡学长,给林兰兰学长,给艾玛太太。包括那朵红色的玫瑰,那朵现在正在凯撒胸前肆意绽放自己美丽姿态的红色玫瑰。

      宋稷认真地挑选了每一样东西,像一个普通人准备去朋友家做客那样认真。可他并没有感受到凯撒对他友好的态度。从踏入这个房间的第一步开始,每一个人都在提醒他“你是审判长马格努斯·菲利克斯的转世!”赛德斯用四百年前的回忆提醒他,平头男人用“大名鼎鼎”这个词提醒他,凯撒用嘲讽的微笑提醒他,娜菲莎用差点割断他喉咙的玻璃碎片提醒他。没有人在乎他是宋稷,没有人想知道宋稷是谁!宋稷蹲下身,捡起那块差点要了他的命的碎玻璃。碎片在他掌心泛着冷光,边缘锋利得割疼了他的手指。他攥着那块碎片站起来,一步步走到凯撒面前,然后将它递到凯撒面前。

      “不要为难史蒂芬!”他的声音很稳,带着释然和认命,他不怨谁,也不恨谁,他不怨凯撒把他骗过来,也不恨这些魔鬼想要他的命,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说到底,他能落到现在这个结局,纯属是因为他好色,好凯撒的美色!可宋稷打心里很感激史蒂芬为他做出的一切,“他不知道我是审判长马格努斯的转世,他只是把我当成了一个新交上的朋友!”说到“朋友”这个单词时,宋稷的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那个单词从他的牙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酸涩的、滚烫的、几乎要将他灼伤的温度。他以为自己这个朋友的分量在凯撒那里是很重的。他以为平安夜的玫瑰、凌晨的雨夜,那句“我很喜欢你送的玫瑰”这些加在一起,足以让“朋友”这个词有几分重量。

      可那只是宋稷以为的,在凯撒的世界里,“朋友”不过是“客人”的同义词,被邀请来的、被允许在场的、不被保护也不被在乎的。凯撒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像一颗星在天亮前最后的闪烁。宋稷不确定那代表什么,是不为所动,还是被戳中了什么。宋稷继续说:“如果我今天必须要死在这里”他停了一下,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没有退缩,“那么可以请求您,伟大的、永恒的君王,请求您亲自动手!”他说这些话时,语调平得像一面镜子,平到连嘲讽都被磨平了。那不是恭维,那是一个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人最后的体面,如果一定要死,至少让我看到动手的人是谁。

      凯撒看着宋稷,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蓄满了泪水却没有落下来。看着他苍白的嘴唇因为用力咬合而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看着他攥着碎玻璃的手指被割出了细小的伤口,血珠沿着指缝渗出来,顺着掌心滴在红色的地毯上。凯撒没有说话,他只是将眼神再次轻微地扫过角落里一言不发的索菲亚。她似乎游离在状况之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像。但宋稷注意到了凯撒看索菲亚的那个眼神,那不是一个“主人在审视下属”的眼神,那更像是一个“棋手在确认棋子是否已经就位”的眼神。

      娜菲莎察觉到了什么,她从空气中嗅出来不一样的气息,和现在这种焦灼的氛围不一致的气息,她急忙说:“主人!让我替您效劳吧!他这种低贱的人,不配让您手上沾染他那肮脏的血!”她的声音急切而尖锐,带着一种“请不要剥夺我杀他的权利”的焦虑,也带着一丝“如果我再不动手,事情就会超出我的预期”的担忧。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张开,又合拢,像一只急于扑向猎物的猛禽。凯撒没有回答,沉默像一层薄冰,覆盖了整个客厅。

      就在这层薄冰即将碎裂时索菲亚动了,她再次穿过疯狂的人群,来到了凯撒的面前。她的步伐不快不慢,红色的高跟鞋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她走到凯撒面前,然后跪了下来,和之前所有人一样的姿势,膝盖着地,仰头望着凯撒。但她的眼神和之前所有人都不一样,那些人的眼中是狂热、是崇拜、是扭曲的爱欲。索菲亚的眼中只有一种东西:冷静的、经过计算的、早就预料到的从容。她轻轻开口:“主人!我有一个疑虑!”娜菲莎的眼睛瞪大,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她的内心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这个臭女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口,她一定要破坏她的计划。

      娜菲莎的嘴唇张开,准备打断索菲亚的话。谁知索菲亚却抢先了一步:“主人!契约之心还没有找到!”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所有人头上。整个客厅再次陷入寂静。“契约之心”,宋稷听见这个词,但它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不知道“契约之心”是什么,不知道它为什么重要,不知道它和今天这场聚会、和这些人、和凯撒、和他自己有什么关系。但他知道一件事:索菲亚在救他!“您经过这一百年的沉睡,好不容易才苏醒过来,”索菲亚的声音沉稳而急切,每一句话都经过了精密的思考,“杀了他,您也会再次陷入沉睡。不如我们先放过他,等我们找到了契约之心,我们再杀死他,彻彻底底地杀死他!”她看向宋稷,又看向凯撒,“反正他也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这句话引起了其他人的反对,尤其是娜菲莎的反对。她冷笑一声:“索菲亚!你真是能说会道!”那声冷笑尖锐得足以割破耳膜,娜菲莎的眼神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地刺向跪在地上的索菲亚。索菲亚毫不示弱地回击:“两千多年了,我们都找不到契约之心!这是你我的失职!主人没有怪罪我们,你就意识不到自己的错误吗?”听到这句话,娜菲莎的脸色一变。她有些心虚地看了凯撒一眼,那一眼里有慌张、有一种被戳中了痛处的狼狈。其他的人也跟着沉默下来。两千多年。找不到契约之心。这个事实像一面镜子,照出在座每一个人包括娜菲莎作为“失败者”的一面。他们效忠主人两千年,结果连一件最重要的事情都没有完成。

      凯撒嘴角往上扬了扬。他轻轻拍了拍手,每一下都像是一个句号,结束了所有的争论。“这个主意不错!”众人都有些错愕地看向凯撒,但没有任何一个人发出反对的声音。但每一个人都意识到了来自他们主人对这个东方男孩的若有若无的偏袒,他们不能理解,但他们习惯性接受!只有宋稷没能意识到这一丝偏袒,他说:“如果不杀我,那我先走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终于松开。他扭头往外走,脚步很快,他不想再在这个房间里多待一秒钟。刚来到门口时,宋稷停下了,他转过身,再次走回来。众人的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他们的目光追随着宋稷来到凯撒面前。凯撒站在那里看着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优雅的笑容,但看起来已经不够从容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宋稷能看清凯撒瞳孔中自己的影子,一个穿着白色睡衣的、狼狈的、眼眶通红的男孩。宋稷伸出手,将凯撒胸前的玫瑰拿走。那朵红玫瑰被凯撒妥帖地别在西装口袋里,花瓣依然鲜艳,红得如同他的唇。宋稷的手指碰到花瓣时,感觉到了一种微凉的、带着露水的触感,它还活着,还新鲜,还像十几个小时前他从小女孩花篮里接过它时一样。“这不是给你的!”宋稷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送给我的礼物,我会还给你!”他说“礼物”时,想到的是那个装在黑色精致盒子里的皮制挎包金色的锁扣,光滑带有纹理的皮面。那个他说了无数声“谢谢”、觉得太昂贵了的礼物。他一定会还回去的,他虽然穷,但他从来不要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礼物也是,人也是!

      凯撒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跟着那朵被宋稷从胸口摘走的玫瑰移动。宋稷再次走到门口,他伸出手,握住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像一声最后的挽留。片刻,宋稷再次停下了脚步,在众人不耐烦的眼神中他转过身,看向躺在地上看起来十分虚弱的史蒂芬。史蒂芬的身体还维持着那个扭曲的姿势,但嚎叫声已经停了。他躺在碎掉的眼镜旁边,灰色的西装上沾满墙壁的碎屑,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头上。他的眼睛半睁着,镜片后面,不,现在没有镜片了,那双眼睛直接暴露在空气中,没有了玻璃的遮挡,反而显得更加温和,也更加疲惫。

      宋稷的眼神变得坚定。他松开门把手,迈开步子朝史蒂芬走过去。他要去扶他。在这个满是恶意的房间里,在这个所有人都恨不得将他撕碎的地方,只有这个戴眼镜的、在小学教数学的、曾经为了保护学生的男人把他当成一个“新交上的朋友”。宋稷欠他一个搀扶,可他刚走两步,史蒂芬朝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他的眼睛看着宋稷,那双没有了眼镜遮挡的、温和而疲惫的眼睛,传递过来的不是“我需要你帮忙”,而是“别过来!不要管我!走吧!”

      宋稷愣在原地,他和史蒂芬对视了十秒,在这十秒里,客厅里没有人说话。娜菲莎没有动,其他人也没有动。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一个穿着白色睡衣的东方男孩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地上一个狼狈的、扭曲的、碎了眼镜的男人。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言语的交流,但宋稷读懂了史蒂芬的眼神里所有的意思:不要为了我留在这里!不要为了我激怒他们!宋稷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身,朝着门外走去。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之外的那一刻,索菲亚松了一口气,娜菲莎的脸上露出憎恶与遗憾的神情,而凯撒,他站在原地,那些礼貌的虚伪的笑容被他收了起来,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像一条脏兮兮的流浪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9章 征战者马尔库斯·温克斯(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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