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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征战者马尔库斯·温克斯(二)   倒完酒 ...

  •   倒完酒回来的史蒂芬注意到了宋稷看向凯撒的眼神。他坐下来,顺着宋稷的目光看了一眼主位上的凯撒,然后收回视线,轻声说:“如果你真的不是审判长马格努斯,那么你能得到主人的认可,这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因为,主人是一个很好的人!”宋稷将目光从凯撒身上收回来,他没有说话。“很好的人”这个评价从他刚才认识的所有人口中说出来,宋稷都不会觉得意外。但从史蒂芬嘴里说出来,不一样。史蒂芬不是那种会盲目效忠的人。他曾经是一个教会的老师,一个有信仰的人,一个为了学生献出生命的人,他的判断力不会差。

      可是“很好的人”和“凯撒”之间的关系,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线,宋稷理不清。史蒂芬看出了他的沉默不是否认,而是困惑。他强调道:“真的,你要相信我。我是一个老师,我看人的眼光很准,基本上没有失误过。”他指了指对面的索菲亚:“她其实也是一个很好的人。你可以试着得到她的信任。”宋稷摇了摇头,他看了一眼索菲亚,她仍然坐在那里,安静地喝酒,像一个被隔绝在玻璃罩里的人影,外面的世界与她无关,她也不在乎外面的人怎么看她。“她经常和娜菲莎他们在一起!”宋稷说,“在我们中国有一句古话,叫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大概意思就是,鲜花会和鲜花开在一起,杂草会和杂草长在一块!”

      宋稷说这句话时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笃定黑白分明,对错清晰,好人应该和好人在一起,坏人自然会聚成一堆。这是他从小在中国长大、在课本里学到的道理。史蒂芬的表情变得严肃,那种严肃不是不悦,而是一种老师面对学生过于简单的答案时才会有的认真,他不想敷衍,他想纠正。“我想你大概弄错了一件事情,”他的声音仍然温和,但每一个单词都带着分量,“我们聚在这里,不是因为性格合得来,或者说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需要完成。”他看向房间里的众人那些魔鬼、那些不死者、那些在黑暗中存活了几百上千年的存在。“我们聚在这里,只是因为主人在这里!”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宋稷脑海中一扇他一直没注意到的门。这些人不是因为志同道合而聚在一起。他们之间没有友情,没有信任,甚至可能互相厌恶。黑长直看索菲亚的眼神充满敌意,金发女郎对宋稷的恨意毫不掩饰,赛德斯看宋稷的目光像在看一盘等待被端上餐桌的菜。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凯撒!是凯撒将他们聚在一起的。

      史蒂芬继续说:“而且,鲜花之下也会长出杂草,杂草之中也会开出靓丽的花朵!”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房间,掠过沉默喝酒的索菲亚,掠过满眼敌意的娜菲莎,掠过舔着嘴唇的赛德斯,最后落在主位上那个懒洋洋的身影上。宋稷点头,他不想和史蒂芬闹僵。毕竟在这里,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充满了不怀好意的目光和意味深长的低语的地方,只有这个男人看起来最正常了。他是唯一会耐心和宋稷解释、唯一主动向宋稷释放善意、唯一让宋稷觉得“也许这个房间里不全是怪物”的人。

      “你说的很有道理,”宋稷说,“这给我提供了新的思考方向。”他的语气认真,带着年轻人虚心受教的诚恳。但他心里真正在想的是史蒂芬那句话的回声,他们聚在这里,只是因为他们的主人在这里,只是因为凯撒在这里。那么,他呢?他聚在这里,是因为什么?是因为凯撒吗?好像是的,从头到尾,宋稷都没有询问过凯撒这次深夜出行的目的地和目的,因为他打心眼里就相信对方,他打心眼里就觉得自己应该跟在凯撒的身边!

      此后,宋稷和史蒂芬聊了许多关于看待人和事物的话题。他们从“什么是善”聊到“什么是恶”,从“信仰崩塌之后人是否还能重新相信什么”聊到“一个被给予第二次生命的人是否还有资格谈论灵魂”。史蒂芬说起他在橡木树小学教书时,会给每一个学生折一只纸鹤放在课桌上,“因为鹤在中国文化里代表长寿和平安,我希望我的学生们能平安长大”。宋稷接话说,他小时候家里穷,别的孩子都有饮料和果汁喝,他也很想喝,他的母亲会在冬天给他冲泡野雏菊花茶,会在夏天用松针和白糖给他做汽水!“那种香味我到现在都记得,像是把四季都装进了杯子里”。

      宋稷颇有一种相逢恨晚的感觉,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一个人在聊这些话题的时候能如此契合。史蒂芬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打开宋稷脑海里那些他以为只有他自己才有的抽屉,关于生与死,关于信仰与背叛,关于“被选中”到底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诅咒。他们之间的对话没有任何隔阂,没有试探,没有防备,像两条在不同地方流淌了很久的溪水终于在某个山谷里汇在了一起。这期间一直有其他人去凯撒的跟前表达自己的敬仰或忠心。

      黑长直娜菲莎踩着黑色长靴走到凯撒面前,单膝跪地,低垂着头,嘴唇翕动着说了很长一段话,她的声音低到宋稷听不清内容,但她额头贴近凯撒鞋面时的姿态虔诚得像在朝拜神龛。赛德斯也去了,那个像老鼠一样精瘦的年长男人佝偻着身体凑到凯撒身边,舔着嘴唇说了些什么,凯撒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但宋稷没有注意到,他完全沉浸在和史蒂芬的思想交流中,像是整个房间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色,只有他和史蒂芬坐着的这个角落是清晰的。两个人越聊越深入,从哲学到神学到“如果你可以选择,你愿意做活着的凡人还是永生的死亡之物”史蒂芬说他选择永生,“因为只有活着足够久,才有机会等到答案!”

      甚至连凯撒在此期间向他投来的警告的眼神,宋稷都没有注意到。那道目光穿过整个客厅,落在宋稷身上,带着一种“你最好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的意味,凯撒的视线在宋稷和那些正在他脚前跪拜的人之间来回移动,意图再明显不过。但宋稷的注意力全部都在史蒂芬身上,他错过了那些来自凯撒的目光,也错过了那些目光背后逐渐降温的情绪。换做以前,宋稷会很喜欢凯撒的注意力在他的身上,只要和凯撒在一起,他就会一直追随对方的目光,在乎对方的情绪!可现在的他,完全沉浸在了与史蒂芬这一场思想上的酣畅淋漓的交流!

      时间一直持续到凌晨六点。外面教堂的钟声此起彼伏地响起。那声音浑厚而悠远,一声叠着一声,从山谷中大大小小的教堂顶端传递过来,在冻雨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声音的网。每一声钟响都震得窗玻璃微微发颤。众人举杯,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刻站了起来,酒杯被举到齐眉的高度,杯中的红酒在壁炉的火光中呈现出深浓的血色。娜菲莎站在最前面,她的身影在众人之中最高,也最挺拔。她的眼神中有一种让宋稷感到害怕的癫狂,那是一种超越了所有正常情绪的极端状态,像一个信徒在祭坛前等待献祭的那一刻,瞳孔放大,呼吸急促,整个人都变成了一根即将被点燃的火柴。

      娜菲莎说:“让我们致敬我们的主人,致敬我们永恒的君王!”“致敬我们的主人,致敬我们永恒的君王!”大家跟着娜菲莎高声呐喊。那声音在崭新的暖白色墙壁之间回荡,震得酒杯中的红酒泛起涟漪。十几个人同时喊出同一句话,声浪叠着声浪,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拍在宋稷的身上。宋稷产生了一种自己进了邪教组织的错觉,他的后背紧紧贴着沙发靠背,手指无意识地攥住裤腿。那些面孔在壁炉的火光中明暗交替,狂热的、虔诚的、歇斯底里的,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同一种东西:对凯撒的、不可动摇的、近乎疯狂的服从。

      等众人安静下来,凯撒举起手中的酒杯。他始终坐在主位上,从头到尾没有站起来过。不需要站起来,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这个空间的最高处。酒杯在他修长的手指间微微倾斜,红酒沿着杯壁缓缓流转,像一圈缓慢的血。凯撒露出一个客气的、疏离的、礼貌的微笑。那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像一副精致的面具被严丝合缝地扣在了脸上。它挑不出任何毛病,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角的纹路不多不少,甚至连牙齿露出的范围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但正因为太完美,反而让人毛骨悚然!

      “希望我们和我们所有的同类,能够永远地光明正大地活在这个美好的世间!我们为了这个伟大的目标而聚集在一起,为了这个伟大的目标而牺牲!”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角落。“当然,这次聚会我很开心。毕竟——”他停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扬了一分,带着一丝报复的意味,“大名鼎鼎的马格努斯·菲利克斯,那个扬言要让我们这样的物种永远消失在人间的审判长,参加了我们的聚会!”众人的嘲笑声像被按下开关一样瞬间炸开。那些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尖锐的、有低沉的、有放肆的、有阴冷的,每一种都带着刀子。

      宋稷皱了皱眉头,他很不喜欢凯撒最后这句话,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他最不想被触碰的地方——他不想当审判长马格努斯,他只是宋稷!一个穷学生!一个用塑料袋装课本的人!一个蔫吧到别人连踩他一脚的欲望都没有的毫无存在感的人!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东方男孩!他不是来参加聚会的“伟大的审判长马格努斯”,他是被凯撒带到这里来的室友,他只是以朋友的身份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个和他格格不入的聚会,就像一条狗闯进了狮群!

      宋稷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不是审判长马格努斯,我是我自己,我是宋稷!”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刚说完他就开始后悔了,那股深藏在心底的蔫吧劲儿又占据了主导,那种从小养成的、在说了任何出格的话之后立刻自我否定的本能。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在这个龙潭虎穴里做出如此出格的事。因为宋稷明显看到周围的人看向他的眼神满是嘲讽和憎恶。那些目光像几十把刀子同时扎过来,有人冷笑,有人嗤之以鼻,有人眼中翻涌着“你一个低贱的人类也敢顶嘴”的杀意。宋稷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蜗牛,软肉裸露在空气中,无处可藏。

      凯撒突然站起身,他的动作优雅,不急不缓,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或者说,他很讨厌宋稷在这一方面进行否定!他往前走了两步,众人的目光被凯撒吸引过去,就像铁屑被磁铁吸引一样,毫无例外,毫无抵抗力。在这个房间里,凯撒永远是引力中心,所有的光和所有的目光都自动向他聚拢。凯撒没有针对宋稷这句出格的话做出任何评价,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这两千多年来,我举办的聚会屈指可数,”凯撒的每一个单词和语调都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重量。两千多年——这个数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轻描淡写,像在说“这两年”或“这几个月”。

      “而这一次的聚会,因为审判长马格努斯的参加,让我觉得这一次举办得很值得。比以往的每一次都值得!”说罢,凯撒看向宋稷。他目光灼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恶意以及一种发泄内心愤怒后的畅快!那目光像两把烧红的铁钎,直直地捅进宋稷的眼睛里。“如果审判长马格努斯的同伴,那些死在我们手底下的敌人,知道他们的领路人和我们这些死亡之物混在一起,和我们一起参加聚会,和我们一起吃喝玩乐——”他的嘴角又往上扬了扬,“他们会怎么去面对自己的信仰呢?”

      众人再次发出哄堂大笑,那笑声比上一次更响、更放肆、更不加掩饰。审判长——那个据说要将他们彻底消灭的宿敌——如今像个误入狼群的小羊羔一样坐在他们的聚会里,和他们的“主人”称兄道弟。这个画面在众人的眼中太过好笑,好笑到他们丝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不屑!全场只有三个人的脸色比较难看,宋稷,索菲亚以及史蒂芬。宋稷脸色难看是因为那些笑声像刀子一样割在他身上,索菲亚脸色的难看是因为她看到了某种正在失控的走向,史蒂芬脸色的难看则是因为他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凯撒话里的每一句话都是精心计算过的,他知道这个喜怒无常的君主在把局面推向一个他期望的结果,可是这个结果会严重伤害那个年轻善良又无比自卑的男孩。

      凯撒又往前走了两步。这一次,他离宋稷很近,不过一臂长的距离。近到宋稷能闻到他身上松针与玫瑰混合的气息,和平安夜在他卧室门口时一模一样。近到宋稷能看清他瞳孔中自己的倒影:苍白的、瘦小的、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动物。凯撒当然能清楚地看到宋稷那惨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身体。他的眼眸一沉,那个下沉的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无法被捕捉。在凯撒所有的嘲讽、恶意、玩世不恭的最底层,有一块很小很小的、像冰层下面的水一样在流动的东西。它看起来像是不忍。

      凯撒似乎下了一个狠心的决定,他再次开口,说出来的内容残忍无比:“不如我们在这里杀了他吧!然后再喝了他的血,吃了他的肉!难道你们不想尝一尝伟大的审判长马格努斯的味道吗?”这句话落下去的那一瞬间,整个客厅像被投入了一颗炸弹。众人瞬间炸开了锅,他们高呼着——“杀了他!杀了他!”那声音不再是嘲笑,而是真实的、滚烫的杀意。十几道目光同时变成十几把刀,十几双手同时攥紧酒杯,宋稷在这样的注视下,他感觉整个空间里的空气被瞬间抽走,他快要窒息了。

      对方脸上那种之前被压抑的敌意此刻全部释放了出来,像洪水冲破了堤坝。不知道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是魔鬼,还是因为他们的表情过于狰狞,宋稷有一一种自己来到了地狱的错觉。周围的面孔在壁炉的火光中扭曲变形,嘴角咧开到不正常的弧度,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的黑点,牙齿在嘴唇后面若隐若现。这不再是一个圣诞派对了,这是一场审判,而他站在被告席上。宋稷看向眼前的凯撒,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和错愕。那张嘴说出“杀了他”时,嘴角还挂着那个完美的微笑,就好像“杀了他”和“再倒一杯酒”一样稀松平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8章 征战者马尔库斯·温克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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