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传教士史蒂芬·霍尔达（十） 当宋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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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宋稷回到家时，艾玛太太正在给大门贴上彩色的小喇叭。她颤巍巍地站在一把旧木凳上，一只手举着一串叮叮当当的彩色装饰，另一只手扶着门框，整个人摇摇晃晃的，仿佛随时都会摔下来。她的嘴里还哼着那首走调的旧歌，全然没有意识到脚下有多危险。宋稷快步走上前，将手中的塑料袋往地上一搁，双手稳稳地扶住艾玛太太的手臂，把她从凳子上搀了下来。“让我来吧！”宋稷踩着凳子，自己动手将那些铃铛和小喇叭一个一个挂了上去。
彩色的铃铛在门楣上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一小群金色的蜜蜂在嗡嗡振翅。艾玛太太站在下面仰着头看他，脸上是那种心满意足的笑容。二十三号这一天，宋稷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他从考场出来之后就开始反复回忆那道计算题，越回忆越觉得自己的答案有问题，越想越觉得那道题可能算错了。一想到可能算错了，心就开始往下沉，少一分都有可能让他拿不到下学期的奖学金，拿不到奖学金就意味着下学期交不起学费，交不起学费就意味着他要收拾东西滚回中国，滚回中国就意味着……宋稷不敢再想下去，他在考场外的走廊上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把那个不敢想的念头硬生生按回了脑海里。
二十四号晚上是平安夜，凯撒还是没有回来，对面那扇门从凯撒上次离开到现在，始终是关着的、暗着的。像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搁在那里，不回答，也不消失。宋稷突然很想出去散散心，一直待在屋子里，每一个角落都会让他想起凯撒。走廊上凯撒的影子、厨房里咖啡杯的痕迹、楼梯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这些不存在的东西像灰尘一样落在每一寸空气里，让他喘不过气。更何况，他已经答应林兰兰学长圣诞节会去和他们一起过。如果凯撒不回来的话，那么艾玛太太就会一个人度过圣诞节。一想到那个总是笑眯眯地给他烤面包的小老太太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圣诞电视节目，宋稷就觉得于心不忍。
宋稷举着一把伞出门，艾玛太太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脑袋，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朝宋稷的背影喊道：“晚上早点回来呀，平安夜外面人多！”宋稷回头点了点头，他坐上公交车往市区出发。这次开车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孩，宋稷之前见过他一次，大约是上个月，这个男孩替那个大胡子司机跑了一趟末班车。他显得有些睡眠不足，重重的黑眼圈像是用炭笔涂上去的一样耷拉在脸上，嘴唇干裂，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疲惫的、灰蒙蒙的气息。但当他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扫到宋稷的那一刻，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极快的光，像是暗水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随后公交车司机便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发动车子，公交车在雨中缓缓驶离站台，这一切宋稷都没有注意到。雨还在不停地下，但路上的人和车却出奇地多。天色昏暗，才下午四五点钟，窗外的世界就已经像是被墨水浸透了一样。但正因为这份昏暗，街道两旁所有的商店都亮起了暖黄色的灯，一盏一盏连成线，像是有人在地上铺开了一条流动的光河。商店门口摆放着大大小小的圣诞树，绿色的树枝上缠满了彩色灯串，在雨幕中明明灭灭。圣诞老人的模型站在橱窗前，胖乎乎地朝路人挥手，白色的假胡子被风吹得一抖一抖。
各种音乐交织混杂在一块——圣诞颂歌、流行歌曲、铃铛声、笑声——从每一扇敞开的门里涌出来，在潮湿的空气中撞成一团温暖的混沌。宋稷从来没有见过奥格斯堡如此热闹过。这座城市平时总是安静得像一封没有拆开的信，灰扑扑的、湿漉漉的、带着一点疏离的礼貌。但此刻它像是忽然活了过来，每一面墙都在发光，每一条街都在唱歌。宋稷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伞面上的雨声滴答滴答，像一种安静的计时，直到路过一家商店。
这家店的门面不大，玻璃窗里透出暖洋洋的灯光，里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东西，各色各样的首饰，围巾，手套，明信片，卡片，还有一些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有点像宋稷在国内经常闲逛的两元商品店，什么都卖，什么都不贵，却总能让人在里面翻出些意外的小惊喜。宋稷收起伞走了进去。店里暖气很足，一股肉桂和热红酒的甜香钻进了鼻子。货架上的东西被整理得整整齐齐，圣诞主题的装饰占了整整一面墙——麋鹿、雪花、姜饼人、戴着红帽子的圣诞袜。
宋稷在货架间转了一圈，给阮玉学姐挑了一对毛茸茸的耳罩，给温乡学长挑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给林兰兰学长挑了一个小巧的三色堇干花书签。等到他把礼物装进袋子里、准备结账出门时，忽然停下脚步。他想了想，也许到时候雷诺警长和张涛学姐也会来。于是他又折返回去，认认真真地重新挑选了几样东西。路过一排围巾时，宋稷的目光被一条红色的围巾吸住。那条围巾厚实柔软，毛线织得密密实实，红得像冬天壁炉里最旺的那簇火，宋稷将它买下打算送给艾玛太太。那个有些爱唠叨的面冷心热的小老太太，每天早上都穿着同一件白色破旧的睡裙在厨房里给他烤面包。
买完这些东西，宋稷举着伞、怀抱着满满一袋子礼品往公交车站走去。远处的教堂灯火辉煌，尖顶上的十字架在灯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一群穿着黑色教服的神父们正举着灯从教堂周围缓缓走过，烛光在风罩中摇晃，像一串串行走的星星。低沉的祈祷声和钟声交织在一起，从远处传来，沉甸甸地落在这座被雨水浸透的城市上。“先生，买束花吧！”一个声音从宋稷腿边传来，细细的，软软的，像是从棉花里渗出来一样。宋稷低下头，一个小女孩正拽着他的衣角。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衣服，红色的帽子，红色的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圣诞卡片上剪下来的。她大约只有宋稷的腿那么高，看起来三四岁的模样，一顶大大的红色帽子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但从帽子边缘露出来的那一双圆圆的眼睛里，却闪着一种异常明亮的光。
“先生，为你的爱人买一束花吧！”女孩仰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个温软的微笑。宋稷这才注意到，女孩身前挂着一个花篮。花篮里插着各种各样的鲜花，红的玫瑰，白的百合，紫色的满天星，还有一簇一簇白色和黄色的小花，野雏菊！宋稷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些野雏菊的花瓣。柔软微凉，带着植物特有的、清新的汁液气息。这些花都是真的。都是鲜活的！甚至还有一些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花，十二月的德国，大雪封地，万物萧索，可花篮里却开满了春天的、夏天的、秋天的花，像是有人把一整年的花期都压缩进了这一只小小的竹篮里。
宋稷的指尖在野雏菊上面停留了片刻，他很喜欢野雏菊，他老家的门口，一到秋天，白色和黄色的野雏菊就开遍了漫山遍野，开满了田间地头，像一层碎碎的阳光铺在大地上。他的母亲会蹲在田埂上，一朵一朵把它们摘下来，摊在竹匾里晒干，等到冬天的时候，就用这些干花泡出一壶热气腾腾的、带着野雏菊清香的茶。那时候整个世界都是暖的。远处教堂的唱诗班唱起了歌，优美而温暖的旋律从尖塔的缝隙中流淌出来，稚嫩的童声在雨夜中轻轻震荡，歌颂着主对人间的希望与祝福。等宋稷回过神来，手中已经拿着一朵鲜艳的玫瑰，玫瑰红得如同那个人的唇。
晚餐是一只巨大的烤火鸡。说实在的，宋稷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难吃的烤鸡。那鸡肉干柴得像风干的木屑，嚼起来如同在啃橡胶轮胎，每咬一口都仿佛在跟自己的咬肌搏斗。但艾玛太太兴致勃勃地将整只火鸡端上桌时，脸上带着一种“看我为你准备了什么”的骄傲笑容，宋稷实在不忍心说出口。他默默咽下第二块，在心里给这只火鸡判了死刑。
晚餐过后，艾玛太太坐在沙发上看电影。那是一部叫《南极特快》的儿童向电影，讲的是小男孩克劳斯始终坚信圣诞老人的存在，哪怕周围的人都告诉他那只是童话。在一个圣诞前夜，一列名为“极地特快”的神奇火车停在他家门口，列车长邀请他前往北极参加圣诞庆典。克劳斯登上火车，与一群小伙伴踏上了旅程。在旅途中，克劳斯和伙伴们经历了许多奇遇：在车顶遇到神秘的流浪汉，穿越冰川，在礼物车间看到忙碌的小矮人。最终，火车抵达北极，克劳斯在盛大的圣诞庆典上见到了圣诞老人。
宋稷坐在艾玛太太身边，看得津津有味。他抱着靠垫，双腿缩在沙发上，偶尔发出两声低低的笑。艾玛太太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确认他看得开心，便满意地继续盯着电视屏幕，嘴角挂着笑。手机铃声响起，宋稷低头看手机。林兰兰学长的消息先到：“圣诞快乐，我们明天见！”紧接着是张涛学姐的：“圣诞快乐”简短得像她的风格，多说一个字都嫌累。温乡学长的消息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度：“圣诞快乐，身体还好吧！”像一个慈祥的老父亲，最后一条是阮玉学姐的“圣诞快乐，我亲爱的小稷稷！”如此不着调的，只有她了。宋稷看着屏幕笑出了声，然后一条一条认真地回复。
电影结束时，艾玛太太已经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电视屏幕还亮着，滚动字幕在黑暗中缓缓上升，《南极特快》的片尾曲轻轻回荡，画面里，圣诞老人询问克劳斯想要什么礼物，男孩选择了驯鹿身上的一个小铃铛。这个铃铛能发出美妙的声音，但只有那些真正相信圣诞老人存在的人才能听见。回家路上，小男孩克劳斯发现口袋破洞，铃铛丢了，他伤心不已。但第二天醒来，铃铛就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圣诞树下。小男孩的父母听不见铃声，以为铃铛坏了，但克劳斯知道他始终能听见那清脆的响声，因为他选择去相信。这样的结局宋稷很喜欢！
艾玛太太的呼吸绵长而均匀，宋稷轻手轻脚地走进艾玛太太的房间，从柜子里拿出一张毛毯，回来小心地为她盖上。毛毯的边缘被他仔细地掖进沙发缝隙里，确保不会滑落。然后他转身上了楼。外面的雨声大作，像千万根针同时扎在屋顶上。宋稷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恍惚间好像听到了镇子上教堂的钟声此起彼伏，一声接着一声，沉闷而悠远。钟声敲了十二下，午夜了！
“砰砰！”宋稷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将他惊醒。他坐起来，反应有些迟钝，头发翘成一团鸡窝，脸上还印着枕头的褶痕。这么晚了，谁会来敲门？除了艾玛太太没有别人了——可艾玛太太早就睡了呀。宋稷愣了两秒。然后他意识到了什么，他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拖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冲到门口，一把将房门打开——凯撒的脸，猝不及防地就凑了上来。近得不能再近，温热湿润的、带着玫瑰混合松针香气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洒在宋稷的脸上。
宋稷甚至能感觉到凯撒呼出的气拂过他嘴唇时微微的震颤，那是一种带着温度的、真实的、活着的触感。那一刻，宋稷硬生生忍住了往前靠近的冲动。凯撒朝着宋稷伸出手。宋稷也顺势伸出手，握住了凯撒的手。凯撒的手指修长而冰凉，掌心却是温热的。他的手紧紧扣住宋稷的手指，像是确认什么似的微微收紧了一下。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走廊里只剩下雨声。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手牵着手，像是被时间遗忘在了午夜和黎明之间。气氛开始变得尴尬起来。
“啪！”房间里的灯被凯撒打开了。突如其来的白光让宋稷下意识地眯起了眼。他有些尴尬地收回自己的手，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缝间残留的温度像是被抽走了一样。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房间的灯光如此亮过。那灯光白晃晃的，将他的尴尬和那点羞于见人的心情照得无处藏匿，翘起的鸡窝头、枕头印在脸上的红痕、赤着的脚、还有那只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手。凯撒开口了，“不邀请我进去坐坐吗？”他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扶着宋稷的门框，姿态慵懒随意，但那只搭在门框上的手腕微微弯曲的弧度，又带着一种别样的性感，像是他不费任何力气，就可以占据所有人的目光。
宋稷让开身子，凯撒走进了房间。他今天穿得非常正式。一套修身的黑色西装将他身材的轮廓勾勒得性感且迷人，西装的剪裁精准地贴合着他肩线和腰线的每一寸弧度，布料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哑光。他的胸前还别着一枚金色的玫瑰花作为装饰，花瓣上的纹路精细到几乎能看到脉络，在黑色西装的衬托下熠熠生辉。整个人如同王子盛装出席，迎接自己的新娘。宋稷将房门关上。后来想想，又把房门打开了一半。随后他一转头，整个人愣住！凯撒手中拿着的正是他下午买的那朵玫瑰，那朵原本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的、纠结了一整个晚上要不要送出去的玫瑰，此刻正被凯撒握在指间，红得如同性感耀眼的火光。
“谢谢你的礼物，我收下了！”凯撒微笑着，将那朵玫瑰轻轻放进西装胸前的口袋里。金色的装饰玫瑰和红色的真玫瑰并排别在他的胸前，像两颗不同颜色的心脏在同时跳动。宋稷的脸“腾”地红透了，他低下头，小声嘟囔着：“我可没说是给你买的！”凯撒嘴角翘起一个微笑，“这是送给你的礼物！”他始终背在身后的右手拿了出来，手中是一个黑色的盒子，看起来非常昂贵精致。盒面光滑如镜，边角用金色的线条勾勒出繁复的花纹，在灯光下流转着细碎的暗光。
“谢谢，谢谢！”宋稷接过黑色的盒子，不停地说着谢谢。他整个人显得有些局促，双手捧着盒子，像是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这礼物可比他送的那朵玫瑰昂贵太多了。凯撒指了指黑色的礼物盒子，“拆开看看吧！”宋稷坐在床上，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打开。盒盖掀开的那一瞬间，他的呼吸顿了一下。里面是一个皮制的挎包，金色的锁扣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光滑带有纹理的皮面散发着淡淡的皮革香气，缝线细密整齐，每一针都像是被精心丈量过。宋稷的眼睛都瞪大了，“这个，这个很贵吧？”凯撒没有回答，他反问宋稷：“你不喜欢吗？”宋稷抬头，发现凯撒正看着他，眼神里是溢出来的光，那种光不是灯光反射，而是从凯撒眼底深处涌出来的、柔软温暖、像是冬天壁炉里最安静的那簇火。
作者有话说
第164章 传教士史蒂芬·霍尔达（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