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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传教士史蒂芬·霍尔达(七)   马车上 ...

  •   马车上走下来的那个黑色眼睛的男孩踩着积雪走近,暮色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暗淡的银灰色,深灰色的长外套下摆被雪水浸湿一截,贴在靴筒上,他却浑不在意。他在宋稷面前站定,那双如同黑色琥珀一般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中闪烁着某种宋稷说不清的光芒。男孩顺势将宋稷拉了过来,那个动作来得突然而自然,他的手搭上宋稷的手臂,轻轻一拽,带着一种不容拒绝却又并不粗暴的力度。宋稷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半步,还没来得及反应,男孩的另一只手已经环过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拢进了怀中。

      那个拥抱紧密而安静,男孩的下巴搁在宋稷的肩窝里,黑色的发丝蹭着他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他的呼吸很轻,温热的气息透过宋稷长袍的领口渗进来,在锁骨附近的一小片皮肤上烙下若有若无的暖意。他的手臂收拢在宋稷的背后,力度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窒息,却足以给宋稷传递一种“我不会放开你”的假象。他在宋稷的耳旁说:“刚刚我看见了漫天金光,那是你的神迹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宋稷一个人能听见。那句话的语调是上扬的,带着一种真诚的、近乎孩子气的好奇,像是真的在问一件让他感到惊奇的事情。

      “神迹”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时,没有任何嘲讽或亵渎的意味,只是一个人在描述他亲眼所见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景象时,能找到的最贴切的表达。宋稷的身体在最初的僵硬之后慢慢放松了一些,他能感受到男孩胸膛的起伏,那是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温热的、活着的、真实的。宋稷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德斯坦斯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浅灰色的头发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暗淡。那个男孩的脸上是一种宋稷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他惯常的内敛和沉默,而是一种近乎隐忍的痛苦。德斯坦斯的嘴唇紧紧抿着,像是正在用全部的力气将某种即将溢出胸腔的情绪强行压回去。

      德斯坦斯的目光落在宋稷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宋稷被另一个男孩紧紧抱住的这一幕上,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像是一面被石头击中的冰面,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无声地蔓延。克拉苏神父站在一旁的表情则完全不同,那位肥胖圆润的神父正用一种茫然的、近乎困惑的目光注视着眼前这一幕。他的眉毛拧在一起,厚实的嘴唇微微张开,脑袋微微歪向一侧,不理解为什么这个陌生的年轻人会突然抱住他最心爱的学生,更不理解为什么他的学生没有拒绝。

      宋稷有些尴尬地推开眼前这个紧紧拥抱他的男孩,他的双手抵在男孩的胸口上,用了不大不小的力气将他推开了一步。男孩没有抵抗,顺从地松开了手臂,但那双黑色的眼睛始终没有从宋稷的脸上移开,那种注视让宋稷的耳根微微发热,他不得不将目光移开,转向克拉苏先生。他对着克拉苏先生解释:“克拉苏先生,这是之前来参加弥撒的信徒!”克拉苏先生恍然大悟,他那张困惑的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原来如此,是一个信徒。那就好解释了,在克拉苏先生的认知里,信徒对神父表达尊敬和亲近是完全正常的事情,尤其是在经历了如此巨大的苦难之后。

      克拉苏先生友好地朝着男孩伸出手,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掌在暮色中张开,掌心朝上,是一个标准的、表示欢迎和善意的握手姿势。但男孩只是微笑地点了点头,那个微笑很好看,嘴角上翘的弧度恰到好处,眉眼之间流淌着一种温和的、礼貌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笑意。但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前倾的动作,他的手没有伸向克拉苏先生,他的双手仍然搭在宋稷的臂弯处。男孩的左手搭在宋稷左臂的肘弯上方,指尖轻轻扣着长袍的布料;右手搭在宋稷右臂的外侧,拇指若有似无地摩挲着袖口的边缘。那个姿势不是拥抱,却比拥抱更让人不舒服,它是一种占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温和的、却不容置疑的宣告,像是在说:他是我的!

      一时间,四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尴尬,积雪在他们的脚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远处的森林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堵黑色的墙。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卷起几片雪花在四人之间旋转了一圈,然后无声地落在地上。德斯坦斯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只是将目光从宋稷身上移开,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雪,浅灰色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克拉苏先生的手还悬在半空中,那只伸出去却没有得到回应的手在空气中停顿了两秒,然后自然地收了回来,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只是在自己的大腿上拍了拍,露出一个略显无奈的苦笑。

      宋稷只好转移话题,他看着面前的男孩,语气里带着疑惑:“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按理来说,男孩不该现在来找他的。他们之间的交集仅限于弥撒,那个跪在宋稷面前、为他的爱人求取圣餐的下午。在那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至少宋稷以为是这样!宋稷想了想,他猜测对方大概率还是为了他的爱人而来。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宋稷的心脏,每跳动一下都会传来一阵细密的、持续的钝痛。

      “他的爱人”——那个男孩口中所说的、让他愿意跪在神父前祈求圣餐的“爱人”,宋稷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甚至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但宋稷知道一件事,这个男孩来这里找他,不是因为想见他宋稷,而是因为需要宋稷帮一个忙。想到这里,宋稷的内心就有些堵得慌。那种堵不是愤怒,也不是嫉妒,他没有任何立场去嫉妒一个他连面都没有见过的人,这种感觉更像是一个人站在玻璃窗外,看着窗内温暖的灯火和围坐在壁炉旁的人们,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走进去。不是因为他被锁在了外面,而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不属于那个世界。

      男孩将自己脸凑到宋稷的面前。那个距离突然变得很近,近到宋稷能看清他睫毛的每一根分叉,能看清他瞳孔中倒映的自己那张带着淡淡红痕的脸,能看清他下颌线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小痣。男孩的呼吸拂在宋稷的嘴唇上方,温热的、带着某种说不清味道的接近于体温本身的气息。男孩整个人的气场突然间发生了改变,和刚刚拥抱着宋稷、在他耳边轻声问“那是你的神迹吗”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刚才的他柔软、温暖、带着一种让人不设防的亲切,像是一只主动蹭到你掌心里的猫,用柔软的毛发和呼噜呼噜的声音告诉你他没有恶意。但此刻的他眼神变了,那双黑色琥珀般的眼睛里,温和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宋稷无法定义的、深沉的、近乎压迫性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十四五岁男孩应该拥有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经历过漫长岁月的人才会有的笃定、一种看透了所有可能性之后的决绝、以及一种——宋稷不知道该用哪个词来形容——一种近乎霸道的占有欲。但宋稷觉得很熟悉,他似乎在哪里见过拥有这种气场的男孩,也许在梦里,也许在幻觉中,更有可能在某段被封存的记忆里,这个气场触动了开关,正在某个遥远的角落里发出微弱的震颤。宋稷说不清那种熟悉感来自何时、来自何处,但它就在宋稷的脑海中,笃定地、不容否认地存在着。

      男孩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宋稷一个人能听见:“你这个烦人的家伙,我来带你回家!”“啊?”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宋稷愣在原地。“回家”?回哪个家?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词会从这个男孩的嘴里说出来,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是那个需要被“带回家”的人。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一条刚从水里被捞出来的鱼,但是下一秒,他的头脑开始发胀。那种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他的太阳穴两侧同时向中间挤压,将他的颅骨一点一点地往里收拢。疼痛不是从某一个点开始的,而是从整个大脑同时爆发的,剧烈地、毫无保留地、如同毒蛇一般钻进他的脑海中。

      那不是普通的疼痛,普通的疼痛有来源、有边界、有程度,被刀割了会痛,被火烧了会痛,被重物砸了会痛。但这种疼痛没有来源,或者说,它的来源不在他的身体上,它来自记忆和意识的缝隙之间,像是有什么被封存了很久的东西正在以一种暴力的方式被强行打开。随之而来的还有溺水般的窒息感,他的胸腔开始痉挛,肺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空气还在,但他的身体拒绝接受它们。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徒劳的挣扎,像是把嘴伸出了水面却吸不到任何空气,只有一口又一口的绝望。

      宋稷的喉咙里发出了细微的、嘶哑的声响,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抓住自己的胸口。刺骨的寒冷从他的体内,从骨髓里向外渗透,像是有人在他的血管里灌满冰水,让他的每一根血管都变成一根冰冷的管子。他的指尖最先失去了知觉,然后是脚趾,然后是四肢,寒冷像是一条正在收紧的绳索,从末端向心脏蔓延。宋稷的膝盖开始发软,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雪地、远处的森林、德斯坦斯浅灰色的头发、克拉苏先生担忧的脸,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转、模糊、褪色,像是被水浸泡过的油画,色彩正在一缕一缕地被溶解。

      在意识坠入黑暗之前的最后一秒,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那个男孩的声音,而是一个更遥远的、像是从时间尽头的某个角落里传来的声音。那个声音说了一个词,一个他曾经听过、却在此刻才真正理解其含义的词:“回家。”

      “啊!”宋稷起身的时候脑袋撞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那一下撞得他头晕眼花,眼前像是被炸开了一团白色的烟花,无数细小的光点在他的视野里四散乱飞,耳膜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撞得他又往后倒了下去,后脑勺重重地磕在柔软的沙发靠垫上。与此同时,宋稷听见了一位女士的惨叫,等宋稷缓过神来,他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明亮且温暖的天花板,石膏线条勾勒出繁复的洛可可式花纹,一盏圆形的吊灯挂在正中央,暖黄色的光透过磨砂玻璃罩洒下来,将整个客厅浸泡在一层蜂蜜色的柔光之中。空气中有食物的香气,像是刚从烤箱里取出来的面包,混合着某种清甜的果酱味道。

      宋稷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沙发上,沙发很大,深棕色的皮质面料被坐出柔软的凹痕,扶手上搭着一条手织的毯子,毛线的花色是温暖的橘色和米白色相间。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茶水是琥珀色的,旁边有一个小碟子,里面放着两块咬了一半的饼干。一旁的埃尔法女士痛苦地捂住自己的额头,她坐在沙发旁边的矮凳上,一只手捂着前额,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眉头拧成一个痛苦的结。从她的指缝间可以看到一小片迅速红肿起来的皮肤,那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一个小小的包。而阮玉则是心疼地给埃尔法女士揉着额头上红肿的地方。她站在埃尔法女士的身侧,一只手轻轻托着埃尔法女士的下巴,另一只手的指腹在她额头的伤处周围小心翼翼地打转,她的嘴唇微微嘟着,眼神里满是心疼和埋怨,不是埋怨埃尔法女士,而是埋怨那个莽撞的撞上去的人。

      林先生,或者说是林兰兰学长,从墙角下的凳子上扑了过来。他的动作又急又猛,凳子被他撞得向后翻倒,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沙发前,一把将宋稷紧紧搂在怀里,那个拥抱的力道大得让宋稷的肋骨发出了一声微弱的抗议,林兰兰学长的手臂像是两根铁箍一样箍住他的肩膀和后背,将他的脸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胸口。宋稷能听见林兰兰学长的心跳,急促的、剧烈的、像是一面被用力擂响的鼓。他还能感觉到有水渍正在浸透他肩膀上的衣料,温热的、一片一片地洇开。

      林兰兰学长哽咽着说:“对不起,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时候像是经过了层层阻碍。他的下巴抵在宋稷的头顶上,呼吸急促而紊乱,热气穿透头发,一阵阵地扑在宋稷的头皮上。林兰兰学长语气充满痛苦:“我真的很爱她,失去她就仿佛失去了自己的生命,所以我才会将这一切的错都怪到你身上,我差一点就害死了你!”“差一点就害死了你”——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林兰兰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像是要用这个拥抱来弥补他曾经施加在宋稷身上的一切。

      宋稷拍了拍林兰兰的后背,他的手在林兰兰的肩胛骨之间轻轻地拍了两下,他能感觉到林兰兰的身体在他的掌下微微颤抖,那种颤抖是因为某种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正在一点一点地溃堤。“没关系的,玛蒂娜回来了就好。”宋稷知道林兰兰学长没有错,他责怪自己也没有错,自己差点死于怪物的手中对方也没有错。温乡从沙发后面走过来,他刚刚似乎在厨房忙碌,身上还系着一条浅灰色的围裙,围裙上沾着几点面粉,袖口卷到了小臂中间,露出一双因为刚才在揉面而微微发红的手。他听到宋稷醒过来的声音,着急忙慌地从厨房跑了出来,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急促声响。

      当温乡看见宋稷安然无恙地坐在沙发上、虽然脑袋上多了一个包但至少意识清醒的状态,于是他放缓了自己的脚步。拖鞋的声音从急促变成平稳,他从沙发后面绕到宋稷的身侧,停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上,近到可以随时伸手扶住他,远到不会让此刻情绪激动的林兰兰感到被冒犯。“玛蒂娜没有回来!”温乡站在宋稷的身后,小声地提醒着他。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厨房里还在“咕嘟咕嘟”炖着的汤锅声盖过去。但就是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像是一根冰冷的针,毫无预警地扎进了宋稷的耳膜,然后直直地刺入了他的大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1章 传教士史蒂芬·霍尔达(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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