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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传教士史蒂芬·霍尔达(六)   雨从铅 ...

  •   雨从铅灰色的天幕上倾泻而下,那是滂沱的、绵密的、没有尽头的暴雨,像是天空裂开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正在缓慢地、不停地向外渗出血水。凯撒跪在地上,雨水从他的头顶浇下来,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流过他赤裸的脖颈,最后汇入那些暴露在外的血肉和骨头之间。他的左侧胸膛已经完全没有了皮肤的覆盖,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地排列着,像是某种被精心拆解的建筑结构,肋间隙中可以看到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和灰白色的筋膜,雨水冲刷着那些裸露的组织,带走一缕一缕淡红色的液体,汇入脚下的积水之中。

      凯撒仿佛没有痛觉一般,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怀中那个人的身上。那个拥有着东方面孔的男孩安静地躺在他的臂弯里,像是一个终于放弃挣扎的溺水者。男孩的脸色已经变成了一种介于灰色和白色之间的、完全没有血色的死寂的颜色,像是一张被反复洗涤到褪色的旧照片。他的嘴唇呈现出一种接近于泥土的暗淡色泽。他的胸膛不再随着呼吸起伏,他的心跳已经彻底地停止,像是钟表的指针走到了尽头,再也无法向前挪动哪怕一格。

      凯撒将额头贴在男孩冰冷的额头上。两片冰冷的皮肤贴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层细密的雨珠。凯撒闭上了眼睛,雨滴顺着他长长的睫毛落下,在他的脸颊上画出细小的水痕,像是一条又一条无声的泪痕,但也许那根本就不是雨水。风从远处吹来,裹挟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某种说不清的腐朽味道。凯撒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吞没:“不要留在过去,你不是最讨厌和我有关的过去吗?”语罢,他给了怀中男孩一个亲吻,这个吻并不隆重,不是那种影视剧里生离死别时天崩地裂的吻,他的嘴唇只是轻轻覆上去,像是在不经意间,唇擦过对方柔软冰冷的嘴,没有停留,没有辗转,甚至没有闭上眼睛。只是那么一触,短暂的、克制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的触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却在水底留下了永恒的痕迹。

      凯撒站起身来,将宋稷抱进怀里。宋稷的头靠在他的胸口,靠在那片已经没有皮肤覆盖的、裸露着肋骨和肌肉的胸膛上,灰白色的脸颊贴着暗红色的肌理,像是一幅诡异而悲伤的油画。雨水将两个人浇透,凯撒的血水和宋稷身上的雨水混在一起,顺着他们的身体流下来,在脚下汇成一条细细的淡红色溪流。凯撒抱着宋稷朝着不远处的阿德尔斯里德小镇走去,他的步伐平稳而从容,像是一个散步归家的人,怀里抱着的不是冰冷的尸体,而是一束刚摘下来的花。雨水打在他赤裸的胸膛上,打在那些暴露在外的骨骼和肌肉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凯撒脚下的积水被踩出一圈又一圈涟漪,涟漪扩散开去,映出铅灰色的天空和远处模糊的屋顶轮廓。当他路过公交车站时,一个身穿红色裙子的小女孩站在公交车站牌下。女孩很小,大概只有七八岁的样子,红色的裙子是那种鲜艳得近乎刺目的大红,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颊上,像是一缕一缕水草。

      小女孩淋着雨——不,她不是在淋雨,她只是站在那里,雨水穿过她的身体、从她的身体上方落下,像是对着她进行一场永不停歇的洗礼。她的胸前是一道可怖的伤疤,那道伤疤从胸口一路延伸到小腹,边缘外翻,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中间撕开的。伤口里面是空的,没有被血肉填充的充实,而是彻底的、纯粹的空洞。肋骨向内弯曲,形成了一个碗状的腔体,里面的内脏早已空空如也。雨水落进那个空洞里,发出空洞的“哒哒”声,像是一口枯井在接水。

      她的头顶也是一个巨大的黑色的空洞。颅骨的顶部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边缘不规则的黑色窟窿。里面的大脑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雨水不断地落入那个空洞中,消失在无尽的黑暗深处。从某个角度看过去,那个空洞深不见底,像是一扇通往某个不可名状之地的门。公交站牌上还贴着一张寻人启事,纸张被雨水浸透,边角卷曲发黄,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一张穿着红色裙子的女孩的照片也早已经褪色,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很灿烂,红色的裙子在阳光的照射下鲜艳夺目,和此刻站在站牌下的这个女孩形成了某种残忍的对比。

      女孩瞪着浑浊眼睛看向凯撒和他怀中的男孩。那双眼睛是灰白色的,像是两颗被磨砂玻璃包裹住的弹珠,看不到瞳孔,看不到虹膜,只有一片浑浊的、没有任何情感色彩的灰白。她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二人,既不是那种好奇的打量,也不是那种怨恨的凝视,而是一种纯粹的、本能的、像是向日葵追踪太阳一般的执着。凯撒目不斜视,他仿佛没有看见这个恐怖可怕的小女孩,目光笔直地落在前方积水奔腾的小路上,步伐没有任何变化。

      凯撒的手臂稳稳地托着宋稷的身体,一步也没有停顿,就那样径直从站牌旁边走过。但当他路过公交车站,来到拐弯处时,凯撒的余光扫到小女孩依然站在公交车站牌下。她没有动,她的身体没有任何位移,以她站立的姿势来看,她甚至不曾呼吸过。但她的头转过来了,以一个活人无法做到的角度,脖子几乎没有转动,整个面部却转了将近九十度,死死地盯着凯撒这个方向。那双灰白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在雨幕中泛着微弱的光,像是一对被雨水打湿的旧纽扣。

      凯撒有些微微皱眉,两道眉毛之间多了一丝极浅的纹路。但那一丝不满从眼底一闪而过,像是平静的水面下掠过的一道暗影,随即又被雨水冲刷干净。他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去。凯撒抱着宋稷来到艾玛太太的房子门口,这是一栋两层的小楼,灰色的石墙上爬满枯萎的藤蔓,屋顶的瓦片被雨水冲刷得发亮。门前的台阶上有几道裂缝,裂缝中积满了雨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被风打落的枯叶。一根刚刚掉落的香烟在地上的积水之中忽明忽暗,那根香烟横躺在台阶下方的积水里,过滤嘴朝上,烟身已经被浸透一半,橘红色的火星在雨水中挣扎着明灭,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又暗一下,像是一只正在死去的萤火虫最后的心跳。一缕青灰色的烟雾从烟头上袅袅升起,刚离开水面就被雨水打散,消散在潮湿的空气中。

      大门自动打开,没有钥匙转动的声响,没有门把手被按下的声音,那扇厚重的木门就这样无声地向内敞开,像是一直在等待着他们的归来。门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整扇门滑开的动作流畅得不自然,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里面轻轻拉开。凯撒抱着宋稷走了进去,身后的大门自动关闭,合页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将外面的雨声隔绝成遥远的、模糊的背景音。厨房里的艾玛太太穿着她那件白色的长长的旧睡衣站在厨房里,那件睡衣已经很旧了,白色的布料有些发黄发灰,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上还有几块洗不掉的旧渍。但睡衣被打理的很干净,像是一个寡居的女人用仅剩的一点体面维持着日常的最后尊严。

      艾玛太太的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一个松松的髻,几缕碎发从髻边散落下来,贴在她布满皱纹的脖颈上。她手中的擀面杖将案板上的面团来回按压。动作机械,一下,推出去,收回来,再一下,推出去,收回来。擀面杖在面团上滚过的声音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声响,沉闷又规律,像是某种永不停歇的钟摆。面粉从面团的边缘飞溅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一小片一小片白色的雾气,又被厨房的灯光染成暖黄色。艾玛太太像是一个角色少得可怜的NPC,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执行着同样的程序,不在乎有没有人观看,也不在乎有没有人互动。

      最奇怪的是,按照往常,艾玛太太一定会回头,每当大门打开的声音传进厨房,她一定会放下手中的擀面杖,用围裙擦擦手,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容说:“亲爱的孩子,欢迎回家!”她的声音总是温暖的,带着一种烘焙过后的甜香,像是一块刚从烤箱里取出来的面包。不管回来的是谁,不管外面下着多大的雨、刮着多冷的风,那句话总是准时地、一字不差地在厨房里响起。可这次,艾玛太太就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进门一样,擀面杖继续来回按压。面团在她的手下一次又一次变薄。她的背影在厨房的灯光中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延伸到走廊的地板上,在凯撒的脚边停住。艾玛太太一次也没有回头。

      凯撒对这种异常的情况视若无睹,他的目光从艾玛太太的背影上掠过,没有停留,没有疑惑,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沉默,或者说,他此刻没有多余的注意力分给任何不属于怀中男孩的事物。他径直抱着宋稷冰冷的尸体来到二楼,楼梯在他脚下发出熟悉的嘎吱声,每一级台阶都有它自己的音调和脾性,第三级会尖叫,第七级会低吟,第十二级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凯撒的房间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门缝下渗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

      但凯撒并没有进入自己的房间,他的脚步在那条光带前停了一瞬,然后径直越过去,转身走进宋稷的房间。宋稷平时出门都有锁门的习惯,但这一次,宋稷的房门自动为凯撒打开。锁舌无声地缩回去,门向内推开,像是这扇门从来就不曾上过锁,像是在凯撒靠近的那一刻,整栋房子都在主动为他让路。凯撒将宋稷轻轻地放在床上,他的动作极其小心,先让宋稷的背部接触床单,然后是头部,最后轻轻地放下他的手臂,将它们交叠在腹部。

      宋稷躺在床上的样子很安静,灰白色的脸颊陷在柔软的枕头里,黑色的头发散落在枕面上,像是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他的眼睛闭着,如果不是那完全没有起伏的胸膛和灰白的肤色,他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个很累很累的、终于得以安睡的年轻人。凯撒站在床边,抬头看向窗外。外面的雨还在下,对面瓦伦蒂亚的房子里,宋稷房间的窗户正对的那个房间亮着灯光,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雨幕中晕染成一团柔和的光晕。一个美丽的金发少女正坐在窗前,金色的长发垂在肩膀上,被窗内的灯光镀上一层蜜糖般的光泽。她正冲着凯撒的方向甜美地微笑,那笑容灿烂而纯真,像是不知道外面正在下雨,不知道怀中有人已经死去,不知道这个世界有什么值得悲伤的事情。

      凯撒收回自己的视线,他的目光从金发少女的窗户上移开,落回到宋稷灰白色的脸上。他沉默地注视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到宋稷的衣柜前。衣柜是深色的木头做的,表面刻着繁复的花纹,藤蔓和玫瑰交织的图案,在灯光下投射出密密麻麻的阴影。凯撒打开柜门,铰链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衣柜里面的衣物叠放得整整齐齐,几件素色的衬衫,一条洗的发白的牛仔裤,一堆干米线和一堆装满了泡菜的瓶瓶罐罐。在衣物的最底层,压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凯撒将它取出来。

      盒子是由一种很特殊的金属制作而成的,不是铁,不是铜,也不是任何常见的金属。它通体漆黑,却散发着奇诡的金属光芒,那光芒不是反射外界光线的反射光,而是一种从盒子内部渗出来的、自给自足的冷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存在盒子内部,正在缓慢地呼吸。盒子的六个面刻着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像是某种已经失传的文字。凯撒拿盒子的右手在接触到黑色盒子的一瞬间开始腐化。变化从指尖开始,皮肤的颜色在几秒钟之内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灰绿色,然后是深褐色,然后是接近于黑色的焦枯色。皮肤起皱、干裂、剥落,露出下面同样在迅速腐败的肌肉组织。指节的关节处发出细小的“咔嚓”声,那是骨骼在失去支撑后开始断裂的声音。

      腐化从指尖向手掌蔓延,从手掌向手腕蔓延,像是一场无声的瘟疫,所到之处一切都在崩塌。凯撒闭上眼,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张线条柔和的脸上甚至没有出现一丝痛苦的表情,像是这种腐化对他来说不是第一次,也不像是会带来痛觉。他只是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颤动的阴影。他的背后,一双白色的翅膀正在努力从他纤细的后背里钻出来。那过程缓慢而艰难。肩胛骨下方的皮肤开始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内部破壳而出。皮肤被撑得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可以看到下面白色的羽毛正在一根一根地顶出来,先是羽轴,然后是羽片,最后是一整根完整的、洁白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翅膀。

      第一只翅膀完全展开时,凯撒的背后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噗”像是什么东西终于突破了最后的阻碍。第二只翅膀紧跟着钻出来,羽毛上还沾着淡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中闪烁着微弱的光泽。两只白色的翅膀在凯撒的背后完全展开,翼展几乎触及两侧墙壁。羽毛洁白得不像真的,每一根都散发着柔和的、近乎月光般的银白色光芒,将凯撒赤裸的后背笼罩在一层圣洁的光辉之中。一朵开得妖艳的红色玫瑰出现在凯撒的左手中,那朵玫瑰的花瓣层层叠叠地展开,每一片都饱满得几乎要滴出液体来,边缘带着微微的卷曲,像是一只正在缓缓张开的手掌。花蕊是金色的,在红色的花瓣衬托下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红色玫瑰散发着一种浓郁的、几乎让人窒息的香气甜腻的、腐败的、像是成熟的果实在发酵过程中释放出的最后一缕芬芳。凯撒用那只已经开始腐化的、几乎只剩下焦枯骨骼的右手轻轻摇动盒子。盒子内部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液体在晃动,又像是无数细小的颗粒在彼此摩擦。玫瑰散发出红色的光芒,那光芒从花瓣的缝隙中渗出来,不像是光更像是雾。红色的雾气从玫瑰中涌出,如同清晨的雾气从湖面上升起,缓慢地、无声地、不可阻挡地蔓延开去。那些红色的雾气带着温度,带着重量,带着某种古老而神秘的意志,它们在空中盘旋、聚集,然后如同一条柔软的丝带,缓缓围绕在宋稷的身边。

      红色雾气缠绕上宋稷的手臂、胸口、脸颊,将他灰白色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包裹进红色的光晕之中。凯撒站在床边,白色的翅膀在身后微微扇动,每一片羽毛都在散发着银白色的微光。他的右手已经腐化到了手肘,焦枯的指骨还在紧紧握着盒子,左手中的玫瑰红得像是正在燃烧。窗外的雨还在下,对面的金发少女依然坐在窗前,依然冲着凯撒的方向甜美地微笑。楼下的厨房里,艾玛太太的擀面杖还在案板上来回按压,发出沉闷的、规律的声响。整栋房子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而坟墓的中央,一个长着白色翅膀的男人正用他正在腐烂的手,摇动着一个黑色的盒子,释放着一朵玫瑰的红色光芒,试图唤回一个已经死去的、拥有东方面孔的男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0章 传教士史蒂芬·霍尔达(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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