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神父赛克斯图斯·弗拉库斯（五） 说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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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人——可能不太恰当，因为它们不像活人。它们身上没有任何活人应该有的特征，没有呼吸时胸膛的起伏，没有眼球的转动，没有嘴唇的翕动，没有任何一个微小但确定的“活着”的信号。它们面无表情，那些面孔，如果还能称之为面孔的话，是一张一张被冻结在某种空白表情中的面具。没有愤怒，没有痛苦，没有饥饿，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彻底的、绝对的、像是一张被擦干净的白纸一样的空白。那种空白比任何表情都更让人恐惧，因为它意味着这些东西里面已经没有任何“人”的元素了。
皮肤呈现出尸体被冻了很久之后的灰白色。这种灰白色是死人的颜色，像是血液已经完全停止流动、组织液已经完全冻结、整具身体从里到外都被冻成了一块冰肉之后才会出现的颜色。它们的皮肤表面甚至泛着一层薄薄的霜，那是从毛孔中渗出来的水分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的微小冰晶。它们的眼珠已经开始发灰腐烂，那些嵌在眼眶里的、还在微微转动的球体，已经不能称之为“眼睛”了，眼白变成了浑浊的灰色，瞳孔扩散到了几乎与虹膜融为一体的程度，角膜上覆盖着一层白蒙蒙的翳，像是被蒙了一层毛玻璃。那些眼珠在眼眶里缓慢地、无目的地转动着，不是在“看”什么东西，而是一种空洞的、机械的、像是被安装了发条的玩具眼睛一样的转动。
这些怪物的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每一个关节的弯曲都是不自然的，肘关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折了起来，肩关节在每一次抬臂时都发出“咯吱咯吱”的骨骼摩擦声，膝关节不是弯曲而是直接折断了一个角度。它们走路的方式像是被几十根看不见的线同时拉扯着的木偶，每走一步，身体都要歪斜一次，然后被另一根线猛地拽回来，周而复始，机械而诡异。那些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人开始朝着宋稷等人的方向围了过来，一圈又一圈，它们从宋稷等人的四面八方向中心收拢，内圈的人已经走到了距离他们不到十步的位置，能清楚地看到那些腐烂的面孔和空洞的眼珠；中圈的正在以那种僵硬的提线木偶般的步伐加速靠拢；而外圈的人还在陆续从地里爬出来。
宋稷心下一惊，他的后背一阵发凉，这条路他走过好几回，但每一次他路过这里时，他的脚踩在这些洒满落叶枯枝的泥土上时，他都不知道自己的脚下竟然埋着这么多的尸体，而且他不知道这座森林里到底埋了多少具这样的尸体，从目力所及的范围来看，从他脚下踩着的这片雪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树林边缘，每一个被积雪覆盖的隆起、每一处泥土松动的裂缝、每一棵大树根部的凹陷，下面都可能埋着一具这样的尸体。这些爬出来的人密密麻麻，它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肩挨着肩，手碰着手，密密麻麻的灰白色身体组成了一道正在收缩的围墙。
它们没有声音，没有喊叫，没有呻吟，没有任何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声响，只有脚步踩在积雪上的“沙沙”声和关节活动时骨骼摩擦的“咯吱”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比任何尖叫都更让人毛骨悚然的“安静”。外圈的站在树林的高大树木旁边，那些最后从地里爬出来的、或者从更远的地方走过来的灰白色身影，此刻正站在一棵一棵的大树旁边，它们的身影与树干融为一体，在树干的阴影和枝杈的遮挡下看起来若隐若现，有时候你看着某个方向，会看到一张灰白色的面孔从一棵树的后面探出来半张，空洞的眼珠正好对着你的方向；然后你再看过去，那张面孔又被另一棵树的阴影遮住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方向上出现的另一张面孔。像是整片森林都在看着他们，像是整片森林——都已经醒了！
也许是感应到了这些怪物带来的死亡气息，原本陷入昏迷的赛克斯图斯神父又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在混乱的包围圈中艰难地移动，最终锁定了他最骄傲的学生——梅莫里亚。梅莫里亚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她靠近赛克斯图斯神父，将耳朵凑近老师的嘴唇。赛克斯图斯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像是一盏即将耗尽灯油的烛火，“梅莫里亚，这是真正的战斗，你们面对的是高位魔鬼，要保护好你的同伴奥蕾莉亚和布加雷！”梅莫里亚郑重地点了点头。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坚定。她小心翼翼地扶起着赛克斯图斯，将他靠在身后那堵被十字架圣光融出的雪墙之上。雪墙的表面还残留着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是某种即将消散的庇护。
梅莫里亚的表情开始变得严肃，眉目间浮现出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冷峻。赛克斯图斯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拉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出乎意料地大。他又补充说——“在我无法做出决策的时候，要相信克拉苏神父，要信任他！”这一句叮嘱像一根针刺进了梅莫里亚的心里，她微微一怔，抬起头看向自己的老师。她知道，赛克斯图斯神父从来都不喜欢那位矮矮胖胖、看起来比农民还不如的克拉苏神父——不管是出于他与生俱来的高傲，还是出于某种梅莫里亚无法参透的、藏在老师心底深处的对克拉苏神父的嫉妒。她跟随赛克斯图斯多年，从未听他用这样的语气提起过那位斯尔德教堂的神父。
但梅莫里亚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她听话，而且只听赛克斯图斯神父的话。她再次点头，将老师的手轻轻放回他的身侧。赛克斯图斯神父说完这些话，他的眼睛便开始耷拉下来，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将睡未睡的诡异感。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浅淡，像是灵魂正从躯壳中一丝一缕地抽离。梅莫里亚站了起来，她稍稍抬起右手，眼睛盯着半空中正在缓缓飘落的某一颗雪粒，那颗雪比其他的雪都要小，几乎微不可见，但梅莫里亚的目光精准地锁住了它，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凝聚在那一点白上。她的手指微微握紧，然后，她的整个人开始往后仰。一个黑色的剑柄凭空出现在她的手中。那剑柄像是从虚无中凝结而出，表面流转着暗哑的金属光泽，上面缠绕着某种古老的纹路。随着梅莫里亚后仰的幅度越来越大，一把闪着银光的铁剑缓慢地从空气中显出完整的剑身——剑刃狭长而锋利，银白色的表面映着森林中浓稠的黑暗，泛出一层冷冽的寒光。
梅莫里亚将这柄剑抛向一旁的克拉苏先生。克拉苏先生伸手接住，剑柄在他肥胖的手掌中显得格格不入，但他握得很稳。梅莫里亚以同样的方式再次凝出第二把剑——同样的长度，同样的外观，同样的凛冽寒光。她将这把长剑扔给了宋稷。宋稷伸手接过，剑身的重量让他的手臂微微一沉。银色的剑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神从震惊迅速转为坚定。当奥蕾莉亚也拿到自己的那把剑时，她的后背还在渗血，但她咬着牙用双手握住了剑柄，剑尖抵在地面上才勉强稳住身形。那位站在树顶的美丽女郎终于笑出了声，她的笑声清脆悦耳，像银铃在风中摇曳，但那笑声里充满了浓浓的嘲讽和不屑，仿佛眼前这些人不过是她掌心中的蝼蚁，正在上演一场注定失败的挣扎。
“我已经站在这里等了很久了！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那微微上翘的尾音刚刚落下，空气中便爆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断裂声。两旁站立的乌鸦变成的恶魔突然张开它们丑陋的翅膀，那翅膀展开后足有一人多宽，翼膜上布满青灰色的血管纹路。它们反向弯折的关节像弹簧一样弹起，两米多高的躯体腾空而起，饿狼般发着绿光的眼睛在黑暗中拖出两道幽冷的轨迹。它们挥动着剪刀般锋利的利爪，指甲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啸声，朝着宋稷等人斩下来。与此同时，外圈那些从地底爬出来的尸体傀儡也开始行动了，它们的动作依旧僵硬怪异，像是被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拉扯着前进，但它们的速度并不慢，一圈又一圈的包围圈开始收缩，铜墙铁壁般的封锁将所有退路堵死。
战斗开始了！宋稷双手紧握长剑，剑尖朝上，身体微微下蹲，将克拉苏先生挡在身后。他的右手已经在前面的战斗中受了伤，虎口处有一道被圣水瓶碎片划开的伤口，鲜血将剑柄浸得湿滑。他咬紧牙关，感受着伤口传来的灼烧般的疼痛，反而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第一只怪物从正上方俯冲而下，它的翅膀展开时遮蔽了头顶仅有的灰白天光，剪刀般的利爪直取宋稷的面门。那股扑面而来的腐臭味浓烈得令人作呕，像是打开了一座被积水掩埋千年的墓穴。
宋稷侧身闪避，银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劈中了怪物的翅膀。剑刃切入翼膜的触感出乎意料地滞涩，像是砍进了冻得发硬的皮革。怪物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翅膀被斩断了一半，但它并没有坠落，失去平衡的躯体在半空中扭曲翻滚，另一只爪子已经朝着宋稷的胸口横扫过来。宋稷来不及闪避，只能将左臂横在胸前格挡。利爪掠过他的前臂，撕开了长袍的布料，在他的小臂上留下三道血痕。剧痛让宋稷的视线模糊了一瞬，但他咬住嘴唇，右手的银剑顺势反手一刺，剑尖扎进怪物弯曲的膝盖关节。怪物跪倒在地，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声响。
宋稷来不及喘息，更多的黑影已经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他的左侧，克拉苏先生手持银剑，动作远不如年轻时敏捷，但每一击都精准而沉稳。胖神父的额头布满了汗珠，呼吸急促得像破旧的风箱，但他的十字架始终挂在胸前，在每次挥剑时发出微弱的金色光芒，让靠近的怪物本能地产生片刻的迟疑。“马格努斯，注意左边！”克拉苏先生大喊。宋稷偏头的瞬间，一只怪物的利爪从他的耳侧掠过，带起一缕被斩断的头发。他反手一剑刺向那只怪物的腹部，黑色的液体从伤口中喷溅而出，落在雪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右侧的战场上，梅莫里亚的剑法凌厉而精准，每一剑都直指怪物的关节和翅膀根部，试图通过限制它们的行动力来减轻同伴的压力。她的脸上那道从颧骨到下巴的伤疤在战斗中裂开，鲜血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滴落在银白色的剑身上，但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奥蕾莉亚的情况则糟糕得多，她的后背从右肩到左腰的伤口在每一次挥剑时都会被撕扯，剧痛让她的动作变得迟缓而笨拙。她勉强挡住了一只怪物的利爪，但剑身被震得脱手飞出，另一只怪物随即从侧面扑来，利爪在她的手臂和肩膀上划开几道深深的伤口。奥蕾莉亚痛呼一声，跌倒在雪地上，鲜血从伤口中涌出，迅速在白色的雪面上洇开一片暗红。
“奥蕾莉亚！”梅莫里亚大喊，但她被两只怪物同时围攻，根本脱不开身。布加雷跪在雪地中，他的鼻子和眼睛还在流血，脸色白得像一具真正的尸体。但他的右手紧紧握着胸前的十字架，左手朝着前方伸出去，他在强行催动自己的能力。空气中的水分开始凝结。地面上的积雪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卷起，旋转、压缩、凝聚成一颗又一颗拳头大小的雪球，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悬浮在半空中。布加雷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无声的指令，下一秒，数十颗雪球如同弹丸般射向包围圈中的怪物。雪球的速度极快，每一颗都精准地砸中了怪物的面门或关节。怪物被砸得踉跄后退，有几只甚至被击倒在地。
但代价是巨大的！布加雷的眼角渗出了新的鲜血，不是从鼻腔倒流出来的旧血，而是鲜红的、温热的、从毛细血管中渗出的新血。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嘴唇已经开始发紫。站在树上的女郎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嘴角挂着冰冷的微笑，她那轻轻一挤眼的动作所产生的创伤，远不是布加雷现在的状态能够承受的。“布加雷，停下！”宋稷大喊，但布加雷没有停。他的眼神空洞而执拗，像是一个已经将自己燃烧殆尽的烛芯，最后一丝火焰正在拼命挣扎着燃烧。更多的雪球从地面上凝聚而起，这一次的数量是之前的三倍，像一场微型的暴风雪朝着怪物群倾泻而去。
怪物的包围圈被暂时打开了一个缺口，但布加雷的身体也到了极限。他的眼睛缓缓闭上，伸出的手臂无力地垂落在雪地上，整个人向前倾倒，额头砸进了冰冷的积雪中，再也没有动弹。“布加雷！”梅莫里亚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她发疯似地冲向距离最近的两只怪物，银剑在空中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光幕，但她的体力早已透支，脸上的伤疤在剧烈运动中彻底裂开，鲜血模糊了她的半边视线。一只怪物趁机从她的视觉死角扑来，利爪在她的大腿外侧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梅莫里亚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但她的剑依旧没有放下。另一只怪物的爪子紧接着扫过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掀翻在雪地上。奥蕾莉亚挣扎着爬过来，用受伤的身体护住梅莫里亚，但随即被第三只怪物的利爪击中肩膀，两人一起跌倒在血泊与积雪混杂的泥地里，她们都失去了战斗力！包围圈重新收紧！
克拉苏先生大口喘息着，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他放下长剑，双手捧起胸前的十字架，闭上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开始念诵——“我深信无论是死，是生，是天使，是掌权的，是有能的，是现在的事，是将来的事，是高处的，是低处的，是别的受造之物，都不能叫我们与主的爱隔绝；这爱是在我们的主里的！”金色的圣光从十字架中喷涌而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光芒如同涨潮的海水，朝着四周的尸体傀儡席卷而去。那些灰白色的、面无表情的傀儡被金光触碰的瞬间，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剧烈抽搐，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外层的包围圈被硬生生逼退了两步。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神父赛克斯图斯·弗拉库斯（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