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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神父赛克斯图斯·弗拉库斯(四) 克拉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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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苏先生站起身,他喘了几口气,连续的圣水使用和经文念诵显然极大地消耗了他的精力。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额头上那层冷汗已经从细密的汗珠变成一层薄薄的水膜。他看了看受伤的布加雷,布加雷正靠着雪墙坐在地上,他的嘴角、鼻子里和眼角的血迹已经干涸凝固成一层暗褐色的硬壳。他的眼睛半闭着,呼吸微弱但均匀。克拉苏先生的目光在布加雷的身上停留了几秒,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沉重的审视,像是一个医生在评估一个他已经尽力了但依旧无法治愈的病人。
布加雷感受到来自克拉苏先生的凝视,他睁开眼,和克拉苏先生对视上,克拉苏先生开口表示:“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灵魂和内脏的创伤——我也无能为力!”这句话落下来时,空气安静了一瞬,布加雷的伤不是表面的,圣水和十字架可以驱除伤口中残留的魔鬼力量,可以缓解疼痛,可以止血,但无法修复那些被高位魔鬼的冲击波震裂的血管、被扭曲的内脏、被侵入了的灵魂。那些伤在更深处的地方,是克拉苏先生的十字架和咒语够不到的地方。布加雷平淡地点头,似乎对克拉苏先生给出的这个结论并不意外!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出现在宋稷的视线中。那道影子不是从地面上来的,不是从树干的缝隙间投射过来的,也不是从乌云的遮挡中突然暗下来的。它是从宋稷的视野的上方出现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闯入了他的余光,在一个不应该有人的位置,投下了一个不该存在的轮廓。他抬头看去,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站在了远处的树上。她站在那棵树的顶端,那棵树至少有三四层楼高,树冠在寒风中微微摇晃,但她站在最细的那根枝条上,身体纹丝不动,像是那根枝条是一面坚固的地板。她身穿紧身的金色华服,那件华服从她的脖颈一直包裹到脚踝,紧身的剪裁将她的身体轮廓勾勒得一览无余,金色的面料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像是自带光源的暖色光泽。
华服的表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没有花纹,没有刺绣,没有纽扣,只有一种纯粹的、沉甸甸的、像是用液态黄金浇铸而成的质感。长长的尾摆在半空中随风而动。那条尾摆从华服的下摆延伸出来,不是普通的裙摆,而是一条长长的、流动的、像是一条河一样从她的身后倾泻而下的金色丝绸。它在半空中随风摆动,幅度很大,像是一条活着的、有自己意志的东西,时而被风卷起来盘旋在她的头顶上方,时而又被风甩到身后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那条尾摆在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一群蛇在干燥的落叶上爬行。
女郎的头顶是一顶华丽又复杂的鲜花做的王冠。那顶王冠由无数朵花编织而成,每一朵花的种类都不相同,有宋稷叫不出名字的热带花卉,也有他在斯尔德教堂后院见过的常见品种。那些花的颜色各异,深红、浅粉、纯白、暗紫,但它们都被某种力量维持在最盛开的状态,没有一朵枯萎,没有一片花瓣凋零。王冠的结构复杂得像是一座微型的空中花园,藤蔓缠绕着花茎,花茎支撑着花瓣,花瓣之间又穿插着细密的绿叶和不知名的金色丝线。
而王冠两旁,是牛头和公羊头的造型。左侧是一头公牛的头,犄角从王冠的左缘弯出来,角尖朝前,牛角粗犷而有力,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那头公牛的眼睛是两颗镶嵌在花朵之间的暗红色宝石,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像是活着的光泽。右侧是一个公羊的头,犄角从王冠的右缘螺旋而出,弯曲的弧度优美而对称,角的表面同样刻着花纹,但比牛角的纹路更精细、更繁复。公羊的眼睛是两颗金色的宝石,和牛角上的暗红色形成了一冷一暖的对比。牛头与公羊头,这两尊沉默的、被编织在鲜花王冠中的兽首,隔着王冠中央那些盛开的花朵,遥遥对视。
那个女人就站在这一切的下方,她的面容艳丽,宋稷从这么远的距离几乎看不清她的五官,但他能感受到那张脸上的某种东西。不是美丽,美丽不足以形容女郎的容颜,那是一种从人类最初的梦境中走出来的、让人既想要靠近又本能地想要后退的存在感。她站在树上,低头看着他们,那双眼睛充满了邪魅的让人心惊胆战的诱惑力,即使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宋稷也能感觉到女郎正在看着他们,不是看着某一个人,而是看着他们所有人,像是在审视一群终于走进陷阱的动物。
树上的女郎轻轻抬起了手,那个动作极其优雅,她的手臂从身侧缓缓抬起,指尖微微翘起,像是在指挥一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交响乐。金色的袖口随着手臂的动作从手腕滑落到肘弯,露出小臂内侧一片细腻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一阵聒噪的、类似于乌鸦的叫声从周围响了起来。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像是整片森林的每一棵树、每一根枝条、每一片被雪覆盖的灌木丛都在同一瞬间张开了嘴。那种叫声粗糙、嘶哑、刺耳,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锯在一块烂木板上反复拉扯,高频的部分刺得人的耳膜发疼,低频的部分则像是从地底下闷闷地传上来的震颤。
宋稷下意识地抬起头,他这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大群乌鸦已经盘旋在他们的头顶上空。那些黑色的鸟在灰白色的天空中密密麻麻地旋转着,翅膀拍打着寒冷的空气,发出“噗噗噗”的闷响。它们的数量多到像是一片被狂风卷起来的黑色树叶,从地面上仰望上去,那团旋转的黑色像是一个缓慢收缩的旋涡,圆心对准宋稷一行人所在的位置,越转越低、越转越快。然后乌鸦开始降落,它们从空中一只一只地俯冲下来,那不是杂乱无章的坠落,而是一种有序的、几乎带有仪式感的降落。它们落在宋稷等人的周围,有的落在雪面上,有的落在被劈成碎片的树干上,有的落在马车的残骸上,有的落在马匹已经僵硬的尸体上。
黑鸟落在雪面上的时候——变了,当乌鸦的爪子接触到雪地的那一瞬间,它们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扭曲,黑色的羽毛像是被一把无形的手从根部撕扯下来,一片一片地脱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黏腻的、像是从腐肉中剥离出来的皮肤。它们的体型在脱落的过程中急剧膨胀,从一只普通乌鸦的大小,在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暴涨到了两米多高。当乌鸦落地时,变成了一只又一只腐面獠牙的两脚着地的怪物。它们用两条腿站立着,那双腿粗壮而扭曲,膝盖的方向和人类相反,向后弯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像是一根被折弯的铁丝。它们的身体覆盖了层层叠叠的暗灰色的鳞片,不像是蛇鳞那种光滑的鳞片,而像是一种粗糙的、像是从干涸的河床上剥起来的泥皮一样的东西,鳞片与鳞片之间的缝隙里渗着黏稠的黑色液体。
这些怪物和宋稷之前在这座森林中遇到的怪物很像,那些他在艾米丽夫人的住所附近、在德斯坦斯的帮助下重创过的傀儡,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些东西,属于同一类。它们的面部是相同的扭曲,相同的腐烂,相同的那张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从内部往外撑裂的嘴。它们的眼睛露出饿狼般的青绿色,那两团青绿色的光在它们凹陷的眼眶中幽幽地燃烧着,那是它们自己发出来的、像两盏被嵌在腐肉里的磷火。那种青绿色在灰暗的森林中格外醒目,每一双眼睛都像是一个标记,标记着这里站着的一个饥饿的、危险的、随时准备扑上来的东西。它们的翅膀没有展开之前垂在地面,那对翅膀——如果还能称之为翅膀的话——从它们的肩胛骨两侧耷拉下来,翼展比它们自己的身体还要长,但在没有展开的状态下,那些由骨骼和薄膜构成的翼面像是两块被揉皱的破布,软绵绵地拖在雪地上,薄膜上布满青紫色的血管和一个个被撕裂的洞。
它们两只细长的手长过膝盖,那双手从它们的肩膀一直垂下来,手臂的比例长得荒谬,肘关节的位置低到腰部以下,手腕垂在膝盖的上方。当它们自然站立的时候,手指尖几乎触到了地面。五根手指如同长长的剪刀又细又锋利。每一根手指都是一根细长的、弯曲的、末端尖锐得像是用锉刀打磨过的骨刺。五根手指并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就像是一把被拆开了的剪刀,五片刀刃朝着同一个方向弯曲,指尖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厘米,只要轻轻一合拢,就能将任何东西剪成两截。它们的膝盖微微弯曲,那个弯曲的姿态让它们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弹射出去,后腿的肌肉在暗灰色的鳞片下面绷成一团,膝盖的角度恰到好处,既不是站立也不是蹲伏,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属于掠食者的蓄力状态。怪物的整个背也呈弯曲状态,脊椎从颈部到尾椎弓成一条弧,不是人类自然站立时的笔直,而是一种猫科动物在准备扑击之前的弓背姿态,将所有的力量都压缩在那根弯曲的骨头里。
与此同时,地面开始涌动。被雪覆盖的地面上出现了奇怪的起伏,很多处很多处都开始出现了起伏,像是雪层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从泥土中挣脱出来。那些起伏有大有小,小的像是一个拳头从地面下往上顶,大的像是一个人在雪层下面翻了个身。积雪从那些起伏的位置裂开了缝,裂缝里露出的不是泥土,而是一种被血浸透了的黑色。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布加雷见到此景,那个一直靠在雪墙上、七窍流着血、几乎连站都站不稳的男孩,在这一刻,他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种宋稷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的光。那种光不是勇气,不是决心,而是一种从他的骨髓深处被挤压出来的力量。他右手摁住自己胸前的十字架,那只右手颤抖着,十字架被他的掌心死死地按在了胸口的布料上。然后他轻轻抬起自己的左手,那只左手十分瘦弱,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干涸血迹,从他的胸口抬起来,手掌朝下,五指张开,朝着那些正在涌动的雪面——按了下去。
那些在雪地里涌动的东西立刻停止了动作。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天空伸下来,将整片雪地死死地按住,所有的起伏在同一瞬间凝固,积雪不再裂开,泥土不再翻涌,那些正在从地下往上爬的东西被某种力量硬生生地压制住,像是被一颗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森林中陷入了短暂的、诡异的寂静。那些两米多高的怪物停止了躁动,它们的青绿色眼睛在暗处闪烁着,但身体一动不动,像是收到了某种暂停的命令。盘旋在他们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凝固了,连风都停了,连雪花都不再飘落。
站在树上的美丽女郎看到了这一切。她的嘴角微微翘起,那个弧度极小,甚至算不上是微笑,而只是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嘴角肌肉的轻微抽动。但就是这一丝弧度里蕴含的东西,比任何大笑都更让人脊背发凉。她的眼睛轻轻挤了一下,那个动作像是一个人在对着一个反抗的猎物说“有点意思!”,整个人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居高临下的、完全不把对方放在眼里的从容。然后女郎悄悄歪了歪头,动作很迅速,弧度也很小,小到几乎微不可见的程度,但就是这个小小的歪头的动作——布加雷吐出了一口鲜血,那口血从他的嘴里喷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他肺里最后的温度,暗红色的液体在他的面前划出一道弧线,溅落在雪面上,在白色的雪地上砸出一片刺目的红。
布加雷的眼睛和鼻子又开始流血,甚至比之前更猛,眼角的血不再是从泪腺渗出来的细线,而是从整个眼眶的边缘同时涌出来的暗流,将他的下半张脸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色。鼻子里的血从上唇的两侧流下来,汇成一条小溪顺着下巴滴落。原本那些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摁回去的雪地下的东西又开始涌动了,而且比之前更加剧烈。那些雪面上的起伏不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试探性的蠕动,而是变成了一种暴怒的、迫不及待的、像是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终于挣脱了锁链之后的疯狂。积雪从裂缝中炸裂开来,泥土和碎冰被从下面顶上了天空,然后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更加焦躁!像是地底下那些东西感受到布加雷之前的压制,而那种压制被女郎轻描淡写地破解之后,它们带着被激怒的、变本加厉的饥渴,从地下疯狂地往上爬。
布加雷的身形晃了晃,他的眼睛已经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眼眶里涌出的血模糊了他的视线,整个世界在他的眼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暗红色。他的膝盖在发抖,那条一直撑着身体的腿终于支撑不住了,最后他整个人跪在地上,膝盖砸在结冰的雪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那条瘦弱的腿在跪下的瞬间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硬生生地抽走了。
宋稷冲了过去,他放开了一直搀扶着的赛克斯图斯,将那个虚弱的老人交给了身后的梅莫里亚,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了布加雷的身边。他蹲下身,双手扶住布加雷的肩膀,将那个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的、正在不住颤抖的男孩稳住。宋稷还没来得及查看对方的情况,他就看到了更令人绝望的一幕。白色的雪地里,黑色的泥土里,钻出来了很多裸露的人。那些东西从裂缝中一只一只手伸出来,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然后是前臂,灰白色的、僵硬的、指甲已经脱落的手指从泥土中抠出来,像是在挖掘自己的坟墓。然后肩膀从泥土中挤了出来,然后是一颗一颗的头,他们的头发上沾满了黑色的泥土和暗红色的血渍,面孔在灰暗的光线中看不清楚表情。
到月底了,又要开始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