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审判者埃尔法·乌姆（六） 克拉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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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苏先生站在马车旁，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感慨道，“这场雪来得太突然！”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旷野的方向，那里已经被白茫茫的雪幕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克拉苏先生补充道，“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宋稷跟着点点头。克拉苏先生收回目光，看向宋稷的身后，随后换了一个疑惑的语气:“尼特呢？这个小家伙呢？”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的轻快，“平时我回家，他总会冲出来问我给他带了什么好吃的！”克拉苏先生说着，还下意识地摸了摸神父长袍的口袋，那里面鼓鼓囊囊的，显然装着什么东西。
宋稷笑了笑，回答，“他正陪着德斯坦斯呢！他担心的不行，现在已经在德斯坦斯的身边睡着了！”提到德斯坦斯，克拉苏先生收起嘴角的笑意，他表情变得严肃，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沉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上面。“德斯坦斯还没有醒过来？”宋稷再次点头，“不过状态还可以，没有发烧，昨天晚上也没有说梦话！”克拉苏先生表情依旧严肃，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看向教堂西侧的方向，德斯坦斯和宋稷的房间就在那一层，此刻窗门紧闭，窗户后面一片昏暗，什么也看不出来。
两人安置好马匹和马车，朝着教堂内走进去。厨房内生着火，壁炉里的柴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焰在炉膛里跳动着，将整个空间照得暖洋洋的。火舌偶尔舔到木柴的油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干柴燃烧的焦香和面包的余温。克拉苏先生和宋稷身上的雪开始在暖意中融化，那些积在大衣上、肩膀上、头发上的雪花一颗一颗地变成水珠顺着布料的纹理往下渗，两人身上开始变得湿漉漉的，像是淋了一场小雨。
克拉苏先生将双手放在火边，烤着自己冻得又红又肿的手指。他的手指粗短而有力，指关节因为常年在寒风中赶马车而变得肿大变形，此刻被炉火一烤，指尖泛起一种不健康的紫红色，皮肤皱缩着像是被冰水泡了太久的树皮。宋稷将午餐端过来，把餐盘放在壁炉旁的小桌上，然后坐在克拉苏先生的身边。两人开始享用午餐，午餐是面包、浓汤、一小碟腌菜，简单但热乎，足以驱散身上大半的寒气。
一顿午餐的时间，两人都在沉默。壁炉里的柴火偶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窗外的风雪呜呜地嚎叫着，除此之外只有餐具轻轻碰撞的声响。宋稷知道克拉苏先生在思考，从他刚才提到德斯坦斯时那道竖纹就没有松开过，从他烤火时偶尔蹙起的眉心就能看出来，这个和蔼的老人在心里盘算着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宋稷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吃着面前的食物，偶尔给壁炉里添一根柴。直到午餐结束，宋稷收拾好餐具，将它们摞在一起放在水盆边。克拉苏先生这才招了招手，让宋稷来到他的身边。
炉火将克拉苏先生的半边脸映得通红，另外半边则隐没在阴影里。他开口时，声音比午饭时低沉了许多，“马格努斯，明天一大早，我们就出发去艾米丽夫人家，帮你拿回你的十字架！”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宋稷的脸上，“当然，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消灭蛰伏在她家附近的魔鬼！”他说“蛰伏”这个单词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像是提醒宋稷有一只藏在暗处的野兽，随时可能暴起伤人。“我已经跟圣安娜大教堂的主教汇报过这事，他会安排其他的神父与我们同去！”“当然——”克拉苏先生的声音又沉了一层，“你把十字架放在了艾米丽夫人家这件事情，我并没有上报！”
克拉苏先生看着宋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也希望明天你不要在其他同伴的面前提起！”克拉苏先生说这些话时表情非常严肃，那种严肃不同于平时布道时的庄重，而是一种夹杂着担忧和保护欲的严厉，像是一个父亲在告诫孩子不要碰火。宋稷意识到了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十字架是神父最重要的法器，丢了十字架在教会中不是小事，轻则被视为失职，重则可能被怀疑与黑暗力量有关。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会遵照克拉苏先生的叮嘱。
“克拉苏先生，您回来了？”门口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男孩声音，打破了厨房里凝重的气氛。宋稷转过头望去，睡眼惺忪的尼特站在厨房的门口，他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头发乱得像一窝被风吹散了的鸟窝，几撮翘起来的呆毛上还沾着德斯坦斯枕头上的绒毛。他揉着眼睛，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嘴巴微微张开，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他看了看克拉苏先生，又看了看宋稷，脑子显然还没有完全转过来。
宋稷站起身，走到灶台边去拿尼特的那份午餐，他早就给这个最小的弟弟留了一份，用布巾盖着放在灶台边上温着。而克拉苏先生则是换上了一脸慈祥的笑容，那种笑容和刚才谈论十字架与魔鬼时判若两人，眼角的纹路重新舒展开来，整张脸像是被阳光照化了的冰面。他朝着尼特招了招手，尼特露出毫无防备的、纯粹的笑容，整个人像是看到了一整罐蜂蜜的小熊。他赤着脚朝克拉苏先生跑过来，脚掌啪嗒啪嗒地拍在石板上，克拉苏先生将尼特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尼特小小的身体轻得像一只还没长齐毛的雏鸟，窝在克拉苏先生宽厚的怀里显得格外单薄。
克拉苏先生从兜里掏出一包东西，那是一包糖饼，用油纸仔细地包着，还带着体温的余温。“给小馋猫的！”尼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伸出两只小手接过糖饼，油纸包在他手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开心地凑上去，抱着克拉苏先生的脸狠狠地亲了一口，嘴唇啪地一声印在克拉苏先生满是皱纹的脸颊上，留下一小块湿漉漉的印子。“感谢克拉苏先生，感谢主！”，尼特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喜悦与感激！克拉苏先生哈哈笑了两声，粗糙的手指在尼特乱糟糟的头发上揉了揉，然后笑着将他放下来。尼特坐在自己的餐椅上，那张椅子是专门为他准备的，比其他椅子矮了一截，椅腿上还绑着一块垫高的木板。
此时宋稷将尼特的那份午餐放在了他的面前，一碗浓汤，两块面包，一小碟果酱。尼特接过糖饼，小心地解开油纸包。他先将糖饼掰成三块，稍大的一块递到克拉苏先生面前，“克拉苏先生，给您！”；最小的一块递给宋稷，“马格努斯，给你！”；然后将剩下的糖饼重新用油纸包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袍子前面的口袋里。宋稷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看了看尼特口袋里那个鼓鼓的小包，又看了看尼特面前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浓汤。按照尼特平时的性格，一个看见糖饼就走不动路、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糖饼里的小馋猫，他大概率会在吃午饭之前就把糖饼吃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会剩。但现在他竟然把糖饼分完之后就收起来了？这简直比看见尼特主动做功课还不可思议。
克拉苏先生也注意到了这个反常的举动。他打趣地问，“小馋猫也开始屯粮食了？”尼特嘴里已经塞了一块面包，正嚼着午餐，腮帮子鼓得像两只松鼠。他含糊不清地回答:“等德斯坦斯醒过来以后，我们再一起享用！”他说这句话时，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好像已经看见了德斯坦斯睁开眼、他们四个人坐在壁炉前一起吃糖饼的画面。克拉苏先生哈哈笑开，那笑声浑厚而温暖，在厨房里回荡了一圈，把壁炉里的火都吹得更旺了一些。他接着说，“明天我会和马格努斯出去一趟，你在家照顾好德斯坦斯，可以吗？”
尼特用力点头，面包屑从他的嘴角飞出去，落进了汤碗里。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那只被拍得砰砰响的小胸脯瘦得可怜，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看到肋骨的形状，但他的神情无比认真，像是在接受一项神圣的使命。“我向主起誓，我一定会照顾好德斯坦斯！”克拉苏先生笑着一直点头，眼神里满是慈爱，他伸出手，将尼特嘴角沾着的面包屑擦掉，然后接着问，“那小馋猫会让自己和德斯坦斯挨饿吗？”尼特伸出一只手，拍了拍自己装着糖饼的那个口袋，口袋被拍得啪啪响，里面的油纸包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扬起小脸，斩钉截铁地说:“当然不会！”那语气里的笃定，仿佛他口袋里装的不是一块小小的糖饼，而是一支足以对抗整个冬天的军队。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的风雪还在呜咽着，但厨房里却暖得像春天。
夜色深沉，天地之间被白色的大雪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像是有人用一块巨大的白布将整个世界从头到脚裹了个严紧。大地被白色覆盖，原本深色的泥土、枯黄的草茎、教堂灰色的石墙，统统消失在了一层厚厚的白之下。夜色中，这片无边的白显出一种苍白的灰色，那是死人的白，那是被月光照透了之后从内部透出来的没有温度的灰色。寒冷的北风敲打着窗户，发出阵阵急促的响声。风声从窗框的接缝里、从玻璃与木框之间的裂隙里、从所有能找到的缝隙里钻进来，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在房间里回荡，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关在窗外、拼命地想要挤进来。
宋稷躺在床上，下意识将被子压紧了些。他的手指攥住被子的边缘，用力往下拽了拽，直到被角严严实实地塞进他的肩膀下面，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他的身旁是德斯坦斯，对方正在熟睡，呼吸均匀而绵长，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微弱的温热，拂过枕头上那一小片被体温烘暖的区域。可宋稷睡不着，他望着发灰的天花板发呆，那块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白天看过去像是一条普通的裂痕，但在灰蒙蒙的夜色中，那条裂缝变成了一条黑色的线，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那条线缓慢地爬行。他心里想着自己的十字架，那枚十字架现在不在他的脖子上，它被留在了艾米丽夫人家里，留在了那些他还无法确认是否已经被彻底驱逐的魔鬼的附近。
以前他和克拉苏先生外出驱魔时，克拉苏先生总会在驱魔仪式结束后留下自己的十字架，交给那些被魔鬼曾附身过或者蛊惑过的人。他会将十字架放在那人的枕边，或者挂在门框上，然后第二天再去取回。宋稷问过克拉苏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做，克拉苏先生的回答他记得很清楚——被魔鬼附身过的人，哪怕是将魔鬼从其体内驱逐了出去，被魔鬼附身过的人的意志和精神依旧是脆弱的。那种脆弱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虚弱，还有灵魂层面的一道裂缝——魔鬼虽然被赶走了，但它在离开时撕开的那道口子还没有愈合。如果在此期间他们被魔鬼再次附身，那么等待这些可怜的人的结局只有死亡。
因为其他的魔鬼会乘虚而入，而一具已经被撕开过一次的灵魂容器，经不住第二次撕裂。十字架可以让其在脆弱的期间受到主的庇护，金色的光芒会在人的周围形成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让其免于被魔鬼再次附身。同时十字架的力量也会修复和安抚这些人的力量和内心，像是一只温暖的手，将那道灵魂上的裂缝一点一点地缝合。可宋稷却忽略了一件事，他不是克拉苏先生。他并没有克拉苏先生那样博学的知识和那样强大的驱魔能力。他并不能将艾米丽夫人身边的魔鬼彻底地驱除，那些魔鬼现在也许还蛰伏在那座房子的某个角落里，也许就藏在地板的缝隙中、墙壁的夹层里，等着下一个猎物靠近。
那么宋稷留下来的这个十字架，一枚并不足以彻底驱逐魔鬼、仅仅能起到暂时庇护作用的十字架——很有可能会给他和其他的神职人员造成很大的麻烦。因为这枚十字架的存在会让魔鬼感到被挑衅和被讽刺，而被挑衅的魔鬼会变得更加暴戾、更加狡猾，下一次再有人进入艾米丽夫人的家时，面对的将不仅仅是蛰伏，而是猛烈的反扑。如果这件事情被圣安娜大教堂的神职人员知道，宋稷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身穿黑色长袍的审判官们的面孔。那么他面临的将是严厉的审讯，他将会被关在阴暗的房间里，面对一连串的质问，每一个细节都会被反复推敲，每一句话都会被拆解成无数种可能的含义。最严重的后果，他会被当做背叛信仰和主的叛徒，被处决！
这个念头在宋稷脑子里炸开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后背一阵发凉，像是有一条冰冷的手指从脊椎的最底端一路划到了后脑勺。宋稷思来想去，在床上翻了一个身。他压低声音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被北风嚎叫的声音盖住了大半，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就算真的后果很严重，他也心甘情愿地承担所有的惩罚。审讯、监禁、甚至处决——他都可以接受。他只希望不要牵连到克拉苏先生，克拉苏先生是善良的、是正直的、是一个真正将自己的全部奉献给主的人，他不应该因为自己学生的愚蠢而受到牵连。
身旁的德斯坦斯轻轻地动了动，他在睡梦中重重吸了一口气，嘴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嘟囔，像是在说什么梦话。宋稷下意识将被子从自己的肩膀上掀开一角，伸出手去够德斯坦斯身上的被子。冷风瞬间带走了他手上好不容易暖好的温度。那种冷来得极快，被子里积蓄的体温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抽走，裸露在空气中的手指在几秒钟之内就变得僵硬，指尖传来针扎一样的刺痛。宋稷将对方的被子压在德斯坦斯的肩下，掖了掖被角，确认不会被夜风灌进去。然后他准备将手缩回来，塞回自己的被窝中。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审判者埃尔法·乌姆（六）
